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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德強離家快兩年了。他現在可長高啦。細條條的個子,胸脯高高的,一身很合體的草綠色軍裝,腰間圍著赭紅色的皮子彈轉帶,左面挎一支帶淡黃色木漆外殼的駁殼槍,右面掛一支七星手槍,皮槍背帶上插滿了發亮的子彈。膝蓋以下,打著緊梆梆的裹腿。呀,真英俊威武啊!
  這二年德強經歷的事可真不少,打了無數次仗。他很快學會了騎馬,並成為出色的騎手。他能在馬猛跑時,趕上抓著馬鐙竄上去,騎在馳騁的馬上可以把地下的人拉上馬來,馬跑著他可以鑽到馬肚子底下躲避槍彈和障礙,並能在飛奔的馬上轉回身,穩穩地開槍射擊……可這也是他吃了不少苦頭換來的收穫,也是那個老號長教給他的呀!
  說起老號長來,可真有意思。德強剛參軍時給團政委當通訊員,就和老號長在一起。剛上來他見老號長滿臉黑鬍子,鼻子紅紅的,好像老在生氣的樣子,心裡很有點怕他,可是住了沒幾天,德強就同老號長有說有笑了。他非常喜愛這個老頭兒呢。
  那還是在德強參軍幾個月以後,一次繳獲到敵人一匹大洋馬。這馬全身赤紅,沒有一根雜毛,和熟透的棗一樣顏色,誰見了誰說是好馬。那時德強還達不到它脊背高,卻老想騎上跑跑。可是它的性子象把烈火,人一湊近前去,它就顫抖著鬃毛,嘶嘶地叫起來,如果你還不走開,它就摔蹄子踢你了。
  說也怪,可它就是對老號長一個人馴馴服服,百依百從,老號長就越發自豪,向人們得意的誇口。其實他也是以痛苦的代價換來的,只是他不告訴人罷了。是一天晚上,老號長悄悄把馬牽到沙河灘,自己要先來試一試。不料他剛上去,還沒等抓緊嚼子,那馬就又踢又蹦撒起野來,沒多會,噗通一聲,把老號長摔到水裡了。
  老號長全身濕得像個落水雞,氣狠狠地走回來,渾身冷得打哆嗦。他抓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喝下半瓶酒——他自己常說,這是他改不了的缺點,一摸鬍子,到馬棚裡把馬拴緊,狠狠地教訓了它一頓。
  早晨起來,人家見老號長的衣服都濕了,就問他是怎麼回事。他一面生火,一面笑哈哈地說,是白天沒工夫洗,趁夜洗乾淨,早晨一烤就干了。
  過了幾天,老號長把於團長的通訊員於水——他是不久前從連隊裡調來的,陳政委的通訊員德強和參謀長的通訊員小張找來,指著馬說:
  「看,好吧?別爭別爭,一馬三人要,不能把它切開呀。
  這樣吧,你們哪個能騎住它不摔下來,就把它給哪個。」
  三個小傢伙都眼睜睜地瞅著馬,很是羨慕,可是也都知它性子烈,不好騎。於水瞇瞇著眼,笑著說:
  「老號長,你倒先給咱們做個樣看看吶。」
  「對呀!做個榜樣咱們看個熱鬧吧!」小張有些幸災樂禍地附和著。
  德強站著沒說話,只是眼巴巴地瞅著那高大的駿馬,不自覺地吞了口唾沫。
  老號長知道他們要拿他這一手,也正合上自己的心意,說了聲:
  「嚇,瞧著吧!我老孫不是說大話……」他蹬上馬鐙,隨著那馬彎轉身子的勁兒,疾身跨上去,馬直刺地向前奔去……
  德強非常敬慕地注視著老號長的每一個動作,心裡熱乎乎的。等老號長跑過一圈轉回來,他立刻想去騎,老號長卻把韁繩交給於水,說:
  「先讓這小伙子試試,他要不行,你們倆就別想吃這『天鵝肉』啦!鬧不好摔壞了,我老孫可擔當不起哩……」他說著又笑起來。
  那馬又踢又蹦,於水費好大事剛上去,立刻又被摔下來,臉也被沙子擦了一塊皮去。
  老號長摸著下顎的鬍子哈哈笑道:
  「好了吧?小伙子,你們還得幾年才行啊!」
  「老號長,讓我試試。」
  老號長一見是德強走上來,就看他一眼,又笑起來說。「小傢伙,見了好馬別忘了命,算了吧,這可不是好玩的!」
  「不,我一定要試試!你剛才不是說每人都要騎騎。」德強很倔強地說。
  老號長收起笑容,瞅了德強一剎:
  「好,好吧!」
  德強充滿信心地接過韁繩,剛要去騎,那馬彷彿瞧不起他小似的,嘶嘶叫起來,屁股還不斷左右扭動。德強心裡有些慌,但他並不畏縮,用力勒住馬嚼子,猛一跳抓住鞍,趁馬在彎身,蹬上馬鐙一掄腿,忽地上去了。大概是馬不服氣,又覺得背上的人很輕,就瘋狂地撒開四蹄飛跑,身後揚起高高的沙土。德強身子趴伏在馬脖子上,兩手緊抓住馬鬃,只聽得耳旁的風忽忽吹著,模模糊糊地看到兩邊的樹木、房子紛紛向後倒去。
  德強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因為那馬根本不聽他的約束、橫衝直撞地只管跑,漸漸地後面老號長他們的呼喊聲也聽不到了……
  馬飛奔進村,街上的大人小孩慌忙向兩邊閃,雞飛鴨叫地亂成一片。
  迎面來了幾輛送糞的車子,德強一看心慌起來:如果讓馬衝過去,會踩傷人的!他心裡一急,顧不得許多,就一頭栽下來……戰馬是有這種習性的,當它的騎者掉下時,它會立即停住。
  人們都吃驚地趕過來。不一會,老號長他們也喘吁吁地跑來了,七手八腳忙著把跌在糞堆上的德強救起。幸虧糞泥是軟的,沒有大傷著。德強被喚醒過來後,扶著老號長,一跛一拐地回團部去。
  陳政委一見可生氣了,嚴厲地斥責老號長。老號長也承認自己做的不對。德強卻一面抱著撞脫臼的腿吸冷氣,一面說:
  「政委,不怨老號長,是我要求干的。不是學著老號長的動作我怎麼也上不去那烈馬。摔是摔了一傢伙,可我又跟老號長學了一手。」
  德強常跟老號長學本事。老號長是跟陳明政委從山東省委來的。去年德強給陳政委當通訊員時,陳政委常講老號長作戰經驗豐富;他當過紅軍,參加過長征。他現在的任務是看管首長的馬匹和這幾個小傢伙。德強他們雖然常和他嬉鬧,可都很尊敬他。
