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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決明

  去親小進賢的嘴還比較有趣些,小進賢的唇軟呼呼的,還有淡淡的奶香味。為了那種討人厭的吻被扣下通姦罪名,真不值得……

  「哦?懷念他?」范寒江以為自己是含著調侃笑意問她,沒料到嗓音一出,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平穩穩,甚至……冷峻。

  懷念個頭啦!她連他的長相都拼不起來,想什麼想呀?!

  「他的下場好像也很糟吧?」她那時自顧不暇,好像也一直忘了詢問長工的下場。連她都被推到水池裡,長工或許……

  「被遣出范家罷了。」至於痛打一頓的部分,范寒江就不提了。

  「就像我一樣嘛。」

  那年,她沒溺斃,再清醒時,人是躺在床榻上,頭痛欲裂,所以范家長輩罵了她什麼,她都無法聽清楚,只覺得四周吵雜得讓她想大聲吼叫,要他們全都閉嘴滾出去,直到安靜下來後,房裡只剩她與范寒江,他淡淡笑著,將那張休書擱放在她手心,緩緩攏扣她的五指,助她將休書握牢,他的一句「去吧,你自由了」,成為她死裡逃生後所聽進耳裡的第一句話,他恭賀似的撫慰聲音讓她差點放聲大哭。

  自由了,再也不被束縛,不單單是她的人自由了,連她的心也一樣。

  她可以放膽去愛任何一個人,誰也無權過問。

  「不過,被遣出范家也不一定是壞事。」陸紅杏突地補上這句,原先只是微彎的紅唇,現在是咧咧開懷地笑。

  「是呀,不一定是壞事,」范寒江同意。至少他在她身上,看到好快樂的陸紅杏。

  而他,也為了想更快樂,努力逃離范家,遠遠的。

  只要不回來,他就可以去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他還是回來了,為了什麼,他也不確定,只覺得心上就纏了條線,每當他累了、倦了,那條線就會輕輕扯動著,像在告訴他,回來吧、回來吧……

  那種悵然若失的空虛,迫使他回到銅鴆城,在銅鴆緘裡,應該不會再有令他眷戀腳步的人才對,他是如此確信著。

  走在逐年逐月漸漸陌生的街道,在這城裡,甚至鮮少人還記得范家仍有他這麼一名少爺,任憑他在城裡繞上十來圈,也難得能遇到一名故友,他為什麼還要回來?

  在銀鳶城賞到的明月同樣清晰,在銀鳶城喝到的酒同樣香醇,在銀鳶城讀到的書籍同樣豐富,為什麼……還回來?

  「飯沒吃到,只好回紅杏坊去討些點心吃吧,我知道阿山那群傢伙這個時辰都躲在書櫃後頭吃芝麻大餅,我們回去,正好搶一塊來對分。」陸紅杏拉著他走小巷,在房宅房宅之間熟稔穿梭,確實比從原路回去還要更快,只不過……鑽過別人家的竹籬實在也太……

  「我們得快一點,不然連顆芝麻渣都搶不到——」

  陸紅杏的聲音好輕快、好雀躍,像樹梢吟唱的鳥兒,聽得……讓人也跟著忍不住開心起來,她正頑皮在笑,像多貪吃多嘴饞的小丫頭,他卻又知道,搶不搶得到餅一點也不重要,若真想吃,自己掏錢也能吃到撐破肚皮,她只是貪玩,藉以讓自己快樂,他甚至要跟著她小跑步才能追上她,不讓漫天風雪有機會沾濕她的發、凍凝她的膚。

  「哎唷——」陸紅杏樂極生悲,毛靴子一滑,差點在雪地上摔得難看,是范寒江丟開了傘,展臂撐住她,然後他要扶她站好時,卻跟著摔到積雪堆裡,兩人無一倖免,還好雪地軟,不至於摔疼。

  真該慶幸,兩人不是在大街上跌跤,否則出的糗會更大。

  「地好滑。」陸紅杏噗哧笑出來,因為她看到范寒江撲過來抱她時,表情擔心得好可愛,現在與她摔成一團,臉上鼻上沾著像糖粉一樣的白白雪花,是她極少有機會見到的「范寒江」。

  她掏出絲絹替他擦臉,動作顯得自然而然。

  那絲絹,又軟又香,像姑娘家的髮絲,是他好熟悉的香味,這股香味,是銀鳶城裡不可能會有的味道。

  范寒江,你為什麼還要回來?

  腦海仍回迴盪蕩著他不解的困惑,他自問,也自答,終於在恍恍惚惚的瞬間抓到了一閃而逝、他總是努力迴避的答案——

  因為,銀鳶城裡,不會有第二個陸紅杏。

  ☆☆☆☆☆☆☆☆☆☆  ☆☆☆☆☆☆☆☆☆☆

  「老闆娘心情好好,現在開口要求調薪俸,她會點頭吧?」小豆子扛著兩大迭的重書,將書放在一旁,正準備放上書櫃,兩眼不止地瞟向那處彷彿正開滿粉色小花的櫃檯,感覺有源源不絕的幸福甜蜜由那裡開始蔓延全書坊。

  「還說哩,老趙已經去說了,老闆娘二話不說,馬上調五兩!」阿山分門別類將書冊擺放整齊,以方便客人租借。

  好扼腕,慢了一步!

