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大哥身姿微動,神色卻是有幾分怒意,瞇了一雙桃花眼,問道:「你可是喝酒了?」
我想搖頭,但是最後還是點點頭。
慕大哥又問:「沙無赦用哪只手碰的你?」
我一愣,不知他為何會這樣問。但是看眼下情形,怕他要遷怒沙無赦,正準備解釋,卻忽聽樓上傳來一個囂張的聲音:「那隻手碰的?哼,你待怎樣?去取他手足麼?我告訴你,那莽漢子可是色得狠,不僅摸了肩膀,還摸了臉蛋兒,哦,剛剛還一起牽了小手來的!」
那人從樓上一個縱身躍下來,一雙頗有靈氣的貓眼襯著一張笑吟吟的面容,金色的陽光落到他身上,一身淡藍軟布袍子使他顯得乖巧又靈動。
這樣一個少年,只看一眼,就能讓人瞬間忘卻心中塵囂,只覺得心頭軟軟。
他瞪慕大哥一眼,小鼻子淘氣一皺:「怎麼,看樣子你取他手足還不夠,恐怕得殺了他才行呢!」
少年說話時有些自然的嬌嗔語氣,但是卻不讓人反感,反倒覺得親密。
這個時候我就想,難怪慕大哥會一直放心不下他!
這樣的少年,彷彿一塊透明琉璃一樣晶瑩剔透,捏在手裡恐怕也覺得脆弱易碎。慕大哥心心唸唸著他,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原來,真正的慕涼,是這個樣子的。
眼前這個少年在容貌上可以說是跟我有十分的相似,就連我自己也驚訝於這世界上竟然會有長得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他的一顰一笑,還有說話時的聲音動作都跟我十足十的相似。看他跑上前去拍慕大哥冷峻清許的臉,笑嘻嘻的樣子,我就覺得自慚形穢。這些都是我想了好多次都沒有勇氣做出來的事情,他卻做得如此的輕而易舉。
這個少年身上有太多的閃光點,我似乎這時才明白,慕大哥之所以一直給人那種生人勿進的孤寂感,大概就是缺了他這樣一片溫暖的陽光存在。
聽到他笑嘻嘻地對慕大哥說:「師兄,怎麼啦,見到我不高興麼?」
他圍著慕大哥轉兩圈,又兩隻手拍拍他的臉頰,掌心和臉頰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似乎想叫慕大哥回神。
「師兄,你呆啦!你的親親師弟快想死你了,你見到我就這種反應啊!」
「哼!本少爺大老遠從雪山裡跑出來,就聽聞你找了個小胖子替我!我知道你這是跟我鬧脾氣想引我出來呢,是吧?」
「哎哎哎,現在本少爺出來了,你怎麼這樣一副表情?來來,本少爺肩膀給你靠靠!」
「要不……把你肩膀借本少爺靠靠?」
看著慕涼將腦袋湊近慕大哥脖子,異常親暱地拱了拱,動作親切自然,就彷彿以前這樣做過了千萬次一樣。
慕大哥似乎還有些呆愣,一直都沒有做出反應,直到現在,才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了自己的手,似乎是想要去撫摸慕涼的脊背。
如墨的髮絲順著慕大哥低垂的頭落到前面,遮住他那雙絕世的桃花眼,看不清神色。但是我幾乎可以想像,他心心唸唸了兩年的師弟,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親暱地抱著他,天底下再沒有什麼事能讓他覺得比此刻更加的幸福了吧!
我酸酸的摸了摸鼻子,抬頭看天,出來的時候本就已是下午,如今鬧了這麼一出,天已近黃昏。
再沒有理由留在這裡。我覺得自己再傻傻的站著,就會像客棧門前的喧囂車馬一般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不過我本來就是一個影子,慕大哥將我從雪山裡帶出來,也只不過為了做這個人的影子。
如今他等的人終於出現了,那麼我這個影子也就沒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只是,離了慕大哥,我又該去哪裡?
薄暮的夕陽落到前邊破敗的古城牆上,幾株蕭條的桑樹在涼風中搖晃著身軀。遠處一片荒蕪的野草中間圍著一個不大的渾濁池塘,昏黃的池水映著夕陽和枯草的影子。
耳畔夏日的蟲鳴此起彼伏,我緩步走過去,找了個小黃土坡坐下,盯著池水發呆。腦中久久抹不去的是客棧門前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的身影。
我心知自己此刻應該替慕大哥高興才是,但是自己卻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曾幾何時,我就破天荒的幻想要是慕大哥能夠忘了慕涼那該多好?如果我能取代慕涼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該有多好?所以當我聽說慕涼其實早已身死,慕大哥身邊又有了雲霜之後,我心裡還隱隱有幾分期待。既然雲霜能夠做慕涼的影子,那我又為何不可?
這種想法實在搞笑,特別是今天沙無赦告訴我雲霜就是慕涼之後,就顯得尤為搞笑!鬧了半天,我放下自尊尋求的卑微願望,到頭來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慕大哥從來就沒有忘記過慕涼,而慕涼也沒有死。他心裡的那個師弟,恐怕這世上是無人能夠取代的,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毫無用處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