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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15 不得不走(二) 文 / 糖水菠蘿

    與燎原相對的另一處高空,雲瀾暗沉,蒼茫遠山隱在丹青天色下,晦朔如我心頭積雲。

    楊修夷牽著我在絕壁前停下,右手捧著我的臉,黑眸疼惜:「初九……」

    「我不想走。」眼眶漸漸泛紅,我難過道,「明日就是你生辰,我不走……」

    「我也不愛過生辰。」他擁住我,「去嵯峨島等我,我盡我所能,盡快讓這一切結束。」

    我哭道:「戰事非一日,兩日,最長如神魔之戰,甚至上千年萬年,我怎麼捨得走?是你說的,我們總是聚少離多。」

    「初九……」

    我抬起頭,望著他清俊的眉眼:「你去跟師公說說,我可以待在後營,我絕對不去前線!沒有他的同意,我不去找你,不給你們造成任何拖累和困擾,我會很乖的,真的!我一點都不想走……」

    我不想任性和讓他難為的,可是我有什麼辦法,時間一日日從我指尖流走,我只能多看他一眼是一眼,多相處一日是一日。我很自私,可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楊修夷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我,鬢髮被風吹起,拂過他清瘦的臉龐,眉眼俊秀,眸色無力,痛惜,悲傷。

    握著他衣襟的手一寸寸滑下,我悲涼道:「好,我(走……」

    身子被緊緊抱住,像要將我揉碎在他的血液裡,黑眸泛起紅暈:「初九,我的不捨不會比你少。」

    師公說明日送我走,但斷壁外。已有一隊暗人立在了馬旁:「少爺,少夫人。」

    我落寞看著他們。看來不管我答不答應,都要被師公強行送走了。

    努力讓自己別哭。我抬眸道:「你要時常給我寫信,每封信後留下一個我可以給你回信的地址。」

    「嗯。」

    「不要受傷,留疤會很難看的。」

    「好。」

    「不要太想我,多殺幾個壞人,吃飯要顧得上,不要不睡覺,局勢不利的時候你就躲在別人後面,別去逞能。我不會……」

    他神情不忍,低頭吻住了我的嘴巴。纏吻凶狠,像一場洶湧波浪將我瘋狂席捲。

    玉弓和呆毛也來了,我坐上馬車,車簾遮上後我狠下心不去掀開。

    馬車開跑,迎著寒風,顛簸著下了一條僻靜斜坡。

    玉弓從車外收回視線,回頭對我小聲道:「小姐,姑爺一直站在山上望著我們呢……」她挽住我的臂彎:「小姐,你會不會怨恨姑爺?」

    我回神:「怨恨什麼?」

    她舔了下唇瓣。小聲道:「小姐活不久了,可姑爺卻不陪著你……」

    我淡淡搖頭:「沒有。」

    呆毛忙道:「這麼一說還是我好,我就會一直陪著主人。」

    撿起軟枕,我靠著車廂。悵然道:「我是我,他是他,他沒有欠我什麼。」

    「可姑爺是你的夫君。你嫁給了他,他自然便要……」

    「人是為自己而活的。」我打斷她。「我嫁給了她,可我依然還是田初九。」

    她微微皺眉:「啊?」

    我搖頭:「我不知道怎麼說。從元寶山出來時,師父教過我夫妻之道,可我忘光了,那日在阿玲面前說什麼三從四德以夫為天,其實我連三從四德是哪三從,哪四德都不知道。」我輕歎,「我以前聽一個說書先生說過,這世道女人只需嫁個好男人就能過上一輩子安穩世日,可我覺得,成親是一碼事,自己是另一碼事,人不能太依賴別人。」

    呆毛訥訥:「聽不懂。」

    我發現我又扯遠了,拍了拍軟枕:「最近不知道怎麼搞的,可能真的被師尊上身了。」一笑,「不管這個了,我有個計劃要你們幫我。」

    他們異口同聲:「什麼計劃?」

    我神秘兮兮的招手:「來,過來。」

    ……

    六日後,我們按照路線行程在一座野村休憩,我收到了楊修夷的第一封信,字跡雄渾清俊,寥寥數語,囑咐我好好照顧自己,戒躁戒怒,他很想我。

    我收好信,吃了點東西,說要睡了,讓那些暗人都守到外邊去。

    後半夜,呆毛終於回來了,帶了三具屍體:「主人,我找了好久,只有這三個死人跟你體型像,臉也是乾淨的。」又攤開一個包袱:「這套布甲是我偷來的,你應該可以穿。」

    「嗯。」

    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用具和藥材,在自己臉上抹了層暮雪靈草,看向玉弓:「你的速度一定要快,我痊癒的很快。」

    呆毛在一旁灑頊酒,不安道:「要快也要准啊,我捨不得主人疼。」

    玉弓容色嚴肅,認真點頭,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來吧。」

    兩個時辰後,我沐浴換衣,長髮挽起,對著銅鏡小心的貼上死人面皮。

    呆毛清洗地上的血水,玉弓則將我的臉貼在了被我剝掉臉蛋的小伙子臉上,再用控身花結試了試,肢體有些僵硬,她撇撇嘴角:「看來只能靠我胡編亂造了。」

    我拿出一個小木盒:「這些信,到時候讓那些暗人去寄。」

    「嗯。」

    雙目噙淚,我伸手抱住她:「麻煩你了,玉弓。」

    「小姐,你自己當心。」

    我點頭,將衣衫整理好,看向呆毛:「走。」

    軍隊人數百八十萬,卻比形影單只更不好找,好在楊修夷留了回信地址,三日後,在遼江崇煌城外的西南群山裡,我們追到了他們。

    我臉上這張面皮的主人屬於登治尊伯那支軍隊的,師公這裡不知道有沒有人認識他,但為謹慎起見,我白日裡只敢在後營瞎晃悠。幫忙洗洗衣服,燒燒水。

    到了晚上。我滿腦子都想溜到前方去見一眼楊修夷,卻一直沒找到時機。戒備著實森嚴。不過心裡是知足的,比起嵯峨島,我現在在離他這麼近,可以隨時知道他安全與否,足夠寬心了。

