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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男孩



  事情說起來很簡單,在一個悶熱的夏日正午,我的女友靈虹突然不辭而別,離開了我們的家。這麼說如果屬於邏輯混亂的話,我不得不再補充一下,我和靈虹沒有結婚,只是在戀愛。我們住在一起是不合法的,那樣的生活叫做非法同居。那天傍晚時分我回到了羅家小院。羅家小院在羅家莊,離市區有10里路。它是我花最便宜的房租租到的鬼地方。進門的時候我還抱著一打營養麵包,對災難無所察覺。我看見羅家養的豬鴨雞狗各自為政,忙它們自己的事情。女房東踮起腳尖往一根竹竿上晾醃菜,她將苦瓜臉側向我,幸災樂禍地說:「那女的走了。」我說:「她上哪兒了?」「誰知道?她拎了個皮箱抱著盆花。」女房東把背對著我,又哼了聲:「誰知道你們大學生的事?」接著我就聞見了空氣中那股災難性的鐵銹味了。我總是在心情緊張的時候聞見鐵銹氣味。我推開木板房門時驚呆了。房間像被土匪搶劫過了體無完膚,窗簾剪成了條條縷縷的隨風飄蕩,插花的啤酒瓶碎了底,水跡流了一地,竹編書架半倚半躺在牆角,海明威福克納老子莊子掉下來擠作一團。最慘重的是我的床,床板掀翻了,壓在烏黑的棉胎上。被單不見了,被單怎麼不見了?環顧四壁,靈虹帶走了她的所有東西,只留下一件藕色連衣裙掛在門背後。我坐在地上喘氣,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竭力回憶這之前發生了什麼。我想問題可能出在昨天夜裡。昨天夜裡我從廚房破門而入爬到了靈虹身邊,違反了婚前同居不同床的君子協定。昨天夜裡我終於忍受不了就革了命。我想這是遲早的事她憑什麼這樣古怪?我想我沒法不革命。錯在哪裡?靈虹那臭婊子帶著那包亂七八糟的東西跑到哪裡去了?我被打擊得懵了頭,坐在垃圾裡想起我和她崎嶇的愛情,我給遠在新疆的老皮寫了封信。字跡潦草疲沓得讓我自己吃驚。我在信中寫道:「老皮:我跟靈虹戰鬥了半年,終於得到了她。靈虹從前一直是個處女,證明你從前對我說的全是吹牛。」我沒有把靈虹出走的事告訴老皮。

  一

  我有一個預感,靈虹還在這個城市裡。她很可能寄居在某個莫名其妙的處所,或者在澡堂的夜間旅館,或者在車站碼頭候車室,她不忌諱惡劣的環境。她如果手頭還有幾塊錢就會坐在咖啡館裡,從茶色玻璃後面觀賞街上的男男女女,一杯一杯地吃冰淇淋。她天生是個胡吃海花的女人。她有可能隔著玻璃窗看見我騎車經過。她不招呼我,這是她喜歡的悲劇效果。我不去找她。我要讓她自己回來乖乖地改邪歸正。每天去學院圖書館上班整理五花八門廢話連篇的書籍雜誌,下班回到近郊的羅家小院寫我的小說和詩歌。這是我的生活。我又過起了我臆想的格林威治村文人的生活,只是樓下的豬廄和雞鴨太臭,也沒有三明治和熱狗吃,也沒有錢把啤酒一瓶瓶往肚子裡灌。我工作累了就抱著一台廉價的百花牌收錄機,聽偉大的約翰·丹佛唱《乘飛機遠去》。我沒有靈虹也一樣能過日子。但我總是看見靈虹的連衣裙在門背後晃蕩。我想起它的來歷無法按捺我的激動心情。有一天我手淫時惡毒地把髒東西塗抹在靈虹的連衣裙上。

  那條裙子是三年前在北京街頭買的。記得也是七月,我們即將從溫暖的大學滾蛋。我、老皮約了靈虹去逛三條大街。三條大街運動是靈虹首創的。她經常逃課出去逛三條大街。三條大街依次為王府井、大柵欄、西單。你只要約靈虹去逛三條大街,她總是發出「哇」的一聲媚叫,然後把手臂繞到你的肘上。那天她就把兩條手臂同時繞到我和老皮的肘上,誰也不欺負。那天她還沒有想好畢業了跟我走還是跟老皮走,所以我們就挾著她在三條大街上亂闖。那天我的話題是魔幻現實主義和博爾赫斯,老皮大談外國勇士的攀登絕壁運動,但是我們誰也沒能籠絡住靈虹的芳心。她一路上神不守舍地東張西望,眼神卻癡癡呆呆。到了大柵欄的鬧市口,她突然指著一個服裝櫥窗大叫,「哇,那條裙子好漂亮。」我和老皮沒有反應。靈虹就衝過去敲著櫥窗說:「正好,25元一條。」我和老皮說,「什麼正好?」她說:「25元呀,你出13元,老皮出12元,給我買這條裙子。別愣著,快掏吧!」我和老皮掏錢給靈虹買了那條藕色裙子。掏錢的時候老皮懵裡懵懂不知所以然。而我知道比老皮多出一元錢意味著什麼,我知道靈虹決定要跟我走了。我想老皮真可憐,他和靈虹好了三年,末了卻只要他出12元。我把我的朋友的戀人奪來了,因為我出了13元。靈虹決定跟我走了。在愛情戰役裡我總是取得輝煌的勝利。

  有時候我根據弗洛伊德理論來分析靈虹的心態和性格,分析得頭暈眼花還是沒有結果。戀父情結和性冷漠對她都不合適。她只要求別人愛她,自己卻不願意愛別人,她擁有上千個夢想但沒有一點性慾。我想老皮真可憐,他跟靈虹相愛了三年全是假的,他連靈虹的裸體都沒有看見過。幾天來我耳邊迴盪著靈虹的那聲尖叫,那聲音就像藍色熱氣球的爆炸,撕肝裂膽,紛紛墜落,長存在我記憶裡。我的臉貼著她被淚水洗得冰涼冰涼的臉,我的臉上留下了她變成女人後的第一個巴掌。她讓我充分感覺到我只不過是一個戕害貞潔的屠夫,然後她的蒼白的臉在我耳朵上蹭來蹭去的,說,「操刀者必死於刀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去找靈虹。我自作多情地認為靈虹還是愛我的。說不定明天她就會回到羅家小院,跪在草墊子上削土豆學做素色拉。如果我看見她,就把她抱起來對她說,「我原諒你,我的神經病女人。」有一天我整理靈虹的抽屜,發現一個糖果袋。糖早已讓她吃完,裡面裝了一疊厚厚的名片。張三李四王五都在名片上散發高雅的檀香味。我不知道她在哪裡結識了這些牛頭馬面的大人物:裡面有晚報記者、時裝表演隊經理、出租汽車公司調度員,還有一個減肥指導中心醫師,更多的是雲集於這個城市的二流三流作家和詩人。我看見了青年先鋒小說家水揚的名片。名片上印了一個巨大的X標誌,還有用圓珠筆勾勒的肖像。肖像上的水揚眼睛半開半閉,嘴角微微上翹,滿臉神秘超現實的樣子。我朝水揚做了個大不恭的鬼臉。我以為那肖像是水揚的噱頭,到後來我發現它出自靈虹的手筆,已經太遲了。

  二

  誰都可能是一個作家。你的成名可能在死後,可能在十年以後,也可能就在半年以後你的第一部小說發表之時。我給老皮寫信就是這樣說的。我翻閱100多種文學期刊,發現一個爆炸性的社會新聞:當代的文壇新星們都在摹仿外國佬。我告訴老皮某某是摹仿馬爾克斯的某某是摹仿海明威的某某是把塞林格加上海明威的某某又是把馬爾克斯減去福克納的。我告訴老皮目前還沒查實水揚的作品是摹仿誰的,他也不能避嫌,他也很可能是摹仿一個叫王八洛夫斯基的。我又說既然他們可以這麼幹,我為什麼不能?問題的核心是我怎麼幹,找誰摹仿?要另闢蹊徑。我至少要找到一部不為人知的好小說。試試看肯定很有意思。

  我找到的那部小說是《井中男孩》。我每星期天兜裡揣上五塊錢去新華書店買書。那本書被營業員堆放在櫃台下面,我看見了那書暗藍色的封面,井台、水車和月亮。我為《井中男孩》激動得那一霎間的情感於我是真實自然的。我在斯蒂芬·安德雷斯的書上看到了我在南方小城的童年生活。我們家後院就有一口深井。我曾經是一個井中男孩,而我的父母親人至今還在那口井邊生活。似乎有好多年沒有南方的回憶了,我對自己的莫名其妙的情感激發感到驚奇和茫然,我一向認為懷舊是婦女和老人的惡癖。

  安德雷斯是一個德國佬,他也許當過納粹法西斯,屠殺過猶太人,也許沒有,就像前言裡描述的那樣熱愛正義和和平。我不在乎這點。我只是覺得《井中男孩》寫得無與倫比。小說一開始寫的是搖籃、父母和月亮。這是世界上最有良心的小說開頭,我摹仿的小說也將這樣開頭:

  《井中男孩》的開頭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所睡的那張小床的左右兩側總在上升和下降,右側上升,左側下降,左側上升,右側下降——總是這樣。房間裡差不多是黑的。可是月亮來了,目光掃過屋角。它看著我床前的牆壁。那堵牆壁看著我、我的小床和旁邊的大床。大床上躺著我的父親,他身後是母親,我看不見她,只聽見她的呼吸。我小心地越過搖籃的左側往外看。搖籃的木頭是棕色的,閃閃發光。那後邊,那一邊,躺著一個長長的人,這是父親。我的目光掃過他的身

  子,從頭開始一直移到他的腳。我同時看到,他那只提著搖籃帶子的手來回擺動得越來越慢。最後,手指頭伸開了,平攤在床單上,不再動了。搖籃也不再動了。房間的四堵牆靜靜站著,看著我。它們的臉都是黑的,只有月亮照著的那一面是亮的。天花板又寬又大,正好覆蓋住一切。我知道天花板有掉到我身上來的危險,於是我衝著黑暗說,「爸爸,搖!」我看見那只疲憊的手立刻搖起來,開始時很快,很猛,接著又慢下來了。