  老號長也很願意把一切經驗都介紹給他們。比如說不騎馬行軍時,遇到側面的敵人打槍,你就到馬的另一旁,腳步跟馬走的一樣齊,這樣一匹馬就能掩護兩個人;聽到敵人的子彈在頭上錐錐的尖叫,你不要怕它,儘管往前衝,可是聽到噗噗的叫聲,你就要趕快隱蔽了……。
  也許就因為他是從百戰中鑽出來的老兵吧,迄今還沒有一顆子彈碰過他一下呢!有一次,子彈把他的褲子穿了一個洞,打完仗他笑呵呵地說:
  「哈哈!這傢伙想吃我的肉。嘿,我老孫有俺那一家子孫悟空大聖傳授的『分寸避彈器』,一分一毫都給它算好啦,它一輩子也別想擦我一根汗毛去。」說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老頭子像個小孩子似的,整天樂呵呵的,再艱苦的環境也不能給他帶來一點愁悶。他也最愛開小傢伙們的玩笑。
  德強參軍不久,陳政委的妻子侯敏——是位小學教員——來了。德強問老號長,在送洗臉水時應當稱呼她什麼。老號長揚著眉毛,一本正經地說:
  「嚇,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人家是先生,又是首長的愛人,要有禮節才行!嗨,要叫她看看咱們八路軍的文雅,對,要文雅。你要稱太太,就說:『請太太洗臉。』」
  德強見他挺認真,就照他說的做了,結果把那女教員鬧了個大紅臉。老號長在窗外聽著,樂得捧腹大笑。陳政委又好氣又好笑,他知道是這老頭子出的鬼主意,把他叫來責備一頓。老號長更樂了,為這事一連好幾天合不攏嘴。
  在老號長的帶領下,德強、於水和小張幾個小傢伙長大成人,現在都成為首長的警衛員了。德強跟於得海團長,於水跟陳政委,小張跟參謀長。
  一個月前,陳政委帶著於水出去執行任務,今天就要勝利歸來了。這消息振奮著全團人的心,上上下下忙個不停,像就要出發打仗一樣。
  德強全副武裝,從大門裡牽出兩匹戰馬。白色的是團長騎的,棗紅色的——就是那匹烈性的大洋馬是他自己的坐騎。他打掃乾淨馬身上的碎毛,備上馬鞍,勒緊馬肚帶,把馬拴在牆上的鐵環子上,就立在門口,向西面大道上張望,專等政委歸來。
  嘹亮激昂的集合號聲響起來。部隊都向西面的沙河灘跑去。
  一會,一個裝束打扮和德強差不多的小戰士飛也似地跑過來,近前看時,是參謀長的警衛員小張,小張邊跑邊嚷:
  「小馮,快,快!來啦,來啦!」
  於團長臉刮得淨光,身上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熨熨貼貼的軍裝,大步從門裡跨出來。德強牽著馬,緊跟在他後面,向西沙河走去。
  部隊像要閱兵一樣,線打的那樣整齊的隊形,行行列列地排在河灘裡。戰士們都啞悄無聲,穩風不動,挺身肅立。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看熱鬧的老百姓,擁擠在堤壩上,圍了個水洩不通。
  於團長挺胸昂首,望著西方。
  西方的大路上空塵土飛揚,漸漸一百多人的隊伍出現了。
  前面,陳政委同一個矮黑胖子並轡而行。這人就是赫赫有名的柳八爺。
  這柳八爺是膠東的土匪司令之一。早先也是農民起義的首領,但長期的野林生活,使他養成了濃厚的流寇習氣。他手下有一百多人,個個身強力壯,每人一支鋼槍,大都是神槍手。他們遍處游動,到哪吃哪,遇著不好說話的官吏和財主,就把他們搶劫屠殺一空。有一個時期,「中央軍魯東軍區司令官」趙保原曾把他們收編,可是不到幾天他們就叫趙保原吃了啞巴虧——把彈藥搞足又拉上山去。抗戰初期,八路軍曾派人去動員他們抗日。柳八爺說叫他幫幫忙倒可以,參加八路軍受人管束可不幹。後來我們有幹部到省委來往,經常請他們護送。敵人都怕他們。柳八爺把隊伍佈置在敵人碉堡周圍,就對上面喊道:「不要打槍,我柳八爺今夜有事!」敵人真的不敢動了。因為敵人知道他的兵早都瞄好碉堡的槍眼,只要上面一動,馬上就會準準打進去了。
  為爭取這部力量,陳政委到柳八爺隊伍上住了一個多月,進行談判和政治教育,結果到底說通了。不過他還保留許多條件,比如不能分散整編他的隊伍:如果嫌不好,他有權不受干涉地脫離等等。陳政委都答應下來。他想,慢慢教育,是能把他改造過來的。
  前天陳政委來信,把情況談了。一來於團長要叫他們看看八路軍的軍容和威武——因為他們最傲慢,瞧不起八路軍的陣容;二來也是表示歡迎:所以就事先做好了準備。
  部隊喊著歡迎的口號,宏亮的呼聲齊起齊落,接著熱烈地鼓起掌來,帶動了看熱鬧的群眾,也一齊跟著拍巴掌。
  陳政委和柳八爺走到河灘下了馬。
  於團長和參謀長迎上前來。
  陳政委作了介紹,就一同走到部隊前面,進行閱兵……
  德強和小張向於水互相友愛地笑笑,他們並肩跟在首長後面。
  德強見那柳八爺兩腮長滿蓬亂的鬚髯,嘴上留著山羊鬍子,身上穿著灰色的寬大褂,腰裡用繩子勒起,屁股後橫斜地掛著一把黑鞘的大片刀,粗大的刀穗纓黑裡透紅,晃晃蕩蕩,很是威嚴。五月天了,他還戴著頂大黃毛狗皮帽子,德強心裡很好笑。
  柳八爺對人們的歡迎,不知是驚異還是輕蔑,眼色有些迷惘,厚嘴唇斜咧著。看了一會,他有些不自在起來。他看到八路軍的隊伍整齊劃一,個個精神抖擻,人人神采煥發,很是威武。再看看自己那一夥,一個個穿著長袍大褂,歪戴帽子拖拉著鞋,搭拉著腦袋歪著頭,五顏六色,眉歪眼斜,真是亂七八糟。就拿他和於團長比比吧,也是極鮮明的對照。
  柳八爺很惱火,心裡不服氣地說:「媽的!擺樣子有個屌用?有本事比比手法!」