    可這樣簡單的日子,都沒能讓我擁有上多久。

    這夜我在營地外的陣法裡等呆毛,這兩日不知吃壞了什麼,渾身都不舒服,頭暈乏力。噁心想吐。

    呆毛去了好久,終於捧著一堆小竹筒回來:「主人,沒有你說的莫閒啊。」

    我忍著噁心,一個個聞過去,不解道:「可沒道理啊,我的身體不會生病的。」

    「我還是去給你找藥吧?」

    「不行,軍營裡用藥記錄很嚴整的,突然少了藥物,會被發現的。」

    呆毛抿了抿唇。在一旁坐下,爪子放在毛絨絨的大腿上,懊惱道:「要換做以前,這四海八荒。我想去的地方,眨下眼就可以到了,我就可以去凡界給你拿藥了。」

    我不信任的瞟了它一眼。它忙道:「真的!鯤鵬摶風九萬里,可我比它還遠呢。」

    「那你現在怎麼不行了?」

    它嘟囔:「我這不是忘了麼……」

    我撇撇嘴角。將小竹筒推過去:「扔掉吧。」

    「啊?不喝嗎?」

    我搖頭,煩躁道:「聞著難受。」

    「哦。」它乖乖抱起。「其實我聞著也挺難受。」

    話音剛落,清脆的陣法碎裂聲「砰」的響起,我們一驚,抬起眼睛後更驚。如雲火把下,師公一臉怒意的瞪著我,楊修夷立在他旁邊,滿目驚詫:「初九?」

    我被帶回軍帳,大帳內壁澆了中天露汁,一片湖水藍光。書案上有一面晶壁,懸浮空中,鏡中一個清秀男子正愕然的睜著眼,是我。

    師公摸出一塊掌心大小,金桐古玉鑲嵌的圓鏡,晶壁幻為輕煙塵霧,被圓鏡收入,一陣縈光。

    雙肩無力垂下,佘氏浮生鏡,我竟將它忘了。

    偌大軍帳只有我們三人,我低下頭,雙膝跪地。

    楊修夷握著我的手,在我旁邊跪下,師公長眉一揚,楊修夷沉聲道:「我和初九是夫妻,任何責罰,一併承擔。」

    師公沒有說話,眸色闊遠清寒,在等我開口。

    我沿著耳際緩緩剝下面皮,思量許久,我鼓起勇氣,堅定道:「師公,這次如果不是浮生鏡,你們壓根不知道我在對不對?我說了我不會給你們造成困擾和麻煩,我絕對不會拖累大家的!」

    他望著我,再望向楊修夷,淡淡道:「明日一早送她回去,人手你去負責,找兩名女子,寸步跟著她。」

    我不解:「為什麼?」

    楊修夷墨眉緊擰:「是。」

    「師公!」

    「九兒,此次如若你沒在規定時間達到嵯峨島,我必重重罰你。」

    我急了,忙道:「師公!讓我留下吧!我學了那麼多巫術,我可以派上很多用場的,閒雲老怪一直誇我,你可以去問問他啊!」

    「丫頭,你不聽師公的話了麼?」

    我哭了:「可為什麼啊?為什麼非要趕我走?」

    楊修夷握緊我的手:「初九……」

    我抹掉眼淚,滿腔委屈。

    我有多麼害怕?

    我已經活不久了,我一死,我和楊修夷就會塵寰永隔了。

    過去這六年,我在湖底四年,塵間漂泊半年,他在雲州無爭城又耗費了半年。回來後,我們幾次分散,聚少離多,更何況我這特殊身子,一昏就是十天半個月,我們真正在一起的日子,連半年都沒有啊!天知道我有多麼痛苦和煎熬?

    我苦苦哀求,可我不明白為什麼一直疼我的師公會變得這麼堅持,毫不動容,甚至連理由都不給我,只是一味的讓我離開。

    爭執良久,我哭得心碎,終於不甘的吼了出來:「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楊修夷拉住我:「初九!」

    我聲音低了下去:「師公,我求求你了,我不當巫師,我去後營當燒火丫頭,你罰我什麼我都認,你要我背多少篇文,抄多少書都可以,我只想留在這裡,我可以不見楊修夷……」

    師公神情始終淡漠,搖頭,還是那句話:「丫頭,你明日必須得走。」

    我看向楊修夷,傷心欲絕:「你為什麼不替我說話?」

    他雙眸一滯,我越發難受,所有的不甘凝為一線,雙目怨懟:「你也覺得我是拖累是不是?我從未要求過你為我做什麼,可是,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他驚痛:「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說什麼胡話!」我越發失去狼,哭道,「楊修夷,你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你知道我一死就會灰飛煙滅!可是你為什麼不留我?你為什麼不幫我爭取!我只是想留在這裡!做牛做馬都可以啊!」

    「九兒!」師公怒然一喝,「別逼修夷!」

    胃裡一陣噁心,我頹然閉上眼睛,心裡死寂絕望,一片空蕩。

    掙扎著爬起,推開楊修夷的手,我淡淡道:「師公,初九以下犯上了,這就去罰跪,明天,我走。」

    轉身要走,門外卻急急衝來一人,就要撞上我時,我被楊修夷猛的往後拉去。

    豐叔一身風塵僕僕,儼然剛趕完路的模樣,眸色茫然了一陣,聚焦在我身上,一把拉住我,大喜:「丫頭!丫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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