  三

  我的父親,那個南方小城裡的中學教師,那個手持搖籃帶子把我搖大的父親每個月給我寫一封信。他的信中閃耀著中國男人婆婆媽媽的智慧和敏感的火花。他在信中說如今的孩子都在學習做一條現實惡棍。你從前是多麼純潔可愛啊。你現在遠離我們其實是在躲避我們。你不敢讓我們看見你的鬼模樣,你的牙齒已經讓煙熏得發黑,你的屁股讓牛仔褲包得即將爆炸,你甚至有可能犯過什麼罪幾進幾出了吧?要不然你為什麼不回家?你不回家我也聞得見你的心臟的臭味。你還是抽空回家吧,我們都老了,我們不放心你孤身在外的生活。我很希望父親說說後院的水井怎麼樣了,但他沒有想到我會掛念那口水井。我回信說我過的是闖蕩社會的生涯。我說我正在寫一部叫做《井中男孩》的小說。小說不久將發表於《烏有》雜誌。我一賺到錢就叫輛小轎車接你們去北京玩。這是我從小就會的哄騙父母的伎倆,直到現在還照用不誤。我想想自己真是狼心狗肺,太不要臉啦。我父親要是在我五歲那年就聞到我心臟的臭味,他會不會看著我掉進後院的水井隨我去了?他還會不會把木桶扔下來,讓我抓住井繩回到這個世界上來?

  四

  大約是半個月以後,我在鬧市區一家新開的自選商場裡看見了靈虹。她穿著一件寬鬆得極其自由化的睡袍在貨架上東拿西揀的,塞到塑料筐裡,滿臉貴婦人的奢侈樣子。她的小貓似的眉眼黑白分明,顯然是化了妝。我隔著一排貨架緊張地監視她,後來我發現了水揚,水揚就站在她身邊欣賞她的揮霍。水揚依然瀟灑俊逸,頭髮長得那麼深沉。他們倆在自選商場裡也是一對先鋒男女。

  我本來是想買一瓶蘭姆學著喝洋酒,結果卻從身邊撈了一包魚乾闖了出去。我慌慌張張並非因為偷了那包魚乾,我在跟蹤那對狗男女。我看見水揚的鈴木摩托車停在街道拐角處,靈虹輕捷地跨上後座,順勢摟住了水揚的腰。然後摩托車衝起來,靈虹的反動睡袍在中央路上飄起來,那種褶皺那種在風中的線條我多麼熟悉,就像一隻風箏。一夕夢變,放風箏的是水揚了。這是我悲從中來的原因。

  他們回家了。我現在要到水揚家裡才能找到靈虹。我一邊啃咬著那包魚乾一邊朝小龍山走。我揪著頭髮痛罵我是大笨蛋。我為什麼想不到靈虹投向水揚的懷抱?她天生是個崇拜名人的女孩。她看見有點名氣的作家就崇拜得眼睛發藍。我為什麼忘了水揚是個誘惑色魔?崇拜他的女孩難逃他的天羅地網。我真是個大笨蛋。我怎麼會忘了鳥往高枝飛靈虹要嫁大作家的道理呢?我走到小龍山天已經黑了。這個城市文藝界的頭面人物都住在小龍山住宅區裡。我起碼走過了50個知名人士的窗口,他們的燈光漫不經心地透過淺色的窗簾,映照我的委瑣而頹唐的臉。我大概是第十次來到小龍山,我對這片山坡這片房子又恨又愛。我在各種主席、教授、編輯、演員家裡東奔西竄,討教問題,出門時鞠一躬說,「×老師,再見。」我的表情純樸真摯,我心裡的念頭對他們永遠保密。每次離開小龍山我就幻想著把他們趕出去讓我來住。我找到水揚的住所,又看見門上用紅漆塗寫的X,X是水揚的標誌,從而增加了他的魅力。而你在你家門上塗上一個Y就沒有屁用,這是你和他的區別。我爬樓梯的腳步一會輕一會重,完全亂了方寸。我其實根本不知道殺上水揚大門是什麼意思:我是想強迫靈虹回羅家小院還是想跟大作家水揚打上一架?劈面看見了門上一塊小木牌,上書八個大字:



  寫作時間恕不會客

  我凝視著那塊木牌咬緊牙齒。有一條蟲子從我血管裡爬過去了。我分明聽見靈虹在裡面唱歌。唱的就是我最喜歡的《乘飛機遠去》。我砸了下門。門開了一條縫。靈虹的臉紅光滿面地夾在門縫裡。她一點也不吃驚,伸出手推著我說,「你來幹什麼?請別來破壞我的生活。」

  「我要殺了你。」「你殺我?我還想殺你呢。」她微笑著從腰帶上摘下一把刀子一亮,「看,我每天帶著英吉沙佩刀。」

  她砰地把門關上。我聽見水揚在屋裡問:「誰來了?」她說:「沒有誰,是一隻貓。我喜歡跟貓說話。」我想著靈虹手裡的英吉沙佩刀。那是去年老皮從新疆帶來的,刀當然是男人用的。但靈虹一直咬定老皮是送給她的。我想不到她把刀從我們房間擄走佩在腰上了。她沒準真想殺我。我在樓梯的黑暗中站著茫然無向,突然覺得嚥嚼的魚乾腥臭無比,我決定在這裡嘔吐一次。把手指深深地伸進咽喉裡你就會噁心。就這樣我在水揚家門前歡暢地嘔吐了一次,然後帶著疲憊而輕鬆的心情離開了小龍山。

  我想殺了靈虹,但是我怕刑警殺我。人其實都是膽小鬼。

  五

  回憶與水揚的交往就像喝一碗四川酸辣湯,五味攻心,百感交集。我從床底下抽出一捆灰塵濛濛的文學雜誌來,打開其中的一本,就看見了封二水揚的照片。照片上的水揚斜倚在一個巨大的幾何水泥體上,連鬢長鬚,目光溫柔富有穿透力,兩條長腿深陷在一片廢墟瓦礫之中。這種形象令大學生們神魂顛倒,如癡如醉。那是三年前的水揚,他剛剛寫了長篇詩體小說《X》而走紅文壇。我記得我在閱覽室讀著《X》慢慢地就騷動起來,無法端坐,那張木椅被搖晃得咯吱咯吱響了半夜,人們都把我當狂躁病患者厭惡地痛罵我。閱覽室的老頭驅逐了我,我飛奔回宿舍,從床上拉起老皮,我叫,「誕生了一個真正的文豪,水揚水揚真他媽棒!」

  我想我迷戀於小說一半是受了水揚的感召。我後來糾集老皮、靈虹他們創辦油印刊物《紅帆》也是來自水揚和《X》的激情。《紅帆》就創辦於倒霉的七月。我在一個倒霉的七月之夜來到學校唯一的通宵教室,給水揚寫了第一封信。我記得那封信花費了將近五個小時,信中一瀉朋友們對他的崇拜之情,上天入地,東拉西扯,竭力向他表現了我的文筆才華。後來我求他為《紅帆》寫點東西。後來我回憶起那封信不免害臊,簡直就像一封同性戀者的求愛信一樣,熱情得一塌糊塗。大概一個月後水揚給我回信了。我記得信封是一種少見的綠色包裝紙疊的,右下方標著偌大的X記號。老皮靈虹他們聽說是水揚的回信,群情激憤簇擁著我。我拆開信卻呆了,裡面是一張空白的稿紙,沒有一個字。我沒有想到。我們端著飯盒坐在食堂裡研究那封信,後來老皮說,「這就是詩人的思維,他給你留下一片空白。或者是現在沒有作品,或者這片空白就是他的作品。對不對?」於是恍然大悟,一陣嘁嘁喳喳,水揚在我們心目中的地位更加偉岸超拔了。我繼續給水揚寫信約稿,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等到了第二隻標有X的信封,拆開後水揚的游龍走蛇的潦草筆跡赫然在目:「你對文學的熱情感動了我。寄上近期詩作一首,不吝賜教。」我把信紙翻過來就看見了他的近作。

  無題

  產房在太平間的屋頂下面

  水揚沒有寄來我期望的小說。但這首詩已經讓我歎為觀止。靈虹讀了「哇」的一聲,眼睛又一次崇拜得發藍。而老皮則嘻嘻傻笑,不停揉搓他的發達的胸肌。水揚的這首詩無疑是不同凡響的,驚倒了大片老百姓。

  記得這天下午我去系裡領油墨、紙張和油印機,準備出版《紅帆》第五期。我走到系辦公室門口看見靈虹偎在牆壁角落裡嚶嚶地哭。我說怎麼哭了?靈虹把臉埋在手掌間說:「他們不讓出《紅帆》了。他們不給我領蠟紙鋼板。」我說為什麼?靈虹跺著腳說,「你去問書記!」

  我推開書記辦公室的門,站著,我的目光憤怒而悲傷,書記隔著鏡片看我,她的嗓音像慈母一樣溫柔平和。「黨總支研究過了,《紅帆》停刊。系裡就不負擔紙張和印刷了。」我如雷擊頂,又問為什麼?「《紅帆》的情調太陰暗,不是積極向上的。再說你們的任務是學習,不是辦刊物。否則影響你們的精力,也影響思想健康。」我的憤怒無法爆發,我對女書記說,「我們在學習創作,我們沒有工夫去影響思想健康呀。」

  女書記仍然像慈母不動聲色,她笑了笑說,「創作?文學的小道上多麼擁擠啊!你們不走這條路一樣可以成才。是不是?」我捧著一摞稿子在書記辦公室裡像困獸徘徊,看見水揚的無題詩我悲痛欲絕,腦子裡醞釀著一個悲壯的計劃。我後來咬著牙對女書記說,「你們阻止不了文學,《紅帆》第五期一定要誕生!走著瞧吧!」

