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27


  馥多拉用小望遠鏡掃視了所有包廂,迅速地察看了一切服裝打扮后,确信自己的服飾和美貌已壓倒巴黎所有最美麗、時髦的女人時,她的臉上煥發出無法形容的快樂;她笑了,為的是向人顯露她雪白的牙齒,她擺動了一下飾滿鮮花的腦袋,為的是讓人來欣賞她,她的眼光從這個包廂移到另一個包廂,她嘲笑一位俄羅斯公主笨拙地把法國式軟帽戴在前額上,或一頂難看的帽子可怕地扣在一位銀行家的女儿頭上。突然間,她的視線遇到拉法埃爾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臉色頓時發白了;她的曾受侮辱的情人,正以令人難于忍受的鄙視眼光,象雷電般擊中了她的心坎。當所有被她拋棄的情人都不能不承認她的威力時,瓦朗坦是世上唯一躲開了她的誘惑的人。一种權力既然受到挑戰,而又不能使對方受到懲罰,這种權力便已瀕于毀滅。這個格言銘刻在女人的心里,要比刻在國王的腦子里深入得多。因此馥多拉已從拉法埃爾身上看到她的威力和妖冶的喪失。前一天晚上,拉法埃爾在大歌劇院說的一句話,已成為巴黎沙龍中的名言。這句可怕的諷刺話的刀鋒,已給伯爵夫人造成了一個不治的創傷。在法國,我們懂得用燒灼的辦法來治療創傷,但是,由一句話造成的痛苦,我們還不知道有什么藥物能夠醫治。
  當所有的女人都來回觀察侯爵和伯爵夫人的時候,馥多拉真想把拉法埃爾投進巴士底那樣的監獄終身監禁起來,因為,不管她多么善于偽裝,她的情敵們都能猜到她內心的痛苦。到頭來,她連最后的安慰都失掉了。那便是她常說的那句甜蜜的話:“我是最美麗的!”這是一句能夠平息她的虛榮心所引起的一切煩惱的不朽名言,現在也終于成了謊話。
  第二幕戲開場的時候,一個女人進來坐在拉法埃爾旁邊的一個一直空著的包廂里。整個池座里的觀眾發出一陣嗡嗡的贊賞聲。這個人臉构成的大海,掀起了心智的波濤,所有的眼睛都瞧著這個陌生的女人。由于青年人和老年人長時間的騷動,當戲幕揭開的時候,樂隊的樂師轉過身來要求大家肅靜,但是,他們竟也跟著眾人喝起彩來,大家亂哄哄地鬧成一團。每個包廂里都在熱烈地交談。女人都手持雙筒望遠鏡,煥發了青春的老年人則用皮手套來擦亮他們的觀劇鏡,興奮的場面終于逐漸平靜下來,戲台上的歌聲開始讓人听得見了,一切又恢复正常。貴族社會的觀眾,對剛才跟著別人騷動感到羞恥,便重新擺出一副貴族的冷靜而又禮貌的架勢。富翁們裝出見怪不怪的樣子,他們自以為從美好作品的外貌,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缺點,從而避免對它加以贊賞的平庸意識。然而,也有少數男人,一動不動地呆著,不听音樂,卻沉醉在天真的喜悅里,專心欣賞拉法埃爾身旁的女子。
  瓦朗坦看見樓下包廂里坐在阿姬莉娜旁邊的泰伊番的卑鄙、充血的臉孔,那張臉還對他做了一個表示贊賞的怪樣。后來,他又看到愛彌爾站在池座里,似乎在對他說:“喂!瞧你身旁的美人儿!”最后他又看見坐在紐沁根夫人和她女儿旁邊的?斯蒂涅,他在使勁扭自己的手套,顯出一個男子被人纏住,不能去親近那位天仙般的陌生女子的無可奈何的心情。
  拉法埃爾的生命取決于他和他自己簽訂的那個還未被破坏的契約,他曾決心永遠不去細看任何女人,為了避免受誘惑,他戴上一副特制鏡片的夾鼻眼鏡,透過鏡片去看,可以使最勻稱美好的輪廓,變成丑惡的形象。今早他為了禮貌隨便給人許了一個愿,那張靈符便迅速地縮小了,使他至今猶心有余悸,因此,他下定決心,絕不回頭看他鄰座的女人。