  「春兒只對老闆娘說了一句『你和伯父好相配,走在一塊像夫妻』,老闆娘就升她當書坊的副掌櫃!」阿山繼續補上話。嗯……這個作者的書是放在「天」字櫃的,沒嫁人的黃花小姑娘不能看。還有這本和這本是系列,放在一塊——

  「什麼?就憑那個黃毛丫頭?!那我也去說老闆娘和伯父根本是天生一對!」

  「嘿,那句話我說過了。」阿山放完一部分的書,坐在書櫃旁的墊腳凳涼涼喝茶,暫且偷閒。反正老闆娘現在也無心盯著他們工作勤不勤勞,她的心思全懸在她身旁的伯父身上。

  「什麼?!那你——」小豆子指著阿山的鼻尖顫抖。

  「什麼你?!稱呼『您』,我現在是第二副掌櫃。」階級比他大上一倍!沒要他叫聲山爺來過過癮就已經很夠義氣了!

  「你們竟然耍這種諂媚小人賤招!」可恥!他小豆子瞧不起他們!嗚……

  「當然是要趁伯父來的這幾天諂媚才有成效,等伯父一回去,老闆娘才不吃我們這一套!這叫……有媚能諂直須諂,莫待無媚空捶腳!」

  「這句話不是這樣用的吧?!」騙他書讀得不夠多嗎?

  「管他的,有用就好。」

  陸紅杏豈會不知道坊裡的下人是在逢迎奉承,挑她愛聽的偽話在講,可是她就是聽了心花怒放、聽了精神抖擻,也不在意下人們阿諛拍馬屁。

  范寒江暫居在陸紅杏府邸這幾日,幾乎都會陪同著出現在租書坊裡,替她處理些雜事。租書坊的生意算相當好,客倌能付錢將書帶回家慢慢閱讀,也能在店裡蹺腳看完,書坊還會免費附贈茶果瓜子讓客倌消磨時間,所以鋪子裡需要更大空間來購進更多更多的書籍,還得闢建一方幽靜的閱覽空間給窩在書鋪不走的客人享受沉浸。

  范寒江的工作就是為店裡的客人添茶水,外加附贈微笑,讓好幾名平時不常上門租借書籍的小姑娘,這幾日倒是書坊一開門,她們就列隊在店門外等待,直到深夜書坊關門,她們才依依不捨離開。

  租一本書,喝百來杯的茶水,怎麼撥算盤精打細算也都划不來。

  「寒江,你——」

  「叫伯父。」

  放縱陸紅杏直呼他的名字,是她生辰當日的禮物,現在生辰已過,禮物當然得收回。

  「伯、父。」陸紅杏咬咬牙,唇兒嘟得半天高。方纔他去添茶水那一桌的小姑娘不是甜膩膩喊他一聲「范大哥」,他怎麼不吩咐那小姑娘也叫他一聲「范伯伯」?那小姑娘年齡比她還來得小耶!

  范寒江這才滿意,給她一個「乖孩子」的寵溺笑臉。「什麼事?」

  「添茶的工作你別做了,交給老趙,你……你去後頭排書!」陸紅杏端起老闆娘的架勢。她不許他再拋頭露面,對著其他客人賣笑,現在、立刻、馬上就要將范寒江藏起來!

  「排書是嗎?好。」范寒江放下茶壺,一點也不介意如何被奴役,很甘願地聽從陸紅杏的命令,到書鋪後頭去了。不遠處虎視眈眈的眾姑娘發出惋惜聲,陸紅杏美眸轉狠,一個一個瞪回去。

  誰也別想染指她的范寒江!

  「還要添茶嗎?」老趙接替范寒江的工作,嘴一咧,露出缺了門牙的澄黃破齒,努力想將他那張老皺臉蛋弄得和善親切,他就不相信范寒江可以,他就不行!

  「不、不、不……」眾姑娘不管書讀了多少頁,也不管租來的書全看完了沒,當下立刻決定全數歸還,並且馬上逃離紅杏坊。

  范寒江到了書鋪後頭也沒閒著,隨即讓小豆子及阿山逮著,拖到暗處去咬耳朵。

  「伯父、伯父……你過來你過來……」阿山也不理會自己年齡比范寒江還虛長幾歲,叫人家「伯父」也不害臊。

  「何事?」

  「老闆娘跟你說了吧?」

  「說什麼?」阿山和小豆子的表情太嚴肅,讓范寒江不得不跟著一塊認真。

  「說她愛你呀1」

  范寒江眼眉一蹙,「胡說什麼?!」

  「誰胡說了呀?!不會吧?咱們家最最風騷最最勇敢最最大膽的美艷老闆娘沒跟你告白嗎?我還以為她已經直接將自己剝光躺在你的床上等你享用了哩!」以他阿山對老闆娘的認識,她哪會玩那種害害羞羞的迂迴遊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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