  於得海團長一直在注意柳八爺的神態,看到他這種表情,心裡早已明白,就帶著欽佩的口吻說:
  「柳八爺,早聞你好槍法!很想領教領教。就請亮亮手吧!」
  「哪裡哪裡,也不過是虛傳。嘿嘿!」柳八爺高興得眼睛都笑瞇了。他嘴上這末說,眼睛卻尋找什麼似地張望著。
  「小馮,快!去準備好。」於團長命令。
  「報告!早準備好啦!」一直站在後面的老號長插嘴道。他今天也被於團長逼著把鬍子剃了,臉皮刮得發青,看去年青了好幾歲。
  「請柳八爺那邊去吧。」參謀長讓著。
  柳八爺聽說早給他預備好了,更是高興,心想:「他們倒是真意。」
  沙灘中央,隊伍的前面放著一張桌子,桌面上擺有兩個雞蛋。在離桌子三十步左右,挖了一個沙坑。離坑一百步遠,埋著一扇破門板,上面用粉筆劃著大小圈圈——表示幾環幾環。
  柳八爺站在坑邊,抽出插在腰裡不帶套子、用一根長皮條拴住套在脖子上的手槍,向人群掃視一眼,舉起槍說:
  「看左面那一個!」「砰」的一聲打出去。
  大家跑過去一看,只見雞蛋一動沒動,子彈卻從它中間穿個洞飛出去了。
  人們鼓掌喝彩!
  柳八爺驕傲地向於團長笑笑,說:
  「請團長也試一試吧?」
  於團長推辭說不敢;柳八爺也真以為他打不中,越發讓得緊。於團長打不上,就更顯示出他的本領了。於團長拗不過,接著德強遞上來的七星手槍。看樣子他很隨便,連瞄都沒瞄,手起槍響。大家一瞧,右面的雞蛋也被打穿了。
  又是一片鼓掌叫好聲!
  柳八爺心裡暗暗欽佩,卻又覺得不服氣,就帶點挑戰的口氣說:「人站著不動,打死東西,好命中。要是在馬上,可就不怎麼簡單啦!」
  於團長明白他的意思,一面應和著,一面指指架在大路旁的電話線,說:
  「請上馬!」那電話線是敵人佔領時架的,離地面足有四五丈高。
  柳八爺也不答話,翻身上馬,打著馬飛也似地奔過去,舉起手槍,那桿子上的一個瓷壺乓的一聲,變成了碎塊。
  人群大聲喊好!
  陳政委示意,德強拉過馬來,於團長敏捷地跨上白馬,向前急馳。德強撒開棗紅馬,隨後緊跟。兩馬跑起來,一匹象白皚皚的雪球;一匹似紅堂堂的火團。跑著跑著,只見於團長一招手,錚的一聲,電話線斷了。
  這可把柳八爺和他的部下看呆了,無不驚訝佩服。他們沒料到,八路軍裡還有這樣的能手!
  接著是柳八爺的一個姓馬的排長,用大槍打那門板。這人吊斜著眉毛,勁頭好像吃了兩斤槍藥那樣沖,他虎凶凶地走上來,滿不在乎地打了一槍,對面擺起小紅旗,表示中了紅心。他大模大樣背起槍,輕蔑地瞥了他的對手——王東海一眼。
  王東海是打兔子出身,百步內真是百發百中,但打靶卻還是第一回,心裡有點慌,加上這末多大看著,就越發心跳起來。他瞄了一會,打出去一槍。也正中紅心,並且打進原來的彈洞裡。
  那個馬排長狠狠地盯了王東海一眼。
  比試完畢,柳八爺心裡很服氣,沒有剛來那陣子的傲慢自大勁了。他尤其佩服這位團長。
  從此,柳八爺的隊伍就成為於得海團的一個營,經上級批准,陳政委派去一個教導員。
  據說月亮和太陽是姐妹倆。妹妹太陽白天出來很怕羞,姐姐月亮就給了她一包繡花針,告訴她說:「誰要看你,你就扎他。」從此,那銀盆似的月亮,發出幽靜溫和的柔光;而太陽老是羞紅著發燒的臉蛋,射出萬道刺眼的光芒。
  村頭小河旁堤壩上的路口,一邊站著一個孩子。他們每人手裡握著一桿戳槍,紅彤彤的纓穗象火苗,雪亮的槍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孩子們的嫩臉蛋,被曬得幾乎要流油,眉毛和鼻尖上浮動著一層汗珠。儘管陽光刺得厲害,他們還是瞇瞇著機警的小眼睛,了視著遠方。
  在堤壩上的樹蔭下,杏莉和秀子正給失學兒童上課,教他們識字算算術。秀子自她哥德強走後,就被選為兒童團長,杏莉是「小先生」1。
  
  1小先生——由上學的兒童來當,負責教失學兒童和婦女學習的,有時也讀報紙、做宣傳工作。相當於宣傳員。
  「你看,來人了。」站崗的女孩子警告男孩子。「哎……是個女的。……夾著小白包袱1,像個幹部。」男孩子用手擋著陽光,一面端詳一面講。

  
  1小白包袱——因當時做地方工作的幹部大都用白包袱皮包著用品,走哪都隨身帶著。故此群眾常以此來判斷他們是幹部。
  「哼,那說不定。」女孩子顯然對男孩子的判斷不以為然,「鬼子漢奸花招可多著哪。上次,咱們還不是抓到一個穿八路軍衣服的漢奸?你不要馬虎……」

  「別說啦。來到了。」男孩子打斷她的話。
  星梅快步走過來,一看兩個孩子的緊張神氣,喜愛地微笑了。
  「站住!」女孩子命令。
  「上哪去的?」男孩子盤問。
  星梅的臉紅浥浥的,汗把貼臉的頭髮都浸濕了。她摘下草帽,一面扇著風,一面溫和地答道:
  「我到你們村去呀。」
  「有通行證嗎?」男孩子問。
  「有啊。」
  「拿出來看看。」女孩子吩咐。
  星梅笑笑,把小白包袱移到左腋下夾著,右手伸進有襟的黑褂裡去掏。可是她抬眼看看沙河裡那一大群孩子,有的在樹枝上搖晃著,有的在玩水捉魚,有的在洗澡……眉頭微微一皺,忽然吃驚地叫起來:
  「噯喲!可怎麼好?掉啦!」
  「掉啦?不是吧?」女孩子見她打量河裡的人,就覺得這人像觀察情況似的;一聽說通行證掉了,更不信任地搖搖頭。
  「真的掉了。你們看……」星梅挺認真地把白包袱指給他們看,「我是幹部呀!讓我過去吧。」
  「幹部,幹部也不行。幹部更該有呢!」男孩子理直氣壯地說。
  「那好,下次來一定給你們補上。我有急事。我要走啦!」
  星梅說著真走動起來。
  這可把孩子們急壞了。女孩子上去扯住星梅的衣服;男孩子把兩個指頭伸進嘴裡,鼓起兩腮,吱——吱——吹響了報警口哨。
  立時,沙河裡翻騰起來了!