  拉法埃爾象一位公爵夫人那樣端坐著,背朝包廂的一角,無禮地給那陌生女人遮住了一半幕景,似乎有意蔑視她,根本不理會這位美女就坐在他的后面。那位女鄰座依樣畫葫蘆,完全照瓦朗坦的姿勢坐著:她把手肘倚在包廂邊上,頭部側過四分之三,瞧著舞台上的歌唱家演唱,活象擺好姿勢坐在給她畫像的畫家面前。這兩人象一對鬧別扭的情人,背朝背在賭气,只等對方說句情話,便急忙擁抱起來。有時候,陌生女人輕柔的鸛翎或她的頭發輕輕触著拉法埃爾的頭部,使他發生肉欲的快感,他便勇敢地加以抵抗;不久,他又感覺到長袍邊緣的絲質花邊的輕輕接触,長袍本身的褶襉發出輕柔的窸窣聲,充滿魔力地輕輕抖動著。終于,這個美女的呼吸所引起胸部、背部和衣服的极細微的動作,使她整個可愛的生命突然間象電光一閃似的和拉法埃爾接触上了;美女洁白裸露的背部發出的美妙熱流,通過她身上的輕紗和花邊,忠實地傳導給他發痒的肩膀。
  由于大自然的惡作劇,這兩個被禮法拆散,被死亡的深淵所隔离的人,現在同在一起呼吸,也許還彼此傾慕。沁人心脾的龍舌蘭芬芳,使拉法埃爾陶醉了,他的想象力因遇到障礙而受刺激,反而更加离奇古怪,在他的想象中迅速出現一個女人熱情的面孔,于是他突然轉過身來。那陌生的女子肯定是因為和一個陌生男人的接触而受到惊動,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他們臉對著臉,被同樣的感受所激動著。
  “波利娜!”
  “拉法埃爾先生!”
  兩人都愣住了,彼此默不作聲地相視了片刻。拉法埃爾看見波利娜服裝素雅。薄紗衣衫規矩地遮蔽著胸脯,銳利的眼光可以透過輕紗見到百合花般洁白的皮膚,猜想得到那為女人所羡慕的完美体型。而且,她還始終保持著處女的純朴、天真和溫柔的儀態。從她衣袖的顫動還可以看出她心髒的悸動所引起的身体的抖動。
  “哦!明天請來,”她說,“到圣康坦旅館取回您的稿子。請在中午准時來,我等著您。”
  波利娜急忙站起來,轉身走了。拉法埃爾本想跟蹤她,又怕連累她,便留下來,他抬頭看見馥多拉,覺得她很難看;拉法埃爾無心听音樂,一句也听不進去,他在戲院里感到憋气,心里悶得慌,便走出戲院回家了。
  “若納塔!”他躺在床上對他的老仆人說,“請你拿塊方糖,上面滴半點鴉片藥酒來給我,明天中午前二十分叫醒我……”
  “我要讓波利娜愛我!”第二天,他對著那張靈符,怀著難以形容的憂慮大聲嚷道。
  那張驢皮卻沒有一點動靜,它似乎失掉了收縮力,當然它不能夠實現一個業已完成了的愿望。
  “啊!”拉法埃爾喊道,心上好象卸掉了一塊石頭,自從那天人家給了他這張靈符,他心里就一直有負擔,“你撒謊,你不听我的命令,契約就算作廢啦!我自由了,我要活下去。這難道是一場惡作劇的玩笑嗎?……”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思想。他盡量穿得象過去那樣簡朴,打算步行重訪他的舊居,在那儿設法回憶過去的快樂時刻,那時候,他能夠縱情歡樂而無所顧慮,那時候,他遠沒有品嘗過人類的一切享受。他走著走著,覺得波利娜已不是圣康坦旅館的波利娜,而是昨晚上見到的波利娜,一個夢寐以求的、完美無缺的情婦,一個聰明的少女,她招人喜愛,是藝術家,又能了解詩人,懂得詩,而且生活在豪華的環境里;說得确切一點,她是賦有优美靈魂的馥多拉,或者是象馥多拉一樣豪富的波利娜伯爵小姐。
  當他到達破舊的門限前,站在門口的破碎石板上時,不禁想起過去,不知有多少次,他曾怀著失望的心情看著這個門口,這時一個老婦人從廳里出來對他說:
  “您不就是拉法埃爾·德·瓦朗坦先生嗎?”
