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兩人坐在一家小西餐廳中。
厚實的玻璃窗下隔開了一道窄窄的花壇，裡面種了些好養活的綠色花草，而喬然和穆梓歆就坐在靠窗的一個位置。
街上炎炎的烈日和來往的車流聲被玻璃隔開，餐廳在空調的幫助下顯得寧靜舒適，恰到好處的不規則半透隔斷，更是讓餐廳中的光線不會因為中午的烈日顯得太過明亮。
這裡的環境讓穆梓歆不禁意間愜意地瞇起了雙眼，因為自信和傲然而一直外顯的強勢也因此收了大半，在眼角的紅痣生輝下添了慵懶的美艷。
喬然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帶著欣賞。
作為一名畫家，欣賞和追尋美已經是一種本能，不過喬然也不至於瘋狂地在看到一個美時就迫切將它畫下來。
尤其，那個美來自於一個人。
短暫地視線停留後，喬然自然而然地垂下眼，避免自己的視線引來穆梓歆的注意。
而這個時候，穆梓歆已經招來了服務員，要了菜單。
兩杯檸檬水送了上來，穆梓歆禮貌地道了謝，而她對面的喬然也是點點頭。那服務員微笑著侍立一旁，將菜單打開分別放在兩人眼前。
西餐廳的生意本來就不像周圍炒菜或者火鍋店中那麼熱火朝天，這個時間又已經到了飯點尾聲，餐廳裡只有三三兩兩的桌子坐著人。
一切都顯得安靜無比，似乎一點動靜就能引來周圍的目光。
喬然翻看著手中的菜單，簡單地思考著。
她很少來這裡，在一個安靜的環境中安靜的點餐，其實那感覺不是很好，指著菜單上的字，卻一言不發，接受服務員可能投注過來的疑惑不解。
或者說，她很少一個人在外就餐，無論是點餐還是結賬都不太方便。
突然，手臂搭著的桌面傳來三下震動，是叩擊桌面的震動，喬然疑惑地抬起頭，只見穆梓歆正看著自己。
「喬然，菌菇雞肉焗飯？」穆梓歆的口型表達出了這句話，那神情和語句中帶著熟稔，就好像是很多次與她一同吃飯，早已知道喬然的口味似的。
喬然略微驚訝地抬頭看著穆梓歆微笑的神情，這確實是自己想吃的，不過她現在停留的頁面並不是菌菇雞肉焗飯，這讓喬然感到神奇。
不過，這至少免去了自己點餐的麻煩，她心情放鬆地點頭。
穆梓歆臉上的笑容加大了幾分，隨後又換成禮貌的微笑，看向服務員：「一份菌菇雞肉焗飯，一份番茄肉醬焗飯，再一份黃金烤翅。」
服務員快速按動手中的屏幕，接著禮貌地收好菜單離開。
重新看向喬然，穆梓歆眨眨眼：「我還是很會察言觀色的吧？」從喬然拿起菜單開始，穆梓歆就已經暗中注意，自然沒有錯過喬然在焗飯那欄裡短暫的停留。
喬然不禁啞然失笑，嘴角明顯地勾起，就連眼中也多了分笑意。
這穆梓歆還真是有趣的人，有意免去自己點餐的尷尬，卻絲毫不隱瞞地直接說出來，還一副非常滿意的子的模樣。
她不像大部分人那樣，小心翼翼的給予自己方便，卻又生怕自己因為知道了他們暗地裡的動作會感到不舒服。
穆梓歆這樣子的行為，讓喬然覺得她似乎真的是一點也不在意面對的是一個不能說話更聽不見的人。
在這欣然的笑容中，兩人之間的氣氛融洽起來，原先無聲的生疏和尷尬消散大半。
對於跟一個見面不過兩次的陌生人出來吃飯，喬然終於放鬆了一點，最直接的表現就是臉上的冷漠終於淡化了一些。
穆梓歆對這樣的結果當然樂見，連帶著笑容也生動了幾分。
「我還真有些餓了，剛才畫畫的時候還不覺得。」等待的時間裡，穆梓歆閒閒地說，「喬然，你呢？」
喬然輕輕搖頭，視線始終注視著穆梓歆。
只見她咧嘴一笑：「你作畫時，時常會一站幾小時吧？全心全意投入那種，等醒來的時候天都黑了。」穆梓歆選擇了畫畫這個話題，喬然看畫的時候的眼神不會騙人，她是真心喜歡繪畫這件事。
喬然點頭，這種經歷確實不少，尤其她與同學的關係並不親近，很少會有人喊她一起走。
很多次，等她從繪畫中脫離出來，大畫室裡已經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的天幾乎全黑了，只有畫室的燈還亮著。