  上課的撂下書本石板;在樹上的不顧高低就往下跳;洗澡的男孩子也來不及穿衣服……所有的人都拿起自己的武器——棍棒、戳槍、木頭刀等等,蜂擁而來。一剎就把星梅圍了個鐵桶似的嚴實。
  那站崗的男孩子一見秀子上來,忙說:
  「報告團長!這人不講理,沒有通行證強要通過!」
  「她東張西望,看樣子就有壞心!」女孩子氣紅了臉,瞅著星梅補充道。
  星梅覺得有個滑溜溜濕漉漉的東西碰到胳膊上,低頭一看,啊!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他全身精光,皮膚黑黝黝的,身上粘滿泥沙,還在向下淌水。他那對黑亮有神的大眼睛,很使星梅注意。
  這孩子像個泥鰍似地從人縫中直往裡鑽,扯著秀子的衣服,帶著哭聲叫道:
  「姐姐……」他挨到秀子的白眼,知道叫錯了,忙改口道:
  「團長!我的刀——俺的刀,叫誰拿去啦!」
  星梅幾乎要笑出聲來。她看著這姐弟兩個,心裡想:
  「哈,你看他們那對大黑眼睛多像他們姐姐呀!真是親姐妹。大概他們的媽媽也是這樣的吧?」
  秀子沒理會德剛,皺著短粗的鼻子,很嚴肅地上下打量一番這個自稱是幹部的人,然後粗魯地問:
  「喂,你是哪來的?」
  「我嘛,是區上來的!」星梅裝著看不起她的神氣。
  「區上,哪個區?」
  「就是這個區。」
  「沒見過區上有你這個人!」
  「區上的人,你都認識嗎?」
  「差不多。女的都見過!」秀子不耐煩了:「你這個人,聽口聲就不是本地的。來,咱們搜搜!」
  這下子可了不得啦!孩子們一齊擁上來,扯的扯,拉的拉,把星梅的衣服也快撕破了。包袱也被一個孩子奪了過去。
  弄得星梅哭笑不得,忙拉著秀子的手,笑著說:
  「快別翻了,秀子——啊,團長!」她想起那孩子叫她姐姐遭到的反對,「兒童團長,我給你通行證。」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秀子。
  秀子很奇怪:她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呢?就著杏莉的手看過通行證,忙叫孩子們停下來。秀子傻著眼注視星梅一剎,頓時羞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說:
  「婦救會長,對不起你啦。」
  星梅笑嘻嘻地緊握著秀子的手,撫著站崗的那個女孩的頭,說:
  「哈哈,哪能怪你們呢?這是我自己故意找的呀!對,你們這樣做很好!這才不會使漢奸漏網!」
  那德剛搶奪了包袱,正同一個孩子在翻弄,看到別人都住了手,起初他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後來秀子叫他,他才明白了。他想丟掉包袱跑開,但星梅笑著把他拉在身邊,也不管德剛身上有水有泥,猛地把他抱起來,在他臉腮上親吻一下,高興地說:
  「哈,小兄弟!怕什麼呢?你多神氣呀,長大後一定是個好戰士!」又對秀子說:
  「走,秀子!找你媽去吧!」
  娟子的傷好後,被調到區上工作,擔任副婦救會長。她現在可出息出了,跑遍了全區。
  這個區是全縣擁軍支前工作的模範,而婦女在這裡面起了很大的作用,這是與她和星梅日以繼夜的工作分不開的。她現在對星梅真是從心眼裡佩服。有好多事,她沒辦法,簡直急得要哭,可星梅一指點,就亮堂了。她不再覺得星梅輕放和狂熱了,而深深喜愛她那大方、熱情、爽快的性情。她把星梅當親姐姐看待,實際上星梅也比娟子大兩歲。
  娟子對姜永泉卻有些疏遠,在生活方面很少關照他了。(但她從不干涉母親對他的疼愛和照顧,她覺得母親疼他是應該的。)這並不是娟子對姜永泉的看法變了。不,正相反,在工作中她越發感到他好。她在努力向他學習。她覺得星梅正是配他的人。她一點也不嫉妒他們,反倒喜歡他們的結合。她盡量避免自己對他過分的、超出一般同志範圍的接觸,也只是怕這種接觸會妨礙這一對相稱人兒的幸福生活。可是這姑娘自己也不理解,為什麼自己在深更半夜的睡夢中醒來,一想起這事,心裡還會升起一股很不好過的滋味,有時甚至還會眼睛發濕,擠出那末一點點淚水來。唉!真怪!