  女書記笑了。她說:「黨總支是不怕威脅的。」我和老皮當天跑到一家寄賣商店,賣掉了兩隻手錶一輛破自行車。就用那筆錢買了一台舊油印機。我們滾動著不斷漏油的油印機印刷了《紅帆》第五期。我們撞開了宿舍樓梯間的破門躲在裡面印刷了《紅帆》第五期。靈虹坐在一堆破墩布上被感動得瑟瑟發抖。

  水揚的《無題》就是這樣不脛而走的。後來我想賣掉手錶自行車被學校記過處分可能全因為那首鬼詩。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錯誤。我自認為有了《紅帆》第五期我們和水揚便有了精神上的聯繫,後來這一點證明完完全全是一種錯誤。大學畢業後我來到這個城市。第二天我和靈虹找到了小龍山水揚的住處。我們穿戴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地去見水揚。我記得第一眼看見水揚時覺得他不像水揚,這完全是被刊物上照片蒙蔽的結果。事實上水揚就是這個樣子。既清潔又落拓,既瀟灑又講究禮貌。目光如箭射透你的心靈。他穿著睡衣睡褲盤腿坐在一隻蒲團上,而我們坐在沙發上。他看來習慣了各種人物的來訪而造就了嘴角上柔韌寬容的微笑。他的談話技巧非常古怪又富有韻味。

  「我剛才去湖濱了,埋掉一隻貓。」他對我們說的頭一句話是關於一隻貓的。他說,「那隻貓的名字叫咚。」「那隻貓死了嗎?」「咚的意思是自然界。咚是遠古的風聲,也就是自然的聲音。」他說著又側過臉問靈虹,「對不起,你剛才說什麼?」「我是說那隻貓死了嗎?」靈虹聽得托住了紅紅的兩腮。「死了。有個人把汽槍對準它開了一槍,那人躲在黑暗裡誰也看不見他。」「你很喜歡貓嗎?」我說。

  「有一天我走過湖濱,我看見咚伏在草叢裡,很髒很醜。我脫下風衣把它包起來帶回家,並且記住了它被遺棄的地方。我剛才就把它埋在了那草叢下。它從哪裡來,回到哪裡去。」我聽水揚說話聽出了一個問題。我發現我們的自我介紹並沒有引起他的絲毫反應。他的微笑並非是出自什麼精神上的聯繫,而是習慣。我突然坐立不安起來,摀住眼睛問了他第一個問題:「《紅帆》第五期,你收到了嗎?」

  「《紅帆》?」他想了想說,「我好像不記得這家刊物。」「《紅帆》第五期上有你的《無題》,你沒有看到嗎?」「是嗎?有可能。但我沒什麼印象了。」

  「有一個叫李彤的大學生常給你寫信,你記得他嗎?」「給我寫信的大學生太多。我盡量給他們回信。那個李彤是你同學嗎?」「我就是李彤。我已經對你說過三遍了。」我一直捂緊我的眼睛。我怕我看見水揚的微笑會像女孩一樣哭出來。水揚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那一拍裡的豐富含義我已經不想去琢磨了。坦白地說我捂緊眼睛想著那只出賣的手錶那輛出賣的自行車。我上大學前母親從她手腕上摘下了那塊手錶。那輛自行車是我父親的,他騎著它騎了20年然後傳給我,車把上有父親隱約可見的十個指印。父親說,「父母之物可傳三代。」但誰知道它們現在在什麼地方呢。我見到了水揚才充分意識到從前我是個躁動病患者是個傻瓜蛋是我父母的不肖之子。「水揚是個王八蛋。」那天走出水揚的家門時我對靈虹說。「你說他是什麼?」靈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八蛋。」我咬著牙考慮了一下,又說,「水揚是條惡棍。」「你怎麼這樣野蠻?你怎麼這樣辱罵水揚?」她氣憤地踢了我一腳,「他到底怎麼你了?」

  面對靈虹這個美麗白癡我不想訴說。我甩下她徑直往羅家莊方向走,回頭看見小龍山在夕光映照下如同宮殿群落金碧輝煌,那裡的建築、樹木和眾多的鴿群之間蒸騰著稀薄的霧狀晶體,就是那種東西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把手插在腰間,思想在高空飛翔。我突然捉住靈虹的手,我不管那隻手冰涼無望,並且竭力想逃避,我捉住了靈虹的手大聲宣佈:「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崇拜名人,讓名人王八蛋都見鬼去吧!」我記得靈虹當時厭憎的眼神,那對我是一個打擊。但是我仍然像個未來大師一樣,熱情地摟住了她,我從背後拚命揪緊了她的馬尾巴頭髮,揪疼為止,讓她尖聲大叫,然後我說,「笑一笑,我的愛人,在我孤獨的時候請笑一笑。」靈虹先是護住她的頭髮,大喊快鬆手,緊接著她轉過臉在我手臂上咬了一口。你不知道那種疼痛多麼強烈。靈虹臉色蒼白,她突然雙手掩面哽咽起來。「我受不了……我已經膩味了你們的遊戲。」我撫摸著受傷的手臂,我知道靈虹開始厭惡了我身上浮躁和狂妄的言行,就像她從前厭惡老皮的懶惰和耽於幻想一樣。但我無法判斷那時候她是否還愛著我,我也無法判斷那天的遭遇是否我們愛情轉折的契機。你要知道我們才相愛了61天,開始或者結束都讓人始料不及。

  我在遊戲嗎?遊戲是什麼?什麼是遊戲?我說不清楚。這個詞一開始被我和靈虹老皮掛在嘴上,顯得瀟灑而富有現代感,後來在好多人中間廣氾濫用,詞義變得含糊不清。你仔細分析一下,遊戲只是單純天真的反義詞。

  六

  南方小城的早晨多霧,麻石路面總是濕漉漉的。一些說不上名的樹木高大蔥鬱,從深院裡華蓋般地升起,覆蓋房屋和街道。你的窗戶總是被一陣若有若無的風所敲打,總是有一種空曠的聲音把你從夢中驚醒,那種聲音就是露珠從樹葉上滾落的聲音,鴿子在屋簷上撲閃翅膀的聲音,還有送牛奶的女人推著小車來到你家門前,那些牛奶瓶輕微地撞擊,琅琅作響。你窗外的世界寧靜安詳。

  我在那裡長到18歲。我18歲的時候天天做夢,夢見一個白衣女人頭髮上滴著露珠從麻石路上走來,她手裡拿著兩張火車票,一張白的,一張黑的,她把手掌攤開後又攥住,讓我猜。我猜到那張黑車票,去搭乘正午時分的火車。雨霧濛濛的,父親母親和姐姐都在站台上看著我哭,而我四處張望,尋找那個持白色車票的女人。女人卻消失不見了。緊接著火車開了,車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是雨霧濛濛的一片。白衣女人只是一個夢。我想起五歲時我差點在後院的井中喪生。我伏在井邊看見水裡有一張變幻不定的臉。那不像我。我俯下身子去摸他,就這樣掉進了冰涼的井中。我父親當時正在院子裡鋸木頭,他大叫一聲跑過來,把吊桶扔下來,把一大堆木板扔下來,他一邊罵街一邊往井裡扔東西,直到我浮在木板上,拉住他的顫抖的手。

  我渾身精濕地躺在父親懷裡。我指著井裡問:「那人是誰?」「就是你!」父親在我屁股上留下生平最狠的一掌。南方小城現在離我很遠。我曾經用三角尺在地圖上量,我現在生活的城市離那兒有1100公里。我回家已經很不容易。

  七

  八月裡羅家小院比公共廁所還要臭,豬食雞屎和菜罈子在烈日下迅速發酵,羅家夫婦的脾氣因而也像雞狗一樣暴怒難擋,每天爆發一場內容廣泛的戰爭。有時候他們的戰火壓過邊境,向我燒來。女人和男人打得無聊了,轉過臉來朝樓上喊:「大學生,你天天洗啊洗啊,洗個澡用一大缸水,你的水費要加一元錢了!」男的馬上也摔破一隻破瓦罐罵:「臉白有什麼用?手上沒錢心裡就髒,滾他媽的蛋吧。」我不吭聲。我在水龍頭下惡毒地糟蹋他們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洗頭,直到我的腦袋一層層像被扒開似的疼痛欲裂。我覺得我的房東是天底下最庸俗又最可愛的人。不加水費招來了更嚴重的後果。老羅家開始拉電閘,晚上我開始寫作的時候沒有燈。我最惱火的就是拉不亮燈,讓我坐在黑漆漆熱烘烘的房間裡像個瞎子一樣。最重要的是我正在寫《井中男孩》,我需要一盞燈陪伴。我考慮過是否向他們低頭交出一元錢,但問題在於我惡火攻心,沒有精神跟他們多費口舌。那天深夜我把水龍頭打開後就捲起鋪蓋和稿紙離開了羅家小院,我準備睡到學院圖書館的長條桌上完成《井中男孩》。我推著破自行車騎上公路時,還聽見嘩嘩的水聲在羅家夫婦頭頂上響,慶賀我的反擊勝利。八月裡學院放假了,而我重歸學生生涯,日子過得輕巧富有彈性。我幾乎忘了自己曾經失戀過,我想起靈虹的時候不再有強烈的手淫衝動。有一天我看見一排女學生穿著五顏六色的裙子在圖書館的台階上走上來走下去的,讓一個報社的記者拍下她們幸福的大學生活。我覺得那些女學生又美麗又造作地甘心受騙。我想起靈虹的裙子還掛在羅家小院的門上就有點放心不下。我丟下一堆卡片摘錄對館長說要去大便,飛車奔回羅家莊。我撞開房門後看見靈虹的連衣裙臥在地上,就像她的人形一模一樣。撿起來一抖我大吃一驚,我看見許許多多的小蟲子從裙子的衣袖和褶皺裡掉落,黑壓壓地灑了一地。那些小蟲子的翅膀鮮亮透明,閃看藍瑩瑩的光。我斷定那是死去的螢火蟲,可我無論如何不明白田野上的螢火蟲為什麼闖進了空屋死在靈虹的裙子裡。這種場景只有在福克納的小說裡才會出現。後來我小心翼翼地抓著裙子溜出羅家小院,女房東從豬廄裡衝出來,抓住我的手說:「壞蛋,你的房間還租不租了?」我說,「租,等我在大飯店住夠了再回來租你的豬廄。」我撂開了女房東的沾滿污糞的手。但靈虹的裙子還是被進一步糟踐了。我想靈虹的裙子一直漂漂亮亮的,怎麼突然一下子就這樣髒了呢?

