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疏離
我頓時有些羞窘,飛快轉身,逃進房內。
只覺一顆心撲通亂跳,臉燙不已。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我知是烏洛,卻不敢回頭。
身子被輕輕扳轉,烏洛抬起我的一隻胳膊,將寬袖往上一拂,露出胳膊上的燙傷。
那傷已差不多全好,只留下淡淡的粉紅。
我擄下袖子,偏過頭。
烏洛重新捉過我的手,緊緊攥住,低低出聲,「真是個倔強的丫頭。」
手被他寬厚的掌心握住,隱隱有些硬,不用說,也知道那是長期習武手握刀劍的結果。
我被他灼灼目光看得無所遁形,只面紅耳赤,低聲道,「王爺取笑而已。」
抬頭迎上烏洛溫柔的眼神,只覺心底如五月垂柳拂過一般,軟軟酥酥。
驀地眼前閃過梁晉之那暖暖的臉龐,那半闕玉已然歸還,只怕那三年之約亦成了空話,那清逸軒昂的大梁男子亦只是心底最深處的影子而已。
我癡癡望上烏洛的臉龐,內心湧起一陣倉皇,看著眼前這能決定我生死的異國男子,早已沒有了一開始的厭惡、害怕和抗拒,卻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幾番生死掙扎,身邊的親人一個個離去,父皇的拋棄、母親的故去、靈兒一家的家破人亡,梁晉之如渺渺黃鶴,只剩下的杜蘭和秋秋,卻也不曾在一起。
我再也忍不住,心底湧起一陣酸楚,伏在烏洛肩頭,哽聲道,「我是不是不祥之人,那麼多的親人一個個離我而去,苟活到現在,卻不曾安寧過,我是不是什麼都沒有了。」
烏洛只緊緊摟住我,用下巴輕輕摩挲著我的頭髮,許久道,「那個孩子她很好。」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王爺是說,秋秋她還活的好好的?杜蘭也還在?」
他點點頭,輕輕吻上我的額頭,氣息溫暖,「本王已讓那女人帶著那孩子回大梁了。」
我一驚,掙開他的懷抱,脫口而出,「回大梁?」
他只道,「那孩子不適應漠北的風沙。」
我心頭的驚喜從天直降,,「秋秋,可有危險?」
烏洛淡淡道,
「已被醫好,往後,就看她的造化了。」
我退後幾步,頹然轉身,心裡一陣刺痛,靈兒,我到底是辜負了你。
我霍然轉身,「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傷害大梁的百姓,為什麼你要將我帶到這裡,為什麼將秋秋送給別人?你可知道,那孩子,她的母親臨終前將她托付給了我,我是她唯一的親人,我卻辜負了她的母親,沒有照顧好她。」話到最後,語音顫抖,掩面而泣。
良久,身後淡淡出聲,「你既未生養,怎適宜帶那孩子?」
一句話直噎得我臉漲紅。
我狠狠瞪他,頂了回去,「王爺亦未生養,又怎知我不適宜帶那孩子。」
他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見我怒視他,他收住笑容,正色道,「敢對本王如此無禮的人,恐怕你是第一個了。」
烏洛走過來,「那孩子,有那個女人帶著,你還有什麼不放心?」
我怔怔看向烏洛,只無聲歎氣,希望蒼天保佑,想來杜蘭應該不會虧待秋秋。
總算她們都平安,心底懸著的心事亦有了些許的安慰。
烏洛亦期待看向我。
