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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世紀 四*晉風流人物 文 / 言無咎

    石青說出「沒有北伐先驅」的時候,真正的北伐先驅踏上了北上之路。

    征北軍大將王頤之和淮南塢堡大督護糜嶷遵諸衰之令,率兵由淮陰北上,過泗口、襲奔彭城、下邳。一路之上,各塢堡壁壘紛紛響應,彭城、下邳守將開門輸誠。不費一兵一卒,不動一刀一槍,玩兒一般,北伐先驅打開了北上中原的門戶。

    捷報飛馬快傳,不幾日到了建康。

    建康。諸氏別宅。

    四十六歲的諸衰木然望著庭院裡的一株曲柳。曲柳迎春早,春去倦怠的也快。此時的枝葉蒼翠到了極處,暗綠中隱隱透出黃斑。

    秋天即將來到。

    諸衰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

    能讓諸衰動容,確實難得。王導贊諸衰「皮裡陽秋」,謝安譽諸衰「口雖不言,胸有四時之氣。」諸衰沉穩非常人可比。

    當然,能讓諸衰動容的決不是這一抹枯黃。

    五天前,諸衰帶苻雄來到建康,敦請朝廷出兵北伐。令他想不到的是,朝堂之上一片反對聲浪。朝廷諸公不反對北伐,只反對諸衰北伐。眾口云云:諸國丈身份尊貴,不能深入險地,需另遣人率師北伐。

    話裡話外透出來的意思諸衰明白,北伐事業太耀眼,大伙都想幹。

    朝廷諸公咄咄逼人,讓諸衰感受到極大的壓力,一時萎靡,免不得探春悲秋。

    就在這時,王、糜二人的捷報到了。

    「來人!快去宮中,向太后稟報佳音。」捷報一到,諸衰頓時忘記了曲柳枝葉上的黃斑,沒有猶豫,立刻派人通知女兒諸太后。隨後,自去梳洗換衣,整理儀容。

    沒多久,太后宣諭,召諸衰前往淑華殿議事。

    諸衰緩了一緩,隨後從容入宮。

    來到淑華殿之時,朝中重臣到了不少,看到諸衰,個個面含微笑,無聲地招呼示意。諸衰目不斜視,木然走到大殿上首,對著一道珠簾作揖。「臣諸衰見過太后,見過皇上。」

    珠簾用的是南海珍珠;三千六百顆米粒大的珍珠串成三十六條珠鏈,晶瑩璀璨,耀眼生花。夏末的穿堂風輕輕拂過,珍珠相互碰撞,叮噹鳴響,清脆悅耳。

    比珠簾更耀眼的是簾後傾國傾城的諸太后,年輕美麗的面容若隱若現。比珍珠相撞更動聽的是諸太后的聲音,清麗婉轉。「免禮。國丈請坐。」

    淑華殿兩側各有二三十張席塌。上面稀稀疏疏,依照各自地位,坐了十幾人。

    諸衰道聲謝,轉到右手第一張席塌上跪坐。他的對面,左手第一張席塌上,是一個溫文謙樸的年青人。這是總理朝綱的會稽王司馬昱。

    待諸衰坐定,司馬昱謙和一笑,道:「國丈,聽說征北軍前部已拿下彭城、下邳,廓清徐州。不知……」

    儘管這個消息已經傳開,司馬昱話畢,殿中還是響起一陣興奮得嗡聲。

    諸衰雙目低垂,面無表情地回道:「不錯。確有此事。」

    「好!」諸衰下手幾席外,一個穿著不文不武,不倫不類的中年人站起來,昂聲道:「收復故土,誅滅胡丑,便在此時。國丈大人,謝某願領豫章兒郎渡江北上,出安奉、進據汝南穎川,為征北軍呼應。國丈以為如何?」

    諸衰眼皮未抬,他知道說話的是征西將軍謝尚。謝尚駐軍豫章,這時候跑回建康,其意分明,是想在北伐大業中分一杯羹。

    未等諸衰回答。殿裡就響起一個清朗的笑聲。「哈哈。謝征西說笑了。謝征西既名征西,何故征北?」

    笑聲中,一個風神俊逸,風度翩翩的中年文士颯然步入殿中。沖四周團團一揖。道:「聽聞征北軍北上,中原士民無不倒戈相迎,不費一兵一卒盡收徐州重鎮。由此可見,石胡殘忍暴掠,已觸天怒,覆滅即在眼前。我大晉順天應命,舉仁義之師,解民眾倒懸,旗號所至,三五萬人馬足以,何須勞命傷財,舉全國之軍北伐?再則,兵貴神速,如今征北軍先部鋒頭正熾,一路北上,如沸湯潑雪;怎能為了聚合大軍,延誤時日,墮了士氣?浩以為,國丈麾下征北軍足以抵定中原,無需再遣王師。」