  姜永泉是個不喜歡表露自己感情的人,遇到什麼事就在心裡壓著,如果自己不說出來,誰也不會覺察。他對人很熱情,但他的熱情不是表現在口頭上,而是真心地對人關懷,實際地對人幫助。他對同志的態度都是一樣好,從不計較別人對自己怎樣,對他個人,就是你罵他幾句,他也不會發多大火,更談不到報復。看起來他好像很遲鈍、懦弱,可是誰要妨害了工作,他卻變得容易激怒,對你毫不講情面。
  看來他很堅強,不易受感動和掉眼淚,但他內心裡對什麼事都很敏感,反應也很強烈。趕到表現到表面上時,那就是行動。在事情還不能作出決定前,看起來他的作風好像有些拖沓和遲緩,但一經決定,你馬上又會感到他考慮問題周密,辦事果斷利索了。
  對於和娟子的關係,他實在想得很少,只是有一點很自然的親密感。按說他也是二十多歲的青年人,應該注意到自己周圍的姑娘。可是不用說別人,就是對待在一起這末長時間的娟子,他也沒仔細留意過她的長像,打量過她的身材,只不過和認識一般熟人那樣,感到她在自己眼裡很熟,甚至一聽腳步聲就能辨別出是她來。
  但娟子對他的故意疏遠,終於引起他的注意,慢慢地他為此有些苦悶了。他越是品嚐這種疏遠的滋味,就越感到過去親密關係的可戀,他開始考慮起來。對,他的心裡是有過她的呀!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變了過去她對他的那種可想不可說的親切呢?他從內心檢查,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他想找她談談,可是怎麼張口呢?再說一個人的感情是可能變化的,何況人家又沒表白過呢!也許是自己的猜疑,人家心裡壓根兒沒有這回事?!……
  人往往是這樣,當兩人正在相好時,倒不怎麼感到這種友誼的重要,可是一旦一方要失去另一方的危險存在時,就會痛切地感到這種喪失的巨大和友誼的可貴,而已經失去了,就會懊悔當初為什麼不好好珍貴它。那懷戀的情緒,也會隨著時間的漫步,愈來愈濃地延續下去。
  姜永泉想到最後,氣憤地打自己的頭,煩躁地說:
  「去,去,去!被這些事糾纏著,哪有這些心思……」
  正在這時,區中隊長德松領著偵察員老張走進來。
  「呀,老薑!跟誰在發火?噢,就一個人吶!」德松笑著嚷進來。他的下顎多了道傷疤。
  姜永泉不由地紅了臉,裝沒聽到,不回答德松的話,趕忙走上來和老張握手,倒水讓坐。他親切地說:
  「啊,老張回來啦!坐下,夠苦啦!」
  「沒什麼,沒什麼,腿練出來啦。嘿嘿!」老張笑著坐下來。他沒門牙,說話透風。穿著灰藍袍子,裡面用繩子勒起,戴著破禮帽,留著亂糟糟的鬍子。看打扮,活像個鄉下進城跑買賣的人。
  「老薑,老張把什麼情況都摸透啦。我已派人通知大家來開會了。」德松興奮地說。
  「對。那就好!」姜永泉說,「老張,你先喝口水歇會吧。」他見老張臉上直淌汗,脊樑後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忙遞條手巾給老張,就走進裡房間。一會,姜永泉拿出一件迭得很板正的新粗布白小褂,給老張說:
  「快把那灰大褂換下來吧,大熱天穿這個可真夠受的。」
  老張接過褂子伸展開一看:
  「啊,這衣服做的倒不壞,布織的又勻,和細布差不離。」老張稱讚著,把褂子放到桌子上,「還是你穿吧,我的還可以對付。哈哈,穿上了就不像我那老本行啦!」
  「快別說了。若是你伏天還穿那玩藝,人家也要疑心啦。
  快穿上吧!我的還挺好,破了一補,還不和新的一樣。」
  姜永泉硬逼著老張穿上了。那白生生的褂子,確實給老張增色不少。他咧著沒牙的大嘴笑著說:
  「哈!倒真是量著我身材做的。教導員,又是馮大嫂子送來的是不是?」
  「嗨,那還用問!除了俺大嬸誰能織出這樣好的布,做這末好的針線!」德松眨眨眼皮打趣說,「哈,老張!穿上這衣服,再把鬍子一刮,真可當新郎啦!」
  老張開心地笑道:
  「就怕人家婦救會不批准……」
  正好兩個姑娘闖進來,一個細些的矮個姑娘嚷道:
  「誰在這裡說怪話,人家婦救會也不是隨嘴唱的,背後說的什麼呀?」
  「好哇!叫玉媛和娟子妹來看看,老張能不能當新郎?」德松笑著嚷道。
  那玉媛是區婦救會的幹事,小嘴挺會說,聽德松這一嚷,臉有些紅,她白了德松一眼,衝著滿臉通紅、正在發窘的老張說:
  「張大叔!你真要……哈哈哈……」她說不下去了,摟著娟子的肩膀笑彎了腰。娟子也搞得滿臉緋紅,給老張解圍說:
  「別說了,再說被張大嬸聽到,要哭著找來啦!」
  老張就勢下台:
  「對啦,叫俺那老伴知道了,吵著要和我離婚,你們可要負責喲!」
  一句話引起哄堂大笑,原來開會的人都來了。姜永泉招呼大家說:
  「好嘍,別鬧啦!現在由老張把情況向大家談談。」
  老張是個老「交通」,專跑敵占區。他經常化裝成賣小雞的,推著一輛小皮轂轆車,來往在敵我之間。雖然敵人封鎖很嚴,但不限制賣好吃東西的小販進據點。
  有一次還鬧了個笑話。民兵們在老張腰裡搜出「良民證」1和手槍,把他綁著送到區上,還在他屁股上捅了幾槍托子。
  
  1良民證——敵人發給其佔領區的人們的身份證明。
  區中隊一直活躍在敵人據點的周圍,配合主力軍打擊敵人,保衛根據地的安全。蔚腥思返焦鋁懍愕木蕕楚錚姙駡潛烟你坃㻗靜桓頁隼礎?