  “正是我,好太太,”他答道。
  “您認得您從前住過的房間,”她接著說,“人家在等著您哩。”
  “這家旅館還是戈丹太太開的嗎?”拉法埃爾問道。
  “噢!不是了,先生。現在戈丹太太是男爵夫人了。她住在河對岸自己的一所漂亮房子里。她的丈夫回來啦,好家伙!他帶回來千百万家財……人家說,如果她想買的話,她可以把整個圣雅各區買下來。她把房子的底層白給我住,其余部分出租給我。啊!她到底是個好人!她從前不驕傲,今天也不比以前更驕傲。”
  拉法埃爾敏捷地登上了他住過的閣樓,走到最后几級樓梯時,他听到彈鋼琴的聲音。波利娜在房間里,穿一件素雅的細紗布長袍;但是,從她長袍的款式和隨便扔在床上的手套、帽子和披肩看來,她顯然是很富有的。
  “啊!您到底來了!”波利娜回過頭來喊道,做了個天真的動作,高興地站了起來。
  拉法埃爾走過來坐在她身旁,紅著臉,又羞愧、又快樂;盡瞧著她,一言不發。
  “您到底為什么要离開我們?”她接著說,當她覺得自己一陣臉紅時,急忙低下頭來。“您后來怎么樣啦?”
  “啊!波利娜,我過去倒霉,現在還是很倒霉!”
  “果然如此!”她嚷道,顯然很受感動,“昨天我看見您穿著很講究,表面上很富有,我就猜到了您的命運,實際上,唉!拉法埃爾先生,現在,是不是還象從前那樣?”
  瓦朗坦忍不住淌了几滴眼淚,淚水在眼睛里打轉,他嚷道:
  “波利娜!……我……”
  他說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射出愛情的光芒,他的心思充分流露在眼神里。
  “噢!他愛我!他愛我!”波利娜嚷道。
  拉法埃爾點點頭,因為他感覺到自己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到他的樣子,那少女經過他的手,緊緊握住。一陣歡笑,一陣嗚咽,對他說:
  “有錢了,有錢了,快樂吧,有錢啦!您的波利娜有錢……但是,我今天倒應該很窮才對。我曾說過千百遍,我愿意用世上的一切財富來償付:他愛我!這句話的代价。噢!我的拉法埃爾!我有好几百万財產,您喜歡過奢華生活,您將會稱心如意;但您也應該愛我這顆心呵,在我的心里不知有多少愛情要奉獻給您!您還不知道吧?我父親回來了。我是個富有的繼承人,我的父母完全讓我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可以自己作主,您明白嗎?”
  拉法埃爾發瘋似的接過波利娜的手,如此熱情、貪婪地吻著,使人覺得他的親吻象是种痙攣。波利娜把雙手縮回去,然后,再伸出來擱在他的肩膀上,摟住他;他們彼此會意,兩人怀著神圣的,甜蜜的熱情,互相擁抱,互相親吻,這是排除一切顧慮,定情的一吻,是兩個情人彼此占有的最初的一吻。
  “啊!”波利娜再坐回椅子上嚷道,“我再不愿离開你……我不知道我從哪儿得來的這股勇气!”她紅著臉接著說。
  “勇气嗎,我的波利娜?噢!你什么也不用害怕,這是愛情,真正的愛情,深厚的,永遠的,象我對你的愛情那樣,你說是嗎?”