  有一天我走過學院的女生宿舍樓,遇到了又一件前所未有的倒霉事。從三樓窗口突然飛出來一盆水,正好倒在我頭上,我怪叫一聲,在頭頂上摸到的是熱湯、油膩和一根青菜葉子。我大罵著朝那窗口張望,看見一條花裙子在晾衣架上飄飄揚揚。如果換了以往心情好的時候,我會自認倒霉,饒恕所有犯罪的女性。但這個夏天我胸中積聚了滿腔悲憤,我決計找每一個人算帳。我飛速地跑到三樓,推開一間女生宿舍的門,屋裡一胖一瘦兩個女孩騰地從床上坐起來看著我。「誰往我頭上倒的水?」

  「沒有。」胖的說,「我在睡覺。」

  「我也沒有。」瘦的說,「我在看書。」

  「胡說。」我握緊拳頭敲著她們的床架子,「誰也別抵賴,反正是你們兩個人中的一個,不是你就是她。」「我真的沒有倒水。」胖女孩臉上一副天真未鑿的表情,「我才醒來。」我們目光逼向那個瘦女孩。瘦女孩把手中的書啪地摔在桌上,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又抓起一隻布老虎玩,她好像很不樂意回答我。我發現她穿的裙子也是藕色的,和靈虹那條裙子是一丘之貉。她的態度好像是被我澆了水似的。「那麼是你小姐倒的水?」我對她說,「你憑什麼迫害我?」「我沒有倒水。」瘦女孩尖聲喊了一句,啪地又把布老虎砸到床上,她的火氣竟然比我還大,「我不想說話!」「好吧,你們犯了錯誤都不肯改正。我有辦法收拾你們。」我朝她們微笑了一下,然後指著冷面美人問胖女孩,「你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夏雨。」胖女孩說,「夏天的夏,下雨的雨。」「下雨?」我說,「她是挺會下雨。」

  我走出女生宿舍後發現胖女孩悄悄跟在後面。她把我叫住說,「我看見她倒的水。你可以去找系裡王書記反映。夏雨做錯事從來不肯承認。」「當然要反映反映。」我朝胖女孩做了個鬼臉。那個穿藕色裙子的夏雨在我看來和靈虹患有同樣的少女綜合症。我把頭髮洗乾淨以後忽然覺得這只是一件滑稽事了,我已經沒有興趣去系裡反映夏雨的問題了。看在藕色裙子的分上,饒恕世界上一切女孩吧。第二天夜晚我在圖書館裡繼續寫《井中男孩》,突然聽見有人敲門,我以為是老館長前來騷擾我的創作,趕緊藏好稿子換了一堆卡片在桌上,開了門一看竟是夏雨。「是你?」我說,「別害怕,我不追究你的刑事責任了。」「我不是來認錯的。倒一盆水在你頭上其實只需要說一聲道歉。我不過是不想跟人說話。」

  「那你現在幹什麼來了?」

  「現在我想找人說話了。現在我空虛。」

  「那太好了,進來吧。你空虛,我也不充實。」夏雨的眼影和口紅抹得窮凶極惡,在燈光下顯得孤僻而又性感。她把藕色的裙子一撩,跳到長條桌上一坐,說:「今夜孤獨者長談,談什麼都行。」

  「談得太長不行。」我說,「我正在寫一部偉大的小說。」「現在這社會是人是鬼都是寫小說寫詩的。真他媽噁心。小說能填補精神的空虛嗎?全世界都在裝假,我走來走去都碰到的黑白臉譜,沒有人味,沒有色彩。女的裝天真,男的假深沉。都在裝假。誰也不敢暴露一點角落性問題。」「我不愛裝假。我敢暴露我的角落性問題。」我凝視著夏雨裸露的肩胛說,「譬如說我現在想跟你睡覺。」「嘻嘻。」夏雨笑起來,「那完全可以考慮。關鍵在於我動不動情,你懂嗎?」我想那個夜晚不宜渲染。一切都是因為倒霉的季節加上悲愴的心情,情慾的細菌飛過來了你會自然地張大嘴巴。我想我流氓我惡棍我犯罪但我不是唯一的,這是我干每一件壞事時的安慰。我曾經想尋找夏雨的血,但是沒有。我尋思那兩個女孩的區別可能就在這兒了。我們在長條桌上鬼混的時候,倒霉的事情又發生了。我聽見一記沉悶的響聲,《井中男孩》的手稿從書架上自行墜落,墜落後又碰到一隻電熱杯上,電熱杯裡正煮著咖啡,咖啡都溢出來,溢在雪白的稿紙上。我喊了一聲:井中男孩!但夏雨的手臂使勁扣住我的脖子,我無法掙脫。我的《井中男孩》已經寫到第五章了。

  《井中男孩》的第五章

  我悄悄走近水井。木門敞開著,因為上面沒有蓋,陽光從天空射下來。我意外地發現我長高了一點,但還是夠不著井沿,看不到井裡。我從附近搬過一塊石頭,站到石頭上往井裡看,我大大地吃了一驚。我看見下面有個小男孩向上窺看,我剛看到他的臉,就立即回想起過去別人講的故事,根據他們的故事,我知道那是男孩,不是女孩。好久好久,

  我忘記了男孩是在水裡。他下面是天空,正像我上面是天空一樣。我在井沿上深深地探出身子。現在我看見,我做什麼井裡的男孩就做什麼。我感到他也在摹仿我。我問自己,要是我現在衝下井去,向他衝下去,我是不是會一直沉到下面的天空去?下面的男孩雖然沒有跌下去,可是只要他願意,他會立即讓自己沉到無止境的藍色中去的。他像釘在天花板上的蒼蠅那樣,用頭倒掛著。這肯定十分有趣。這樣往下沉,越沉越深,一直沉到天空中去。不過,也許我先待在井裡的男孩身邊,幫他看鵝。下面的水井四周也許有草地,只不過一切都是頭朝下了!

  八

  我和夏雨結伴而行去本市最新潮的康樂舞廳跳舞。這是打發性交後那段空虛時光的良好辦法。在這方面我和夏雨氣味相投。我們異口同聲地討伐交誼舞的種種可惡之處,又異口同聲地說我喜歡踩著傑克遜的音樂蹦迪斯科。「別買門票,你跟著我進去。」夏雨說,她抬起手在我臉上撫了一把,「精神點,別像蔫茄子一樣招人嫌。這裡的人都不是好東西,你要擺出獨特的氣派才能引人注目。」我發現夏雨是康樂的常客。我們走過一排排火

  車座的時候,好多張臉朝夏雨做出影星式的微笑。沒有人知道夏雨的身份。他們喊她「夏小姐」,好像夏雨是個剛下飛機的香港小姐。而夏雨走在黑色地板上狠扭腰肢和屁股。她一走進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就紅光滿面青春煥發。四處有人喊「夏小姐」。她把蛇皮手袋往我肩上一搭,就走到一群墨鏡青年當中去了。遠遠地我聽見她對我喊,「喂,自己玩吧。」我找了個大音箱旁的空座坐下。我其實很瞭解獨特的氣派是怎麼回事。坐在大音箱旁讓耳朵震得搖搖欲墜,獨自一個人眼神憂鬱亂髮披散衣冠不整猛吸香煙就是一種獨特的氣派。我當初在大學裡誘惑靈虹和其他女孩靠的就是這套東西,幾乎戰無不勝。只是今非昔比了,人們說我以前明朗清純的眼睛已經變得空空洞洞了。我現在坐在音箱邊的樣子肯定非常滑稽,但我沒有辦法。眼睛空了你無法彌補。舞池四周的火車座上散落著許多單身的女孩。她們找不到舞伴,但仍然平心靜氣地等待。濃汝艷抹或者淺施薄粉衣著時髦或者不倫不類。她們一邊等待一邊還要擺出恬靜大方的造型,我替她們感到痛苦。我想這幫蠢美人就是在這種狀態下把她們的美麗浪費光了,男人伺機出擊,只要向她懶懶地一笑,她就騰地掀翻長裙,拉緊你的手溜到舞場中心,你不住地拉緊她的手就可能把她拉到你的床上去,這就是舞廳的風景和愛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見到舞廳就像見到一塊大東坡肉一樣又振奮又喪

  氣。我在舞廳裡呆上一夜,只在尾聲奏響時不管什麼曲子都蹦它一蹦迪斯科。就這樣我突然看見了靈虹和水揚,他們正坐在一個角落裡擺弄氣質。靈虹臉色蒼白,黑髮從額角憂傷地披垂下來,最後埋在一塊老虎皮衣領中。靈虹像小貓一樣偎在水揚的峭拔身影下面,把憂傷擺弄得恰如其分。而水揚永遠是瀟灑的新潮詩人,一條白圍巾鬆鬆垮垮地挽在他脖子上才華橫溢,水揚的鮮紅的嘴唇像青石一樣有力地撞擊,預言詩歌的前途。七八個文學青年聽得如癡如醉。有一句箴言從水揚那裡穿過探戈舞曲抵達我的耳邊:藝術的最高境界就是返樸歸真。我突然笑出了聲。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怎麼養成這個習慣,每當聽到別人在對我宣傳真理時,我就會發出這種可惡的笑聲。「返樸歸真。」我念叨著站起身來,朝靈虹那裡走。我心中翻滾著一個惡毒的念頭,它使我的臉色陰暗猙獰,以至於靈虹一見我就打了個寒顫。「小姐,你把床單還給我吧。」我把身子斜靠在沙發椅靠背上對靈虹說。所有人都回過頭來驚詫地瞪著我,然後又去看靈虹。我聽見有人開始掩嘴竊笑了。這就是我要的效果。靈虹絕望而悲傷地埋下頭,眼裡汪出淚珠。這遠遠不夠。我等待著轟轟烈烈的事件發生。我觀察著水揚,滿心指望他怒髮衝冠,像普希金一樣來跟我決一死戰。但是在舞廳的嘩然聲中,水揚擺出一副不屑跟無賴糾纏的派頭,悠