然後，她需要一個人將畫室簡單地整理好，關緊門窗，然後獨自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回去她同樣漆黑的寢室。
不過，她也習慣了如此，倒沒覺得有什麼不滿，反倒是享受這樣一個人獨行俠般的生活。
跟人相處，存在很多的麻煩，喬然並不喜歡。
「那你的腸胃應該不太好。」穆梓歆一錘定音，非常肯定的語氣說了喬然的事，那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因為堅信自己沒有判斷錯誤，所以自然而然地就肯定地說了出來。
她說的沒錯，喬然自然無從反駁，因為現在這樣輕鬆的閒聊氣氛，她也沒有因為穆梓歆這樣的語氣生出不滿和厭惡感。
太多的人在喬然面前想要掩飾各種各樣的情緒，所以喬然更喜歡看到直觀的表現。
穆梓歆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自信格外生動，非常的具有畫面感，這就是喬然的感官，她的感覺是——還不錯。
至於穆梓歆，在說出這麼個結論的同時，轉身招來了服務員，跟她說了一句話。
因為側過了頭，喬然沒辦法看清她說了什麼。
但是很快，隨著那服務員微笑著端了杯溫水過來，輕輕放在喬然面前，喬然恍然大悟。
緊隨而來的，是對穆梓歆的一點好感，自然而不矯揉造作，像是一直都這樣的做派。
「人呢，總要對自己好一些，尤其是女人，更應該如此。」穆梓歆自然而然地說，才剛正經了一句，又跳到了現在的餐點上，「你看，為了犒勞自己居然隔了十多年又提筆畫畫，我特地點了黃金烤翅。到時候菜上來了，你可得跟我一起慶祝。」
這……因為畫畫而慶祝？喬然不禁有些好笑，這應該是給自己找了個吃烤翅的理由吧？
不知怎麼的，喬然也不禁很自然地接上了話題，依然拿出紙筆，飛快寫好遞給穆梓歆。
穆梓歆臉上顯現出一絲尷尬。
正好，服務員端著盤子上來了，穆梓歆立刻轉移話題，讓喬然嘗嘗這黃金烤翅的味道如何。
喬然靜靜地看著穆梓歆，直到她乾咳了一聲，才低頭叉起一塊烤翅，放入自己的碗碟之中，嘴角分明帶著瞭然的笑意。
穆梓歆在喬然低下頭後也看向她，臉上的尷尬已經散去，留下的是一絲笑意。
一頓飯能拉近點關係，這樣不是很好嗎？至於那幅畫，按照喬然的性格，也不會再次追問。
午餐在輕鬆的氣氛中結束，兩人吃的都還滿意。
走出西餐廳，穆梓歆不禁感歎：「這裡的東西味道不錯，看來以後還可以再來嘗嘗其他的。」
店門口的路邊此刻已經停了輛車，是之前穆梓歆打電話叫來這邊接她的穆家司機。
穆梓歆轉過頭，問身邊的喬然：「你住在哪兒？我送你吧。」七月份的天氣已經灼熱起來，太陽炙烤的感覺讓人不適，也不知道喬然要在這路上走多久才能進屋。
不過，面對穆梓歆的邀請，喬然只是禮貌地搖頭，本子遞了過來。
看吧，還是帶著禮貌的疏遠，但是穆梓歆沒太在意，應該說，喬然這樣的反應是她意料之中的，也是她並不打算太在意的。
說到底，喬然只是周老師的一個學生，一名比較有才華、並且美麗的女性，作為一同吃飯的對象能讓穆梓歆感覺愉快。
僅此而已。
「好吧，那我先走了，再見。」穆梓歆笑著揮揮手，坐進司機見狀打開的後車門內，又趁著司機去開車時搖下車窗，「喬然，有機會再一起吃飯~」
喬然禮貌地點頭，看著緩緩升起的車窗那頭，穆梓歆說完話重新坐好，拿起墨鏡戴在臉上，因為遮住了眼睛和笑容，看上去氣質立刻冷傲了幾分，然後整個人消失在看不透的車窗後。
車子離開，喬然也踏上了自己回宿舍的路。
說起來，在走來吃飯的路上，十多分鐘的路程不算短，路旁的樟樹也不夠遮蓋炎炎的烈日，可是穆梓歆並沒有取出墨鏡戴上。
穆梓歆，聽周老師說，是穆氏總裁的小女兒，但是跟想像中的有點不一樣。
突然，喬然停下了腳步。
好像有一件事被忘了。
最初答應穆梓歆一起吃飯，是因為她說有一件事要聽取自己的意見，跟周老師有關的事。
可是，她竟然完全忘了這件事。
而穆梓歆，她也從未提起。
那麼，穆梓歆也是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