  “噢!你說,你說,你說呀!”波利娜說道,“你的嘴巴已那么久沒跟我說話……”
  “這么說,你一直在愛我啦?”
  “噢!天呀!這還用問!我不知哭過多少回,你看,在那儿,在收拾你的房間的時候,我在哀歎你和我的窮困。為了免除你的煩惱,我情愿出賣給魔鬼!今天,我的拉法埃爾,因為你真正屬于我:這張漂亮的面孔是我的,你的心是我的!噢!對,尤其是你的心,是我永恒的財富!……呃!我說到哪里了?”她停了一會儿后接著說。“啊!想起來了:我們有三百万,四百万,五百万財產,我想是這個數目。如果我象以前那樣窮,也許我要姓你的姓氏,讓人稱呼我瓦朗坦侯爵夫人;但是,現在這個時刻,我要為你犧牲整個世界,我愿意,愿意永遠做你的女佣人。好吧,拉法埃爾,今天我給你獻出我這顆心,我本人,我的財產,這一切并不比那天我在那儿給你放下的那五法郎更多。”她指著桌子的抽屜說,“噢!那時候你那快樂的神情使我多么難受!”
  “為什么現在要讓你有錢?”拉法埃爾嚷道,“為什么現在你沒有虛榮心?這使我什么事情也不能替你做了!”
  他因為快樂,失望和愛情,急得一個勁扭自己的雙手。
  “當你將來成為德·瓦朗坦侯爵夫人時,高洁的靈魂呀,我了解你,我的頭銜和我的財產,都值不得……”
  “值不得你的一根頭發!”她大聲說。
  “我也一樣有錢,我有好几百万財產;可是,現在財產對我們來說,算得了什么呢?啊!我倒有一條命,我可以把它獻給你,你把它拿去吧。”
  “噢!我要的是你的愛情,拉法埃爾,你的愛情抵得上整個世界。怎么樣!你的思想也屬于我嗎?那我可是幸福的女人中最幸福的一個了。”
  “人家要听見我們說話了,”拉法埃爾說道。
  “嗨!這儿一個人也沒有,”她答道,無意中做了一個淘气的手勢。
  “好极啦!來吧,”瓦朗坦嚷道,向她伸出雙臂。
  她跳過去坐在拉法埃爾的膝上,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吻我吧,”她說,“為了補償你曾給我的一切哀愁,為了忘掉你以前的快樂給我帶來的痛苦,為了補償我為畫扇子1而熬過的漫漫長夜……”
  1指放在壁爐前的隔熱屏,或握在手中的隔熱扇,這類東西中國不多見,為方便讀者理解,簡譯為扇子。
  “畫扇子?”
  “既然我們有了錢,我的寶貝,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可怜的孩子!要欺?一個有學問的人是多么容易呵!難道你每月花三個法郎洗衣費,就可以每禮拜有兩次洁白的背心和干淨的襯衫替換嗎?而且你喝的牛奶比你實際出錢買的要多出兩倍以上!我處處瞞著你:關于火、油、甚至金錢!噢!我的拉法埃爾,你別要我做妻子,”她笑著說,“我是個詭計多端的女人。”
  “你當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每晚工作到凌晨兩點鐘,我把畫扇子的收入一半給我母親,其余一半給了你。”
  他們兩人都因為快樂和熱愛而呆呆地彼此對視了一會儿。
  “噢!”拉法埃爾嚷道,“我們總有一天會因為這個幸福而樂极生悲。”
  “難道你結了婚嗎?”波利娜嚷道,“我不愿把你給任何女人。”
  “我還是自由的,我親愛的姑娘。”
  “自由的!”她重复說,“自由的,而且是屬于我的!”

  ------------------
  文淵閣掃描校對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