  然地點起一支煙。我看清了水揚的內心,他跟我一樣,不過是一個裝潢漂亮的大膿包。

  「小姐,那條床單還沒洗乾淨嗎?」我表情嚴肅地重述一遍。靈虹發出一聲哽咽,緊接著從水揚身邊跳起來,她的臉色蒼白得讓人心酸。她對水揚望了望,然後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我說,「你要請我跳舞嗎?」她不說話,一直把我拉出人群,最後她把我推在冷飲櫃前,「惡棍,我要請你吃點美國冷飲。」她抓過邊上一個女孩手裡的紙杯冰淇淋,迅疾地砸到我臉上,我只覺得冰涼的一擊彷彿子彈穿膛,我的全身開了冰淇淋花。跳舞的人們開始對著我狂笑。我掏出手絹擦臉的時候夏雨來了,夏雨說,「你在幹什麼?」我說,「遊戲。」夏雨說,「什麼遊戲?」「你管他媽的什麼遊戲,遊戲就是遊戲。」我對夏雨吼。我其實是強裝輕鬆,這叫什麼遊戲?我心裡難受得要嘔血,手腳也冰涼冰涼的,嘴角向上咧著,屬於笑態,但只要控制不好就可能是真誠的痛哭了。我連忙抓緊夏雨,跳進了舞池。跳的叫鴨子舞。「那小妞是你老情人?」夏雨說。

  「不是。是大學同學。」我說。

  「別不敢承認。她現在跟著水揚啦。」夏雨說。「你也認識水揚?」我說。

  「怎麼能不認識?詩人都是愛情專家。」夏雨咯咯地笑起來,拍拍我的肩膀,「你應該承認,水揚很有魅力,你不管哪方面都敗給他了。女人是最好的

  裁判。」我堅定地搖著頭。我不承認,至少今天打掉了他在我心中的高大陰影。我發現水揚是個膽小的膿包,我為這個發現欣喜若狂,過後又覺得無聊庸俗。我幹的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別人已經可恥了你再學樣有什麼意義呢?

  「你想聽嗎?」夏雨忽然神秘地笑起來。

  「聽什麼?」「我跟水揚的。」夏雨欲言又止,「想聽嗎?」「什麼?」「水揚功能不全,銀樣蠟槍頭。」夏雨抱住我瘋狂地轉了幾個圈,「他的床上功夫可是一點不如你。」我咧了咧嘴,像牙疼一樣地嘶嘶吸了一口氣,我說,「這跟我毫無關係。」這一切跟我毫無關係。我不知道我的憤怒來自何處。

  九

  圖書館的樓頂上垂下一根洩水管經過窗口。我在學校蟄居的那些夜晚,總是聽見洩水管裡汩汩的水流聲。有時候恍惚覺得外面在下雨。雨聲像我的南方小城的秋雨一樣寧靜淡泊。這時候我的身體就會發生某種變化,我會像個嬰兒一樣把身體緊緊地

  蜷縮起來,兩隻手朝空中抓取一團虛無的東西。這很奇怪,讓人看見了就是一件丟臉的事。

  更奇怪的是我經常在黑暗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的臉。那個男人就蹲在我家半人高的院牆上,四處張望。我出門上學的清晨看見了他,他的頭髮上凝結著夜來的露珠,瘦長臉蒸發著一種朦朧的銀色氣體。他蹲在院牆上朝我吹了聲口哨倏地跳到街上消失了。那個人就是我們小城聞名一時的拒捕的逃犯。那個人在小城裡流蕩了近一個月後死在我家隔壁那條死巷裡。他不願意被捕,人們用七顆子彈最後捉住了他的屍體。他的屍體從我家門前拖過去,留下逶迤的紫色血痕。小城的居民從電線桿上的佈告裡知道了那個陌生逃犯,佈告上說他犯下了搶劫罪、流氓罪、殺人罪、擾亂社會治安罪。

  時隔這麼多年我仍然記著南方小城的逃犯,這也很奇怪。

  十

  老皮突然給我來了封信。信封是用牛皮紙糊的,上面沾滿了油膩和無名印跡。我看看郵戳,是新疆阿克蘇。看來老皮真的實現了諾言:赤條條一人浪跡新疆。拆開信封,首先掉下來的是一條纖維狀的

  黑糊糊的東西。我一摸,發現那不是牛肉乾,而是牛糞干。信上寫著兩行龍飛鳳舞的字:

  我學會了趕馬車。送你一條牛糞干。

  我要來你處玩,請準備好酒好煙和回程路費。

  我對老皮的信心存疑竇。老皮給我寫信一直沒有規律,有時候隔半年收到一封,有時候一天竟然收到三封。以前他總是在信封上一上一下寫好我和靈虹的名字,還用鬼頭鬼腦的「~」符號把我們串起來,這次卻沒有,收信人是我一個人,他把我的名字寫得缺胳膊少腿的,有點居心不良。

  我懷疑老皮知道了我和靈虹分手的消息。我一直認為即使讓全世界都知道這消息也不能讓老皮知道。當初靈虹跟我走的時候,老皮把我約到足球場的看臺上坐了一夜,坐了一夜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如果是別人,我就用牙咬死他。」我們的同學都知道我和老皮爭奪靈虹的愛情戰役曠達二年之久。那場愛情戰役的奇特之處在於我跟老皮依然是好朋友。老皮心底承認我以後會比他強,他就認輸了。最後他嘬起蒼白的嘴唇向我吹奏了《乘飛機遠去》,以示告別。

  我想最大的可能是靈虹自己把一切告訴了老皮。她這麼做的目的就像她的思想一樣混亂不堪。你不知道她到底要什麼。你不知道你應該給她什麼。即使上帝也不能給靈虹理出什麼思緒,難道老皮這個糊塗蛋能拯救靈虹嗎?第二天我在資料室整理卡片的時候,聽見走廊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跑出去一看,看見了一個穿戴極其骯髒不合時宜的傢伙對我手舞足蹈地叫喊,雖然他把自己弄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還是一眼認出他是老皮。「李彤,你還活著啊!」老皮大叫。

  「上帝保佑,我們都沒死。活著多好。」我也大嚷。我把老皮頭上的狗皮帽子摘下來,看見皮毛上積落了好幾種顏色的塵土,老皮的身上散發著牛車、馬車、汽車和火車上的組合臭味,他的瘦猴臉已經疲憊得發紫雙腿卻還在蹦啊跳的,這讓我很感動。我就像他的父親一樣托住他的亂蓬蓬的腦袋朝閱覽室裡走。「我暫時沒有房子住,你就先在書架後面躺一會吧。別著急,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不睡。我的熬夜紀錄是五天五夜。還沒到呢。我就想跟你聊。」「聊什麼?聊你的浪新疆奇遇嗎?」

  「別裝傻。靈虹給我寫了信,我什麼都知道了。」「事情結束了。世界上每天都有這種事情發生,有什麼可聊的?」「水揚他也給我寫了信,邀請我上他家去,他想跟我交朋友。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個嘴臉,他是什麼意思?」「那你就上他那兒去吧,他是怎麼個嘴臉我也不知道。不過,用你的牙齒還咬不死他。他是大名鼎鼎的水揚。」我把一張草蓆鋪在兩排書架之間,又從架子上抽出幾本電影畫報扔在草蓆上,我知道老皮的這個羞於啟齒的怪癖,他習慣於抱著幾個美麗的女明星入眠。「你別忙了。」老皮突然搖著頭說,「我想住到水揚那裡去。」「這是什麼意思?」我說,「你不知道人間有客套和虛情假意存在嗎?他讓你去聆聽他的教誨,他又沒讓你去他家席夢思床上睡覺。」

  「我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想去。」

  「好了,我明白了。」我又捲起草蓆朝他頭頂上扔過去,「快滾吧,別再跟我提那對狗男女的名字。」老皮毫無反應地坐著,半晌他掀開草蓆,露出疲憊而憂傷的臉,他雙手撕扯著那張草蓆對我說:「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靈虹。」

  「滾吧。」我說,「你這個多愁善感的情種。」

  老皮去小龍山了。我不想送他,他也沒要我送他。我看見他拎著一隻藍色馬桶包搖搖晃晃走到大街上。那只包還是靈虹當年在北京某個廉價貨攤買了給他的。有一種感覺使我黯然傷神,一別數年,惟有老皮沒有改變,我想那可能是因為他去了新疆的緣故。我在一種空曠而多思的心境中繼續寫那篇《井中男孩》,我發現我對安德雷斯的抄襲已經背離了原有的軌道,或者說抄襲已經轉移為真正的創作。我為筆下的人物形象深深的迷戀,情緒沉入了那口井的無垠藍色裡。你以後會發現小說從第十章開始就是我自己的東西了。第十章裡我寫到了南方小城那個拒捕的逃犯,寫到了真正的我自己。

  《井中男孩》的第十章

  我聽說從北方來了一個逃犯,他的長相就像天使一樣漂亮蒼白,但他用自製手槍殺害了12個孩子。人們都說那個逃犯來到我們小鎮,就是為了尋找第13個孩子。父親對我說,「你別調皮。你要是調皮了逃犯就會發現你,他正沿著院牆外面走呢。」

  孩子們都被大人鎖在自家院子裡,小鎮籠罩著沉重而恐怖的氣氛。我在院牆裡聽到外面的街道上從早到晚響著大人的腳

  步聲,但是我不敢出去張望。有一天我走到井邊再一次掀開木蓋,看見井中男孩幽藍的眼睛正凝視著我,他的眼神同我一樣充滿恐懼和好奇。陽光正從深秋的天空中傾瀉下來,漏進井中。井中的世界因而斑斑駁駁,顯得神秘而遙遠。在我和井中男孩的互相凝視中,井中突然波動了一下,我看見井中男孩的的臉發生了幻變,他的臉迅疾地長大拉長並生出了濃密的絡腮鬍須。我抬起頭發現井邊還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他摹仿我的動作扒著井台往水井深處看。「你是誰?」「我是過路人。我也喜歡水井。」

  「你有槍,你要殺我嗎?」

  「為什麼要殺你?小孩。」

  「你不是要殺掉13個小孩嗎?」

  「小孩,他們在胡說。我要殺的是壞孩子,我不要他們長大變得壞。而你是好孩子。懂嗎?」那個男人拍了拍我的腦袋,縱身跳上圍牆消失了。我驚魂未定地站在水井邊,等著父親回來告訴他我看見了逃犯。逃犯沒有殺我,他說我是好孩子。我不知道他根據什麼說我是好孩子,也許因為我和他都喜歡伏在

  井台上往底下看吧?

