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再一次醒來的時候,現自己躺在了精美的床榻上。
沒有寒冷讓人窒息的水,沒有漆黑的水缸,她正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房間,身上蓋著暖和柔軟的織錦被子,看見紫檀木貴妃榻邊的青銅香爐上燃著一根不大不小的香,白煙裊裊,給高樓上的風一吹就纏繞在一起,飄過來的香味醉人。
仿斑竹五彩花鳥紋的墨床,月牙色床幃與瑪瑙珠簾顯示著主人的不凡,白玉插屏上刻著的詩文,似乎想向她訴說著這裡的一切,又似乎隱藏著什麼秘密……
這是哪裡?人間,天堂,抑或是另一個未知的世界?
如意眼底閃過一束精光,突然一個激靈。
這兒……不正是樓主的房間麼?
正這樣想著,就看見床前那一個清冷孤傲的身影。
披著一件緇色綠萼暗紋外衣的樓主側坐在床前,身邊一個紅木茶几,茶几上擺著一瓜楞執壺。就見她拎起了壺,徐徐地往一隻小玉杯上倒酒自斟,神色略帶倦意。
「醒了?」見如意睜開眼了,樓主笑吟吟望過來,看了幾眼,很乾脆地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伸過來一隻手輕柔地放到如意的額頭上。
好柔滑細膩的觸感,如意愣了一下。
「我說丫頭,你也該放手了。」樓主望見了她這傻樣,突然似笑非笑地說道。
如意怔了怔,突然覺得手上有什麼東西暖暖的,低頭一看才現自己正緊緊抱著樓主的那一隻手。是什麼時候的事,樓主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就給如意這樣貼著心窩放,一直緊緊抓著,那姿勢像要一輩子不願意放開。
自己到底昏過去多久了,樓主又在床前坐等了多久?
馬上鬆開手,床上的小人兒臉上一片通紅。】
「小小的人兒,手勁挺大的,我掰了一夜都掰不開。」樓主活動一下手指,「……麻掉了。」
如意聽著,頭垂得越低下去。
隨意地提了酒壺,樓主替自己斟滿一杯酒。
「知道自己睡多久了嗎,丫頭?」
如意躺著,想了想,茫然地搖搖頭。
「命硬的丫頭。」
樓主懶懶地站起來走了出房間,就沒再跟如意說上一句話。
如意其實是睡了一天一夜。
砸破水缸後,滑出來的如意整個人渾身冰冷,奄奄一息,任傷心欲絕的ど妹又搖又喊都是一動不動。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已經不行了的時候,她就突然有了反應,胸口起伏幾下,驟然出了劇烈的咳聲。
「咳咳,咳咳!」當時的如意在旁人錯愕的目光下緩慢地爬起來,就開始咳了。是很痛苦很揪心的聲音,她彎著腰,兩個肩膀一聳一聳,濕漉漉的衣裳貼著她瘦削的背,低頭就一通狂咳,像要把肚子裡面的所有內臟都咳出來的樣子。
而現在的如意不咳,她只是有點茫然地看著樓主離開了房間。
後來教行嬤嬤是怎麼喚來了大夫,她又是怎麼被移到了樓主的房間上來,如意她自己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樓主那一隻手的溫度還殘留的胸口,如意覺地心裡暖暖的。
「如意,如意你終於醒了?」
她剛剛準備下床來,就見了ど妹跌跌撞撞地跑進房間來了。
當時ど妹就了瘋,對著教行嬤嬤又是捶打又是大罵,後來事情一了結,她就給教行嬤嬤狠狠地用籐鞭抽了十幾下,現在脖子上手臂上都還能看到明顯的青黑鞭痕。ど妹卻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疼痛的樣子,跑進來抱著如意高興得又跳又叫。
「如意你當時的樣子真的很嚇人,快把我嚇死了。」
ど妹看見如意是真的好起來了,哭著就說道。
「我以為你要變成傻子了!」
當時咳完的如意一直問ど妹你是誰,一句句語氣冷漠陰森,幾乎沒把ど妹嚇死。
那時候的如意,就像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有著成熟靈魂的陌生人。
眨一眨眼,如意淡淡地一笑,她眼眸大而澄澈,就如同漆黑中的星辰一般明亮動人,此時在上面悄悄地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看起來如水中月霧裡花,似明月泛?河,流波,既迷離又醉人。
「沒事,沒事,我不是醒了嗎?」她安慰一直這樣擔心的ど妹。
ど妹撇撇嘴,還是喪著臉。
「你真嚇死我了,快嚇死我了,你那時候又笑又哭,我上前來跟你說話你不聽,攙你你又一把把我甩開,像個給水鬼附身的瘋子一樣……」ど妹說著就嗚嗚地哭,眼淚吧唧地落下來。
連忙再安慰ど妹幾句,如意還是下意識地摸摸自己臉龐。是這樣麼?
當時候的如意在地上咳出好幾灘水後,是終於停下來了,就這樣扶著地板虛弱地喘氣,緩緩抬起頭來,用一種很詭異的眼神看人。
那眼神,既尖銳又倔狠,就像看所有人都是仇人一樣,四周圍的女孩們都給她這一種異樣的表現嚇得僵住了。擔心的ど妹幾次想上前來,卻都給如意用手狠狠地一拍,無情地拒絕了。就像一隻拒絕任何人接近的刺蝟,那凌亂的黑打在如意稚嫩的小臉上,完美地掩去了她臉上的過於陰沉的表情。
如意哭完又笑,所有人都渾身一顫,見如意從地上起來沒動幾下,那眼淚就像斷線的珍珠一樣從她眼角邊流下來了。哭時好似梨花帶雨,蟬露秋枝,當猶帶淚痕的俏麗小臉上勾出一抹微笑來後,又如雨後乍晴,翩若驚鴻。
如意完全不記得了。
她當時不是故意這樣嚇ど妹的。
抹一把臉,把一顆顆晶瑩的淚全藏在眼眶深處,如意再一笑。「我沒事,真的,我保證,ど妹。」
ど妹看呆了一會兒,吶吶說道:「如意……你學會笑了,笑得好美。」
哭笑交織下,如意就像一隻蛻變後的蝴蝶,煥著驚人的璀璨光彩。
「是麼?」如意她輕輕地答一句,心裡卻又想起樓主離開的那一個提著酒杯的灑脫背影。
她沒注意到自己臉上還殘留著那一抹越來越遙遠飄渺的微笑。
她記得了教授,記得了西伯利亞蝴蝶的傳說,雖然只算僅僅記起來了一點點,但……都已經足夠了。
下次,就好好地跟樓主說不希望她再喝酒了吧。
下次,就把心裡積壓著的話清楚地告訴樓主吧。
天真無邪的舒玉兒,還是考古學家書如意,都已經在那一刻死了,現在留在這世間的,是千疊樓的童妓如意。
下次……
就是一個全新的如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