  這次老張偵察得明白,東山村住著五個鬼子和一分隊偽軍,分隊長就是郭麻子。他們每天上午在街裡的廣場上出操,崗樓子上有一挺歪把子輕機槍監視著動靜。
  老張還摸清了敵人的活動規律,並聯絡好裡面的一個伙夫。
  這是靠根據地最近的一個小據點。區委會決定堅決把它拿下來。
  太陽剛從東山露出臉,射出道道的強烈金光,像是在大聲地歡笑,藐視那層淡霧的不堪一擊。蔚藍色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越發顯得它的深邃無邊。
  一群姑娘媳婦,穿得花花綠綠。有的提著一籃雞蛋;有的挑著一擔蔬菜;有的抱著個大公雞……,她們嘻嘻哈哈,嘰嘰呱呱地夾雜在一大群趕集的人們中間,朝據點的西大門走來。
  最前面,頭上盤著髮髻的正是娟子,她打扮得真像個俊俏的小媳婦。和她並排走的那個扎大辮子的閨女,一邊走一邊用手摸辮子,生怕有人把她的辮子扯掉似的,她就是玉媛。
  守門的兩個偽軍,逐個檢查向裡進的人。結果人越聚越多,後面擠下一大堆。那些挑柴的男人們很不耐煩,大聲吆喊道:「快點,快點!」
  女人們都笑嘻嘻地擁到偽軍面前。娟子嬉笑著說:
  「老總呀,今兒逢集,這末多人,你到天黑也查不完呀!俺們都是才出門的女人家,想趕個早市,哪有什麼禁物?快放俺們過去吧!」
  「噯喲,可累死俺啦!」玉媛把辮子一擺,訕笑著瞥了偽軍一眼,「老總,你可要行行好啊!若是把俺的身子累出病來,可一輩子記恨你呢。你行行好,趕集回來買瓶酒請請你……
  好了,老總開恩啦!放我們走了……」
  婦女們不等偽軍答話,就你一言她一語,又笑又罵,又叫又嚷,把兩個偽軍鬧得暈頭轉向,張著大嘴,呆頭呆腦地看著女人們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地走過去。
  偽軍擋不住人流,只好閃在一邊看著他們向裡擁。
  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兩個挑柴的。看樣子他們累得很,把柴擔放在門口,一面擦汗,一面向遠處眺望。
  過了一會,路上的行人已很少,只有遠處稀稀拉拉幾個趕集的老百姓。挑柴中的一個瘦長臉的人,給另一個身體粗壯的青年使個眼色,就挑起柴擔走過來。他在一個站崗的偽軍面前停下來,似乎在等著受檢查。這時,那青年走到另一個偽軍跟前。突然,都把柴禾擔子摔翻,拔出懷裡的短刀,照對手的喉嚨刺去。
  一個敵人倒下了。
  那青年的刀被對手打掉,兩人扭在一起。那瘦長臉的人急奔過去,又一刀結果了敵人的性命。
  兩人把敵屍拖到一邊,那瘦長臉的人擦了一把汗,對粗壯的青年說:
  「柱子!把門守住,不許任何人進去!」
  「好!教導員,你放心走吧!」柱子很自信地回答。
  姜永泉立刻向村裡奔去!
  與此同時,老張領著德松和另兩個區中隊員,每人推著一小車毛雞,朝東門走去。
  到了敵人崗樓子跟前,老張叫出那個聯絡好的伙夫,那伙夫同鬼子講了幾句,放下吊橋,就領他們進了崗樓子。
  有一個鬼子認識老張,拍著他的頭說:
  「你的送雞來的,大大的有?」
  「大大的有。」老張恭敬地答道。
  「這三個的幹活?」
  「幫忙的,大大的有!」老張指著每人的車子給鬼子看。鬼子高興地點著頭。
  他們進了伙房。那伙夫把老張拉到一邊說:
  「不好啦,狗日的今天把機關鎗拿去演習了。你看怎麼著?」
  老張一聽,心想:不妙!我們的人不知機槍在操場上,這怎麼好啊?他和德松一商量,對,先下手為強!
  那伙夫領著德鬆去對付崗樓上那一個崗哨,下面一個鬼子和一個偽軍由老張他們三個人來收拾。
  那伙夫端著一碗雞湯爬上崗樓頂,親熱地對鬼子說:「皇軍大大的辛苦,雞肉湯的,『米什』『米什』1的有!」
  那鬼子一見,樂得咧開大嘴笑,忙接過碗就吃。
  
  1米什米什——日語,吃吧吃吧的意思。
  伙夫趁機兩手抓住槍就奪。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倆人扭打起來。

  掩在樓梯處的德松,提著菜刀搶上去,正碰那鬼子把槍奪過來,向瘦弱的伙夫刺去。那伙夫倒也機靈,向旁一閃,鬼子的刺刀撞到牆上,克嚓一聲斷了。鬼子剛拉開槍栓推上子彈,德松一個竄跳撲過去,掄起菜刀,把鬼子的頭帶帽子劈下一半。但鬼子的槍也響了,子彈打在洋灰牆裡。
  與此同時,老張和兩個區中隊員俘虜了下面的兩個敵人。
  老張和德松本來商量,得手後不發訊號通知姜永泉他們,以便悄悄過去告訴他們注意敵人的機槍。但現在已經響起槍聲,不發訊號反而更糟,他們對空射出三槍。
  娟子她們進門後,就圍著看偽軍、鬼子們上操。廣場不大,夾在很多房子中間。化裝成老百姓的區中隊員愈來愈多,逐漸向隊伍靠近。
  兩個鬼子指揮著偽軍在轉圈練步伐;郭麻子分隊長同鬼子小隊長在一旁吸著煙卷。他的姘頭玉珍,怕在這小地方不安全,前天到大據點道水她哥哥王竹那去了。
  像往常一樣,因為天氣熱,敵人把槍摘下來架在一旁,子彈帶手榴彈都掛在槍上。
  偽軍們見這末多人看熱鬧,特別是有那些年青女人們,心裡樂滋滋的,怪神氣地走著步子。
  有一個傢伙腿在向前走,那眼睛卻瞪得像銅鈴,直勾勾地向旁邊盯著娟子,咧著大嘴,像要把她吞下似的。他一直把娟子看得心裡有些慌起來:「莫非這人認識我嗎?」娟子裝害臊,轉過頭去,把臉藏到玉媛腦後。忽聽吵吵嚷嚷一陣罵聲,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偽軍看女人出了神,叫了向後轉走的口令他還在向前走,結果與前面轉過來的那人碰到一起,摔倒了。這一來,隊伍也搞亂了,郭麻子氣得麻臉紫紅,把那偽軍喊出來,狠狠踢了兩腳,罰他立正站在隊外。娟子這才鬆了口氣。
  娟子她們正在緊張地等待中,姜永泉趕來了。
  不一會,槍聲響了!