  十一

  老皮一直沒上我這兒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水揚家裡是死是活,是一副什麼孬樣。到了第五天,我實在忍不住了,我糾集了夏雨搭上公共汽車去小龍山。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夏雨陪我去,好像是為了壯膽,好像是為了把本來就亂的五人關係弄得更亂一點。反正夏雨樂於各種場合的亮相,她需要所有人注意她滿足各種表現欲。

  我們來到了那扇X門前,我們爭先恐後地在門上亂敲一氣,聽見屋裡響起了好幾種腳步聲。門開了,我和夏雨,老皮、靈虹和水揚分別站在門裡門外,面面相覷,除了夏雨發出莫名其妙的笑聲,其餘四人都一聲不吭,眼神有點鬼鬼祟祟、躲躲閃閃的。這種歷史性場面真是古怪。「這是怎麼啦?開了門就是要進去的。」夏雨說著把我拉了進去,她自己一掀裙子就坐到了沙發上。無意中我撞到了靈虹的肩膀,簡直是見鬼了,輕輕的一撞竟然使我兩眼直冒金星。「詩人,你們在玩什麼?」夏雨一到男人群中就瘋瘋癲癲。她自覺地抓起一塊果脯往嘴裡塞,「玩什麼?」「玩紙牌。」水揚朝地毯上一堆紙牌努努嘴。「怎麼玩法?」「算命。求卦者只要翻一翻牌。」

  「誰給誰算?」我插上一句。「我給他們算,也可以給你們算。」水揚斜睨了我一眼,抖抖肩膀笑了笑,「你想讓我給你算一命嗎?」

  「哪還用算?一生貧寒,朽木不可雕,早年思想陰暗,晚年又癡又呆,結局是暴死異鄉。」

  「看來你還懂點門道。「水揚不動聲色地說。「他們的命怎麼樣?」「誰?」「老皮的。」「生於浪漫死於浪漫。是個好小伙子。」

  「靈虹呢?」「她命硬。藏得太多,牌上顯示不出來。」「給你自己算過嗎?」我又插上一句。

  「預言者不能預言自己,這道理懂嗎?」水揚朝我攤開了雙手,一張梅花5正卡在他的白皙修長的手指中間。「道理很簡單。紙牌在你手裡你就是上帝,在我手裡我就是上帝,所有的預言都他媽是胡說八道。」我說。「你老是追殺我想擊敗我,所以我有點喜歡你。」水揚沉默了一會,忽然啟開紅唇朝我溫柔地笑了笑。談話談到這份上就沒法再談了。設想你扛著長矛大刀去追一個仇人,仇人突然轉過高大偉岸的身軀說「我有點喜歡你」,那你還能怎麼辦呢?就是這樣我轉移了目光,我看見老皮盤腿坐在地毯上抽莫合煙,直到現在他連屁也不放一個,臉色卻比初見時更加憔悴。老皮的眼睛一直半開半閉著,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水揚家過的這幾天是什麼滋味。靈虹穿著亞麻裙子在房間裡毫無內容地走來走去,只是始終不看我一眼,最後她閃進了廚房,我聽見她在案板上拚命剁什麼東西,一邊剁一邊發出同樣是毫無內容的歎息聲。

  「聽點音樂嗎?」水揚打開屋角的「先鋒」組合音響,他拿起一盤膠木唱片湊到窗前照了照,「拉赫馬尼諾夫的交響樂。」「聽不懂。一聽交響樂耳朵就疼。」我站起來說,「走了!」「怎麼走?」夏雨說,「詩人,你不留我們吃飯嗎?」「吃飯問題得聽女主人的。我無權決定。」水揚做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然後他朝廚房喊,「虹,留他們吃飯吧。」廚房裡傳來三聲剁板響。靈虹在裡面大聲說,「只有三個人的飯,一口也不多,多了明天餵狗喂貓。」「嘁。」夏雨怪叫了一聲,「詩人的妻子怎麼這樣粗俗?」「你他媽快滾吧。」我幾乎是把夏雨強拽出了水揚家。老皮悄悄地跟在後面,他朝我們扮了個鬼臉,一點也沒有同情的表示。我對他招招手示意他送我們,他就懶洋洋地跟著下了樓。「怎麼樣?」我問。「什麼怎麼樣?」老皮反問。

  「他們對你怎麼樣?」「水揚很仗義,他每天請我喝酒,給我朗誦他的詩。」「我是問靈虹對你怎麼樣?」

  「不知道。」老皮突然憂傷地望了我一眼,「一點也不知道。」「你個糊塗蟲!」我朝他頭頂上拍了一記,「到現在還不明白,老皮啊,沖吧!」

  老皮站在樓梯上滿目浮雲,姿勢卻像斷線木偶。我想起幾年前在大學足球場的看臺上老皮也是這樣的尊容。我挽著夏雨潮津津的手走到小龍山汽車站,回頭望見山坡上的白房子,心裡忽然悲痛得要命。我緊緊地摟住夏雨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頭一次對她說了一句真心話:

  「夏雨,永遠愛我。」「喲,你把我的口紅吃掉了。」夏雨驚呼起來,她甩掉我的手,指著馬路對面的一個女人說,「你瞧,她像英格麗·褒曼,可惜鼻子是中國鼻子。」

  我鬆開了手,撂下瘋瘋癲癲的夏雨,一個人跳上了迎面駛來的空車。夏雨從後面趕上來的時候,我狠狠按下了車門的關閉鈕。我隔著車窗朝她吼,「看你的英格麗·褒曼去吧。以後別來找我。」司機回頭看了看,沒有管我。我也不知道那輛車要開到哪裡去,我抓著車頂的金屬扶手隨車晃蕩著,也不知道我要到哪裡去。我的心裡真是悲痛得要命。有時候想想這世界糟心透了,人都搭錯了半根神經。問題是你內心沒了人樣但還得過人的日子。這是多數古今中外哲學家教給我們的道理。用夏雨的話來說,就是「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我跟夏雨絕交了二天一夜,第二天晚上我就跑到女生樓裡把夏雨叫了出來。夏雨倚著樓梯斜眼看我,腳一抖一抖的。「你不是跟我絕交了嗎?」

  「別臭擺譜。出去走走。」

  「我已經有約會了。你自己去吧,一個人出去更深沉。」「怎麼,換情人跟換裙子一樣麻利?」「本來就是。跟誰玩都一樣。」

  「跟誰了?說出名字來我一刀捅了你們兩個。」「別來這一套。你有這膽早就擁了那兩個了。」夏雨噗哧笑了,她三步兩步跳下樓來,把手伸給我,「走吧,假男子漢。」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學校門,走到街上迅速地挽起胳膊。夏雨說,「今天上哪兒?」「你說上哪兒就上哪兒。」

  「『康樂』吧。」其實夏雨嘴還沒張我就知道她說的肯定是「康樂」舞廳。我敢肯定她愛「康樂」勝過她的親生爹娘。對此我無權干涉。我們走到半路上天下起了雷陣雨,街上人群抱頭鼠竄,兩邊高樓裡一片乒乒乓乓關窗聲夾雜著驚人的尖叫聲。城市在雷陣雨前夕充分表現了它的混亂狀態。頃刻間大雨傾盆,夏雨脫下她的高跟鞋跑到一個陌生老頭的傘底下,自作主張地替老頭打傘。她的白色短裙已經讓雨濕透了,露出裡面的粉紅色三角褲。我覺得夏雨這副模樣在雨地裡跑實在丟人現眼。「躲躲雨吧!」我朝她喊。「躲什麼雨?快跑啊,趕第一支舞曲去。」夏雨回過頭大喊大叫,「你要躲就躲著吧,我先去啦。」夏雨那臭婊子又把我甩掉了。我站在一家百貨公司門前的大遮陽篷下,看著夏雨和那陌生老頭的背影發了會兒呆,心想不如到百貨公司裡轉轉。就這一念之差讓我後來失眠了三個夜晚。我心不在焉地從一樓爬到三樓,看見樓梯拐角處有扇安全門。安全門到底是什麼玩意我有點好奇。我把門推開一看,門裡猛地跳起一對男女,原來緊貼在一起的身體像彈簧一樣彈開了。等我看清他們的臉想蒙上眼睛已經晚了。安全門已經自動閉合,我的腦袋像爆米花一樣漲大,拔腿跑下了樓梯。我不知道靈虹和老皮有沒有看見我,反正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們。這種巧合是上帝安排的惡作劇。我想那兩個混蛋為什麼要跑到百貨公司的安全門裡去偷情?為什麼偏偏要讓我撞見?這倒霉的季節裡人都瘋了。我苦思冥想的主要是靈虹,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她從我身邊逃到水揚那裡又從水揚那裡跑到老皮懷裡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走出百貨公司看看雨下得小了,去追夏雨追到「康樂」又折回學院把門關上想那些事。一直想到第二天早晨老皮來了。

  老皮走到我的圖書館裡,一句話也不說,坐在我對面的折疊椅上輕輕地喘氣。「安全門裡不安全。」我看著他的眼睛說,「知道嗎?世界上就沒有個安全的地方。」

  老皮的眼皮跳了跳,一句話也不說。

  「我父親說,『如今的純潔少年們都在學習做一條現實惡棍。』這話可以作語錄向全國發佈。」

  「你別教訓我。」老皮突然抬起頭,「你就是一條現實惡棍。」「是啊,我就是。」我歎口氣說,「說吧,你今天想跟我聊什麼?」「什麼也不想聊,我來要回靈虹的裙子。」「裙子?你想要回靈虹的裙子?」

  「你一定得給我。你明白這個道理。」

  「要不給你會捅我刀子嗎?」「會的。」「那就給你吧。」我跑到小屋裡打開箱子,看見那條藕色裙子疊得好好的散發著靈虹以往的馨香。我把裙子嘩地抖開時覺得腦子裡的神經辟噗辟噗發生位移,不對勁了。我笑著把裙子從我的頭上往下套。套好了我在窗玻璃上發現自己變得怪模怪樣,就像西方電影裡站在街頭拉客的男妓,我哈哈大笑著衝出去,對著老皮扭胯送臀,來了一段迪斯科。我意識到這一切完全不對勁了,但我忍不住要瘋。老皮先是愣愣地看著,緊接著他跑過來,拉扯著那條裙子,「快脫下來,你他媽快脫下來!」

  「讓我穿穿,讓我穿穿。」我笑得喘不過氣來。「別噁心人。」老皮朝我胸口頂了一拳,「你快脫下來!」在圖書館裡看書的學生都擁過來看熱鬧,我有點清醒了,我把靈虹的裙子一點一點往上翻的時候,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疲乏。我這輩子沒做過任何出洋相的事,今天卻當那麼多人面出了天大的洋相。我想這不能怪我,全要怪這個倒霉的季節。碰上這個季節你不發發瘋行嗎?