我擦乾臉上的淚痕,端端下拜,「謝王爺。」
烏洛近前扶起我。
「本王政務繁忙,很久沒聽你撫琴了。今日可否為本王撫上一曲?」
屋裡暖暖的,我解開披風繫帶,來到琴前坐下,調好琴弦,烏洛坐我對面。
「王爺想聽什麼?」
烏洛略一思索,「本王對大梁名曲甚是欣賞,只多年前大梁皇帝宴請各國使者,在皇宮聽過沈貴妃撫過一曲《鳳求凰》,多年來那琴音一直在本王心中,卻再無從聽人彈過如此動聽之音。」
我手指一顫,心裡亦是一蕩,《鳳求凰》,在冷宮練習多遍,早已爛熟於心,卻從不曾在人前彈起過。
母親的話亦猶在耳邊,「若遇上你的良人,便為其彈奏一曲《鳳求凰》」。
眼前的烏洛……
我垂眸微微搖頭,心下有些許的黯然,「此曲,母親雖教過我,我卻不曾學會。」
手指撫上琴弦,只一曲《賞秋》。
偶爾抬眸,烏洛斜靠在桌前,雙目微閉,臉色平和。
微微歎息,這烏洛,相處時間長了,卻也不是那般暴戾,亦不是所謂蠻荒之人的粗魯,倒似熟諳音律雅人。之前,亦見過烏洛批復折書折,他寫漢字亦是一絲不苟,字跡清爽,端端正正,更像女兒家字體。這倒與他精悍的外表不相搭配。
禁不住微微一笑,稍一分神,手指錯亂,幾個雜亂的音符跳開來,極不協調。
我臉一紅,烏洛正詫異看我。
「剛才走神了。」我囁嚅出聲。
烏洛起身,近前,淡淡道,「何以分神?」
我亦起身,「這秋日晴好,王爺何不出去走走?素聞塞北秋日天高氣爽,在屋裡,豈不浪費大好時光?」
烏洛微一愣,旋即嘴角翹起,眼底亦溫柔一片,「此意甚好。」
蓋娜烏日喜見狀忙上前給我更衣。
烏洛坐在一邊等。
我有些侷促,紅臉看看烏洛,見他毫無迴避的意思,便只讓烏日喜外面給我披上單袍。
烏洛蹙眉,「這在草原上如何走路?」說著替我脫了下來。
我愕然,只揪住袍邊不鬆手。
「不是已經給你做了短袍了嗎?」
蓋娜趕緊折身從衣櫃拿出一套嶄新的白色狐毛鑲邊淡綠色短袍,上身覆蓋到膝蓋之上,下身窄褲塞於褐色柔軟羊皮靴內,外披玄色披風曳地。
蓋娜又將我的長髮辮為幾股,攢成髮髻垂於腦後。
蓋娜打開錦盒,問我要插哪種珠花。
我搖搖頭。我對鏡一照,只覺裡面的人英姿颯爽。
抬眸對上烏洛讚賞的眼光,只覺心裡一熱。
烏洛上前,從錦盒中取出一支碧玉簪花,兩顆碩大的白色珍珠下面各一排米粒珍珠。烏洛輕輕給我斜插於頭髻上,我抬手將簪子往髻裡一推,只覺珍珠晃眼,流蘇微搖。
我含笑起身。
烏洛抬手,我親自接過烏日喜手中的披風為其披上,又為其將項間繫帶結好。
烏洛亦面色溫和,牽起我的手,一起走向外面。
從來不知柔然汗國的人是怎麼生活。
出門才發現。烏洛的府邸並不在繁華之地。偌大的府邸高牆環繞。
一路烏洛只不顧府裡人的驚訝眼光,牽著我的手走向馬棚。
我不會騎馬,烏洛便讓我與他共乘一騎。
第一次出王府,我亦有些新奇。
院裡雖大,到底是外面的天地廣闊。
晴空萬里,碧草藍天。
烏洛一手挽緊韁繩,一手摟住我的腰,在草原上慢慢行進。
偶爾經過的帳篷,裡面人進人出,亦是忙忙碌碌。
之前不知道的塞外蠻荒之族,原來亦有一番生活的平和氣象。
只是不知,為何還要打破這寧靜的生活,兩族之間要起戰爭。多少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偏頭看向烏洛,「兩族之間一定要打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