  這些看熱鬧的區中隊員和幹部們,都從籃子裡、筐子裡,簍子裡、柴捆裡、衣服裡……拿出手榴彈、長短槍,下冰雹子似地向敵人群裡打去!喊殺聲震天動地,人們奮勇地向架槍的地方撲去!
  偽軍們亂了,空著手亂跑,炸死炸傷好多,有的舉手投降了。人們搶到敵人的槍彈,更勇猛地衝殺。
  郭麻子邊跑邊開槍,想衝出去逃命。可是噗通一聲被打倒,他就躺著射擊。姜永泉跑著去追趕那鬼子小隊長,沒防郭麻子正向他瞄準;但沒等郭麻子勾扳機,娟子從側後搶上去,舉起槍把子,照他頭上夯下去。郭麻子只蹬了一下腿,就再也不動了。
  不料,兩個鬼子先搶到機槍跟前,掄起掃過來。
  幾個人應聲倒下去。姜永泉指揮部隊衝到房子跟前,以牆做掩護。
  那鬼子小隊長趁這工夫,也衝到機槍跟前,指揮著邊打邊退。
  人們被機槍打得抬不起頭來。姜永泉知道發生了意外情況,這樣硬拚是不行的。他正命令一批人從胡同插到敵人後面去截擊,機槍卻突然啞了。
  原來是德松他們從小路包抄過來,準備奪機槍。鬼子一見背後受敵,就扛起機槍向西門跑去。
  人們順著牆根,跟蹤猛追。
  鬼子向後掃一會,跑一會,已經倒下一個了。那小隊長見快要出門,就命令另一個鬼子堵住衝上來的人們,他好逃走。那鬼子跪在矮牆後面,拚命地掃射著。鬼子小隊長剛跑出幾步,迎面響起槍聲;他忙趴下還擊,可是槍打不響——子彈完了。他氣怒地把槍狠狠摔掉,刷的一聲抽出指揮刀,命令那鬼子回過頭來給他開路。那鬼子正要返身,一槍飛來,他的腿被打斷,走不動了。
  這可把小隊長氣炸了,一刀將那鬼子砍翻,自己抱起機槍向西門衝來。
  那槍是柱子打的。他剛要衝上去,見鬼子又返回來,忙又射擊。鬼子小隊長負傷了,可是他仍端著機槍直衝過來。
  柱子見那冒著青煙的機槍口,離他只幾步遠,眼看鬼子就要衝出門了。這個妻子被敵人慘害了的青年農民,滿腔充塞著復仇的怒火,眼睛都急紅了!他把大槍一扔,迎面朝鬼子猛撲過去!鬼子的槍響了,一股熱血湧出柱子的胸膛,但柱子沒有倒下去。但見他身子向前微傾,他的兩手抓住了敵人的機槍筒,立即有一股濃黑的油煙升上來!
  大家眼睜睜地看到柱子瞪大兩隻眼睛,緊緊地咬著牙,像把生平的力量都使了出來,兩手緊握著機槍筒,身子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
  那鬼子小隊長抽機槍抽不回來,打又打不倒他,也驚呆了!
  柱子和鬼子小隊長相持著。人們衝上來。
  大家抓住鬼子小隊長,柱子才倒下去。他兩手還緊緊抓住機槍筒。
  娟子去扒他的手,怎麼也扒不開。結果用濕土把槍筒搞涼,才拿下他的手。槍筒太燙了,揭去柱子手上一層皮。他的胸脯、肚子、大腿,已見不到什麼肉,全被子彈穿透了!
  柱子那純樸的臉上,一點痛苦的表示也沒有。那雙還瞪著的眼睛,依然炯炯有光,像是在向他的戰友們告別。
  敵人的崗樓子上燃起熊熊的火焰,烈焰衝上晴空,迎著正午的陽光,照亮了人們火熱的臉。
  母親一面撒種子,一面喜愛地看著星梅刨地的熟練動作。星梅穿著白粗布短褂兒,脊樑後已被汗水浸濕一大塊;短短整齊的黑黃頭髮,隨著橛頭的一起一落,一忽一閃地飄拂著,黑褲兒捲到膝蓋上,露出紅潤堅實的腿干,兩隻不大不小板正的腳,插在刨起來的鬆軟潮濕的泥土裡,一挺一挺的,滿有勁兒。刨過一會,她抬起頭,把掉到紅撲撲的長圓形臉上的幾縷頭髮理到耳後去,用胳膊肘拭拭稍微高突的前額上的汗珠。看到母親在看她,就閃動著那對光彩奕奕的圓眼睛笑笑,吐口唾沫到手心上,兩手一搓,又幹起來了。
  母親走到她身旁,又親又愛地說:
  「梅子,歇息會吧!」
  「不累,大娘。刨完再歇息吧!」星梅笑著答道。
  「還要強哪!看看,你比來時瘦多啦。白天給我幹活,晚上要工作到半夜,還說不累呢!」
  母親把星梅拉到地堰邊坐下,向地那頭叫道:
  「德剛啊!快拿水來給你大姐喝!」
  德剛應聲提著罐兒跑來,後面跑著嫚子拿著兩個砂碗。走到跟前,嫚子叫道:
  「媽媽,我要,我要!」
  「要什麼吶?」母親接過碗問道。
  「他——我哥哥拿的,蟈蟈。」嫚子指著德剛。
  德剛把手藏到背後,嚇唬妹妹說:
  「要什麼,要?早飛啦!」
  星梅笑著拉過德剛,扒著他的手一看,果真樹葉裡包著一個蟈蟈;就說:
  「好兄弟,快給妹妹吧。當哥的要讓著妹妹啊。」
  德剛給了妹妹,嫚子笑了。母親說:
  「領妹妹再去捉幾個,可別惹她哭啦。冬天我就叫你去上學!」
  看著那兄妹倆走後,星梅關心地問道:
  「可真是大娘,怎麼沒叫小兄弟上學呢?」
  母親往碗裡倒著水,說:
  「他還小些,等些時沒關係,在家好幫我照管點孩子。咳,冬天我就叫他去,那時嫚子就不大要人看啦。看,說著話兒忘了喝水,快喝吧!」
  星梅接過水,用手背把嘴唇一摸,咕咚咕咚一氣喝了一碗。母親滿意地笑著說:
  「你真是老手藝!在家幹過這活?」
  「幹過,大娘!」
  母親這塊地是在村南山上。坐在這裡,那北山就迎面展現在眼前。