  老皮接過靈虹的裙子嘴唇顫抖著,臉色灰白。我不明白老皮為什麼要這樣氣憤,我穿靈虹的裙子關他什麼屁事。「李彤,我再也不想見你了。」老皮仰起灰白的臉對著天花板說,說完他就抱著靈虹的裙子走了。

  「隨你便。」我說,「這世道,誰還想見誰?」看來我跟老皮的深厚友情到此結束了。結束得莫名其妙但又合情合理。一切都是因為女人。我想這也沒有多少深奧之處,試想沒有了那些惹事生非的女人,男人怎麼過日子?所謂的男人就這麼回事。就這麼回事。

  十二

  館長對我說,暑假快結束了,你不能再住在圖書館裡了,你每天搞得深更半夜的教職員工都看著你,影響不好,快搬回去吧。「再住幾天吧。」我說。再住幾天是想幹什麼我也不清楚。也許我是想把《井中男孩》寫完了再搬回羅家小院的雞鴨豬狗世界去,也許我想在好景將去的時候再和夏雨在長桌上歡樂幾場,這些想法都不宜公開。更難說清楚的是我怕回羅家小院了,我怕重溫那裡絲絲縷縷的愛情痕跡。現在讓我獨自躺在那個零亂的房間裡,恐怕我會難受得重犯手淫毛病。我很害怕我的毀壞一切的性衝動。

  我開始有了一種緊迫感。我想在最後幾天裡把《井中男孩》寫完。但是有許多種結尾都不能讓我安心。我已經徹底把德國佬斯蒂芬·安德雷斯踢到一邊。我想自己給井中男孩創造一個結局。有一天夏雨走進圖書館的時候,我像大文豪巴爾扎克那樣對她說:「他死了。」「誰死了?」「我小說中的人物。井中男孩死了。」

  「去你媽的井中男孩。」夏雨突然把臉湊到我耳邊,「告訴你這個月我月經沒來。」「月經沒來是什麼意思?」

  「你真不懂還是裝傻?」夏雨伸出尖長的指甲狠掐了下我的耳朵,「聽著,你讓我懷孕了,你這個混蛋。」「那怎麼辦?」我騰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我想倒霉的事情結了伴來啦。我以前一點不知道懷孕是這麼容易的事。「別慌呀。」夏雨看著我又轉怒為笑,「你怕什麼?又不是你懷孕。我有辦法。」我拚命搖著頭。這時候我又從夏雨身上從圖書館污濁的空氣裡聞到那種災難性的鐵銹氣味。這種氣味讓我昏昏沉沉。我看著桌上的小說發呆,不知道夏雨是什麼時候走的。夜色漸濃,圖書館沉入一片黑暗中。我聽見窗外那只一年四季都會滴水的水管又在汩汩鳴響。許多昆蟲在學院的山坡上唧唧地唱歌,它們都很快樂很坦然。而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古怪的想法,我覺得再過幾天我可能要出什麼大事了,我可能要像井中男孩一樣死於自己之手了。

  那一夜我沒有睡覺。我把《井中男孩》寫完了。我最後還是讓男孩掉到了井中。當我擱下筆的時候重溫了當年掉在水井中的感覺,冰涼的讓人窒息的井水從四面包圍了我,我想從中跳出來,但有一種神力發自井底,它勢如千鈞地拖住了我的身體。我覺得我已經像井中男孩一樣死去了。我等待天亮。黎明時我挾著《井中男孩》從學院緊閉的大門上爬出去,搭上了頭班公共汽車。我去找一個有過兩面之交的文學編輯。我準備把他從被窩裡拖起來讀這篇小說。這一切一定要快,一定要快,否則我的精神快支撐不住了。

  《井中男孩》的結尾

  從春天開始,家裡人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監視著我。他們只要看見我朝井邊去,就從後面衝過來抱住我。我說,「我去看看井裡的男孩。」他們說,「別去,不准再去了。」我被拖到那張會搖晃的小床上睡覺。父親對我說,你病了,病了就要睡覺。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我只是想去看井裡的男孩過得怎麼樣了。我一點也沒有病。但誰也不聽我的話。他們把門窗都反鎖上了讓我養病。整整一個春天快過去了。我在床上聽見了雁過長空的聲音,聞見了院中花草的馨香,但是我不能出去看看。我開始用尖厲的啼哭聲發洩我的憤怒,從早哭到晚。但家裡人還是在議論我的病,說我的病重了。我的哭聲使他們討厭,漸漸地父親也對我露出了冷淡的臉色。有一天他把牛奶瓶重重地放到我床頭,出去時忘了鎖門。我看見一線明媚的陽光從門外射到床邊,風吹來攜帶著那股水井的氣息。我溜下了床,緊接著又溜出門朝水井跑去。井台上已經長出了暗綠色的青苔,我就伏在那片青苔上往井底看。就這樣我重新見到了井中男孩,他的臉已經變得陌生了,那麼蒼白,那麼憔悴,眼神也空洞無望。我對井中的男孩說,「喂,你也病了嗎?」他不回答。回答我的是一家人雜沓的腳步聲。父親在前,母親、姐姐在後。父親憤怒地孔了一聲撲上來攔腰抱住了我。他把我往

  屋裡抱的時候我又哭起來,「他要死了!」我喊叫著狠狠咬了父親一口。「是你要死了。給我回去躺著。」我拚命掙扎著。「我不回去。我要看井中男孩。」「不我不要睡覺!」緊接著發生的事情不知是夢還是現實,父親雙目怒睜將我高高舉起投入水井中。嘩地一片巨響,我沉入了冰涼的井中。那是無垠的藍色的世界,我像魚一樣輕捷地下沉。我看見那個神秘的井中男孩離我越來越近,他的鵝群歌唱著向我游來。我知道我將永遠生活在井中,為井中男孩看管鵝群。

  十三

  我跟那位文學編輯約好了,9月2號聽《井中男孩》的回音。9月2號我起了個大早,守在電話機旁不知幹什麼好。我記得大約是七點多鐘,圖書館裡還空無一人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我抓住話筒感覺心臟的跳速快得讓我丟臉。「怎麼樣?」「靈虹出事了。你快來一趟。」

  「你是誰?」我聽出聲音不對。不是我等的那個電話。「我是水揚。靈虹出事了。你快來一趟。」「她出事有你呢,關我什麼事?」

  「別這樣,靈虹自殺了。」

  「自殺了?」我像被火燙了一下撂掉話筒。這幾天一直騷擾我的古怪的不祥的感覺突然得到了驗證。我跑下樓搶過一個女學生的小自行車就往外面沖。緊接著我就恨起了屁股下面的女式車,我拚命騎還是騎不快。一路上我的耳邊響著電話裡水揚嗡嗡的悲痛的聲音。我竟覺得那聲音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也許他是在騙我。

  我騎到小龍山的時候看見一輛白色救護車尖叫著從我身邊擦過去,我的雙腿一下子軟掉了。老天,看來那是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啦?遠遠地我看見一群人從X樓裡擁出來簇擁著一個躺在擔架上的人。我連人帶車地撞過去,看見了擔架上的靈虹,她像熟睡般地雙目緊閉、嘴唇微啟,她穿著的那條藕色連衣裙被一片血跡染出了紅花。水揚在人群裡跌跌撞撞地扶著擔架,但我沒看見老皮。前來圍觀的小龍山居民互相傳遞著一個聲音。割脈自殺割脈自殺。割脈自殺?我撞開人群抓住水揚的衣領說,「她到底怎麼啦?」水揚看了我一眼,無力地搖搖頭,先鑽進了救護車。我也想鑽進去時被一個穿白大褂的拖住了,他說,「死人的事,湊什麼熱鬧!」

  救護車又尖叫著開走了,把我和一群小龍山居民甩在樓前空地上。我聽見他們在說讓人捉姦啦讓人捉姦啦。我渾身一激靈就往樓裡跑。水泥樓梯上到處留有血跡,一直延伸到水揚的家門口。我想靈虹是再也救不活了,她差不多把血全部流光了。她為什麼想到了割脈自殺這該死的方法呢?別人都死乞白賴地活著她怎麼說死就死呢?