  現在是種麥子的時節,叢生的桲蘿1的葉兒紅橙橙的,一人多高的山草黃燎燎的,那旺盛的松柴針青森森的,山野上構成一片青黃燦燦的景色。山草被風吹得前後翻騰,宛如海水上潮時向岸邊撲打的道道的澎湃波濤。
  星梅指著北山讚歎道:
  「噯呀!這山真是財寶,不要人管就長這末多東西!怎麼也不會缺柴燒啦。大娘,俺們那可沒有吶。」
  「是嘛,山巒比咱這薄地還強。」母親接口道,「這會好啦,往年可不行,山多窮人還是沒柴燒!梅子,聽你說話有點『西』2,我還沒問你是哪兒人呢。」
  
  1桲蘿——一種叢生的落葉灌木,這一帶山上以生它和針松為主。性質和柞樹相似,但不能長成樹木,只當柴燒,柞蠶就是吃它的葉子的。

  2西——系指同本地講話不同的口音。因此地以東口音都相似,而向西就有差異,故有此說。
  「大娘!我是萊陽人。」

  「哦,這可遠了。你怎麼自個兒跑到這兒來啦?家裡還有誰?」
  「咳,說起來話可長啦……。」
  萊陽離這兒有二三百里路,在國民黨膠東黨政軍總首腦趙保原的統治下,人民真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整天在死亡線上掙扎。
  星梅家有父母弟妹,靠著租種幾畝地,哪能維持五口人的生活!她長大些,就進了趙保原的兵工廠,當個小工。在工廠裡她認識了一個叫紀鐵功的工人,這人是個地下共產黨員……後來,他們就訂了婚。
  在萊陽,當時流傳著這樣一首歌謠:
  說萊陽,道萊陽
  萊陽到處真淒涼
  我問老鄉為哪樁
  只恨那趙保原把良心喪
  禍國殃民喝人血
  逼百姓走絕路上
  爹娘兒女死路旁
  說萊陽,道萊陽
  鬼子來了更遭殃
  趙保原投降小東洋
  作威作福更猖狂
  苦只苦壞老百姓
  哪日才能見太陽
  萊陽淪陷以後,紀鐵功就領著星梅離開家鄉,參加了八路軍。
  星梅在軍隊裡待了一年多,和戰士一樣同敵人廝殺拚打,後來因工作需要,被調到地方上來了。
  「現時他在哪呢?」母親關切地問。
  「他,在咱們兵工廠裡。住在崑崙山裡頭。」
  「家裡的人呢?」
  「不會好了,兩三年沒聽到信息了。」
  母親沒料到星梅這個樂呵呵的姑娘也有一肚子苦水,心想:「共產黨裡的人就是好,兩口子都在外面革命,不在一塊,又丟下家,真不容易呀!而我呢?倒老擔心著自己的孩子。咳,誰的爹媽不想自己的孩子?誰不知道自家的炕頭熱呢?可要都守在家裡誰出來打鬼子……唉!這些人都是好樣的!我那德強一准也沒把我放在心上,整天只顧忙著打仗的事了。娟子……」一想到娟子,母親又看看星梅,覺得她們兩個差不多,像姐妹倆似的。她笑著問:
  「梅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啦,大娘。」
  「啊,比娟子還大兩歲,長的可差不多。」母親疼愛地拉著她的手,「梅子,你也好成親啦,打算多會呢?」
  星梅羞紅了臉,她心裡出現了紀鐵功的影子,渾身更是熱烘烘的,那臉兒越發象朝霞似的鮮艷。她不好意思地說:「大娘,我們還都年青,再過兩年也行。打鬼子要緊呀!」
  她又理理頭髮說:「大娘,秀娟有『對像』沒有?」
  「沒哩。就是有,她不告訴我,我也不知道。咳,現如今不興爹媽做主了,我也不願多管。但願她找個好人,做媽的就放心啦!」
  「大娘,我看她和姜教導員就是正好的一對。你看呢?」
  「呀,叫我怎麼說好呢?永泉,敢仔好,真是個好人!娟子還不就是他教出來的?可人家的心也難說呀!」母親心裡很早就這樣想了。她所指的好人,就是他。但她可也真猜不透他們的心思。
  「哈,大娘!這不用你操心,我給他們當媒人吧!嘿,其實不用人介紹他們也早心熱啦!我看哪,秀娟什麼都好,就是大閨女氣太重了。哈哈,太忸怩害臊了。大娘,同意不同意我對你那好閨女的批評呀!哈哈……」星梅笑得太厲害,流出了淚水,趴在母親懷裡。這使母親覺得她和個孩子一樣天真可愛。她興奮地說:
  「那,那才好呢!你呀,真是個好閨女,自己的事不著急,倒來操心別人的啦!娟子有上你這個好姐姐,別說說她幾句,你就是打她幾下,大娘也跟著說該打聽!」
  母親慈愛地抱著星梅那由於激動興奮而顫動的肩膀和胸脯,撫摸著她的柔髮。星梅象真躺在自己母親的懷裡,帶嬌性的忸怩起來。在幾年來炮火震盪苦難重重的生活裡,她那忘記母愛的女孩子的心,現在被母愛的暖流層層包炙著,又復活了!
  忽然,秀子從山底下急急忙忙地跑上來。她那嫩臉蛋漲得透紅,急促地喘著氣,胸脯一起一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母親和星梅驟然感到有什麼重大事情發生了。母親忙問:
  「什麼事?快說呀!」
  「噯呀……可累死我啦!媽,媽!我哥哥……」
  「他怎麼啦?!」母親渾身一震。
  「他,他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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