  水揚家那扇X門敞開著,他們忘了關。我想帶門的時候聞見屋裡的血腥味像草莓一樣濃郁嗆人。我神使鬼差地進了屋,我看見了榻榻米式的床上留下了一團血畫的人形,靈虹肯定是躺在那裡把手腕切開的。一盆米蘭就放在她的枕頭邊上。我知道那盆米蘭是她崇拜的一個老作家送給她的。她離開羅家小院時一手提著皮箱一手就抱著這盆花。我想把地毯上的血沖洗掉,我從廚房裡拉出了皮管,讓水在地上盡情地奔騰,我不知道這樣做的真正涵義是什麼,只是抓住皮管在房子裡到處沖洗。漸漸地水中浮起了許多黃色的白色的名片,各式各樣的名片在靈虹的血水中浮蕩,使我悲憤滿腔,後來我就摔掉了皮管,撿起那些人頭狗臉的名片,咬緊牙一張一張地撕碎。我認定靈虹的死和這些名片有關。我幹得累了就坐在水裡想靈虹的死因,怎麼想腦子還是混沌沌的。突然聽見門那邊傳來一陣低低的嗚咽聲,抬頭看見門口還有一個人坐在水裡,背對著我。我認出那是老皮,他只穿著背心褲頭,兩隻腳還光著。我撲上去一把揪住了老皮的頭髮。他轉過臉來,滿面淚痕。他說,「我不知道她會死,她說要跟我去新疆的。」「你為什麼溜了?」「水揚抓住了我們。他把我趕出門了。」

  我鬆開了手看著老皮,我覺得自己的眼淚也快忍不住了。我有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我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你還在這裡等什麼?還不快滾?!」

  「我等他們回來,我想跟水揚再見一面。事到如今,我什麼都不怕了。」「你混帳!」我喊起來,「靈虹已經嚥氣了。你等水揚幹什麼?他不會殺你。崇拜他的女孩到處都是,他明天就可以再找一個。你還在這裡等什麼?快滾吧!」

  「你讓我到哪裡去?」老皮又垂下頭嗚咽起來。「滾回新疆去,現在就滾,永遠也別到這裡來!」我推著老皮一直把他推到樓梯上。老皮光著腳站在樓梯上,回頭朝我看了看。他的眼神空洞無物,跟我一模一樣。我聽著老皮的光腳無力地拍打著水泥樓梯,漸漸消失,我覺得世界變得虛無至極,人沒法不想那些死亡的事。

  9月2號差不多是夏末的日子了。我想靈虹沒有活過這個倒霉的季節說明她的命不硬,水揚給靈虹算的命純粹是胡說八道。靈虹就是給這個倒霉的季節殺死的,誰也救不了她。我想不通的是靈虹為什麼恰恰在9月2號出事了?老天,我一直在等待9月2號這個日子啊!我沒等到《井中男孩》的消息卻等到了靈虹的死訊,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十四

  學院已經開學了,我不能再在圖書館裡住。我必須挾著那捆鋪蓋捲回羅家小院去,現在我已經不怕老羅夫婦對我的折磨,我怕的是靈虹的幽魂留在我們屋子裡的血腥的氣味。我總覺得靈虹流出來的血會遍及她生活過的每一個地方。我害怕那些血會追蹤我出現在我的幻覺中我的夢裡。有一天我記起9月2號的電話。我給那位文學編輯掛了電話。我聽見他的聲音時忽然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那個聲音跟水揚竟然一模一樣。我心中又頓生不祥的預感。「別著急,我還沒看完呢。」他說。

  「為什麼還沒看完?說好9月2號給我回音的。」「你這篇稿子非同一般,得認真看看吶。」他在電話裡嘿嘿笑起來。我回味著他的笑聲,猛地覺得那種態度有詭秘之處。掛上電話後我有點恍惚,恍惚記得我那天去送稿時,看見他的床頭放著一本藍色封面的書,那本書會不會就是安德雷斯的《井中男孩》呢?我像一個夢遊者夢遊多日被這個猜想嚇醒了。我想即使他沒有這本書他發表了我的《井中男孩》,那麼別人呢?別人總會發現問題,他們會義憤填膺地上書報紙雜誌把我罵成一堆狗屎。肯定會的。每一個人都在投機取巧但每一個人都痛恨投機取巧。我拚命抓著自己冰涼的臉,然後重新撥號找那位編輯。他拿起話筒的時候大概很不耐煩,他說:「你也太著急了,要成名也不是這幾秒鐘的事。」「我想把……」我抓緊了話筒卻說不下去。他說,「你想快點聽消息也可以理解,但也不能……」我說,「你別怪我,其實不是我的錯。」他說,「什麼錯?誰錯了?」第二個電話打到這兒我又掛了。我心事茫茫昏頭昏腦地溜出圖書館,一直走到學院的操場上。我想這個倒霉的季節我都幹了些什麼呀!就這樣我看見了夏雨他們班在上體育課,一個瘦巴巴穿紅球衣白短褲的體育教師在指導夏雨她們跑百米衝刺。夏雨在女孩群裡掄胳膊踢腿的。抽空還給我飛了個媚眼。換句話說就是我恰好看見了夏雨跑百米的情景。這是倒霉的季節的連鎖反應。我看見緊束腰帶的夏雨和其他女孩一齊跑了出去,她的跑步姿勢就和她跳舞一樣漂亮優美,前50米她跑在最前面。但是我聽見她突然慘叫了一聲,緊接著坐到了地上。我不知她是腳扭了還是跑不動了,我和體育教師一起跑過去拉她時,看見她拚命併攏著雙腿,低頭看著地上一攤血漬。「你怎麼啦?」我問她。她臉色蒼白,看了我一眼,突然尖聲哭起來。那是我頭一次聽見夏雨哭。我看著那血猛地想到夏雨是流產了。我又去拉她時被她摔開了,她哭著喊:「你走開,不關你的事。」這時女孩們都圍過來了,一陣七嘴八舌後她們面面相覷著,商量把夏雨送哪家醫院去。夏雨又哭叫起來:「你們都走開,不關你們的事。」我退到一邊望著這令人難堪的情景,直覺得心如枯木。我想我害怕的一切終於來臨了,它是一團黑雲總在追逐我,它會拋下一條黑繩套住我的脖子,把我帶到我要去的地方,但是最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這個倒霉的季節這些人到底會把我送到哪裡去呢?夏雨從醫院回來時換上了她的白裙。我看見學生科的兩個女幹部一左一右挾著她,把她領到了學院辦公樓裡。我知道夏雨懷孕的事情已經讓全世界發現了。夏雨完蛋了,我也跑不了。那天我在圖書館徘徊了一下午。我無意中踩到了館長的腳,沒想到他回過頭狠狠瞪了我一眼,而且一改溫和敦厚的作風,罵我:「臭流氓!」

  十五

  我懷疑這個倒霉的季節將置我於死地,不如逃走,像老皮那樣逃到世界的角角落落,拋掉城市拋掉人群拋掉性慾拋掉氣泡般飄浮的虛榮的夢想。

  我回憶了一下,我想逃走的念頭就始於那天晚上。那天傍晚我收拾鋪蓋準備回羅家小院的時候,看見草蓆裡掉下一封信。信封還是好多年前印刷的紅燈記信封呢。在與我通信的人中只有父親藏著這種信封。郵戳上寫著8月19號。我奇怪父親的信來了這麼多天我竟然還沒有拆開。我看信的時候眼淚就糊里糊塗地掉下來了。父親這封信上沒有像以往那樣罵我個狗血噴頭,他只是告訴我,母親患青光眼了,一隻眼睛已經沒用了,趁另只眼睛還看得見的時機你回一趟家,讓她看看你。父親說你願意回就回,不願回我也不求你,隨你的便。我揣上那封信,把鋪蓋卷綁在自行車架子上,趁大家上食堂吃晚飯的時候,悄悄地溜出了校門,我騎到市中心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喊我。回頭一看是夏雨,她從一家冷飲店的茶色玻璃門後跳出來。嘴裡塞滿了白糊糊的冰淇淋。我想溜已經來不及了,她跑過來攔住了我的車頭。「你想溜,溜哪兒去?」

  「我不是溜,我太困。回羅家莊睡覺去。」「給我下車。」夏雨拚命推我,「我讓開除了,明天滾蛋,你今天不請我到冷飲店坐坐?」

  我下了車跟夏雨往冷飲店走。走到大玻璃前我突然發現夏雨不是一個人來的,大玻璃後面坐著一個新潮青年,穿紅著綠,胸毛鬍鬚都很發達,正對我們瀟灑地微笑。我的心一抖索,不知怎麼發出了一聲奇怪尖叫,隨後摔脫夏雨奔回到自行車座上,騎著就跑。

  這回是真溜。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倉皇可笑地逃跑。我害怕他們,我害怕一切熟悉的和陌生的人。我拚命蹬著車,逃過城市霓虹閃耀的街道和建築。我回到羅家小院的時候天已黑透,跌下車渾身散了架,直冒虛汗,就像發了場瘧疾。老羅夫婦把鐵柵欄門關上了。我一搖門黃狗就叫起來。黃狗已經不認識我了。女房東拿著個電筒閃出來,警惕地照著我的臉,照了足有五秒鐘才驚叫起來。「是你大學生啊你到哪裡鬼混去了。」我挾著鋪蓋進院,又聞見那股熟識的牲畜和柴草的腐臭味,而雞鴨豬狗都安詳地睡著了。女房東抓著手電跟在我屁股後面上樓,來回地問,「你到哪裡去了你是不是去租別人的房子了?」我說:「我是去找房子就是找不到我住的房子。」女房東又說:「可不是嘛房子又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你過了這村就沒那店啦。」我進了房間趕緊把門關上。我沒有拉燈。在一團漆黑中到處留下這個倒霉的季節的氣味和痕跡。要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爬到床鋪上睡覺。要爭取馬上睡著。否則驚醒了世界,沒準災禍將再次降臨。「你要洗澡就洗澡吧,不管你了,反正也不在乎那幾個水費。」女房東在門外喊。在這個夜晚。我獨自走在寂靜的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尋找家門。有一條路是我小時候滾鐵箍上學的路,我記得那條路有300米長,走到盡頭就是我家院子。但我怎麼也走不完,繁茂的梧桐不斷地重複掠過我身邊,走過了無數相仿的水井,但我怎麼也不完那條路。我聽見街道另一側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從黑暗盡頭奔跑過來,擦過我的肩膀。他回過頭朝我笑了笑,牙齒像星星一樣閃亮。我認出那是南方小城著名的拒捕逃犯。小城的電線桿上到處張貼著捉拿他的佈告,佈告上說那人從北方流竄而來,犯有殺人罪、搶劫罪、流氓罪和擾亂社會治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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