    「淵源之言大善!」司馬昱拍案讚歎。

    說話之人是大晉建開將軍、揚州刺史殷浩殷淵源。殷浩舌辨無雙,乃江東數一數二的名士,也是司馬昱最為看重之人。他一開口,殿中人大半點頭附和。

    諸衰暗自心許。不過,他還聽出了殷浩的潛台詞:北伐大業由征北軍一軍足矣,不需要征西大將軍桓溫擅自出兵北上。

    前幾天,征西大將軍桓溫遣使來奏:荊州軍渡江北上,移師安陸,意欲北上伐趙。請朝廷允准。

    這個消息令許多人像吞了個蒼蠅一般,很膩味、很不舒服。

    桓溫算什麼?一個不懂黃老、不解玄妙、不喜風流、目中無人的濁流。只因運氣好,才立下抵定蜀中的大功,如今得隴望蜀,竟想把北伐中原的功績收入囊中。這如何使得!

    故此,這段時間,建康城內風潮如湧;話題是北伐,爭論的焦點不是征北大將軍諸衰,而是征西大將軍桓溫。士林清議,千夫所指,儘是桓溫狂餑不遜、傲慢無禮之事。建康城有所不知,桓溫北伐,此時已是有心無力。因為林邑(今越南)王文起兵叛亂,桓溫部屬滕畯率交州、廣州之兵前去平定,結果大敗。桓溫後院起火,已顧不上北伐了。

    聽出殷浩的潛台詞,諸衰知道,爭論的結果出來了:絕不能讓桓溫主持北伐!

    「真的可以嗎?」珠簾後傳來諸太后又驚又喜的聲音:「蔡大人。你老以為如何?」

    聽到『蔡大人『這個稱呼,諸衰眼皮抖動了一下,抬起眼簾注目對面第二張席塌。如果這個大殿還有一個人能令他動容,無疑就是此人。其他人不能,甚至會稽王司馬昱也不能。

    這個人就是光祿大夫蔡謨蔡道明。光祿大夫之職是蔡謨自己認可的職位,事實上,一年前他就已是侍中(宰相),朝廷早已頒旨,令其為侍中、司徒,領尚書事。可他一概辭去,遲遲不上任。時至今日,仍然只掛光祿大夫的職位。

    蔡謨是個老人,很老的老人,老的一點精神都沒有,瞇著眼拘攣在席塌上,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沉醉在另一個世界。他似乎沒有聽見諸太后的問話,身子動也未動。

    「老大人。太后問你,由征北軍一軍單獨擔綱北伐如何?」坐在他上首的會稽王側過身子,附在他耳邊溫聲問道。

    蔡謨動了一下,眼皮也沒睜開,嘴裡吧嗒一聲,咕噥道:「不行……」

    「不行」!!!

    聲音很輕,殿中人卻無不聽得清晰。殷浩、謝尚蹙起眉頭,司馬昱稍稍一怔,隨後笑面如初。諸衰心頭咯登劇烈跳動了一下。

    「為什麼呢?」珠簾後響起驚異的疑問。諸衰雙眼一瞇,盯視著老人雙唇。

    蔡謨眼皮動了一下,睜開一條縫,看向諸衰,正好與諸衰的目光相遇。他鼻子裡發出一聲悠悠長歎,隨即閉上眼,不一會兒鼾聲大作,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淑華殿一片靜寂,只有輕微的鼾聲時起時伏。

    「國祚氣運,豈容兒戲!」寂靜聲中,殷浩憤然疾呼:「北伐大業,請太后乾綱獨斷!」

    司馬昱無可奈何地望望蔡謨,跪坐著的身子朝珠簾微微一躬:「請太后決斷。」

    「那……就這樣吧,命征北軍主力立即北上,接應前部先鋒。」珠簾後傳出的聲音,三分怯意,七分無助。

    「稟遵太后旨意。」諸衰躬身應命。這一刻他心中空空落落,往昔的興奮已蕩然無存。

    朝議散了,眾人三三兩兩離去。

    蔡謨的瞌睡不翼而飛,精神十足地走在前面,第一個跨出淑華殿門。

    「老大人。」一個高挑端方的青年官員喊了聲,快步追攆。蔡謨腳下不停,頭也不回,聞聲辯人。道:「是逸生啊。快走,快走,遲了,免不得一番囉嗦。」

    青年官員是剛從江州刺史任上下來,回朝擔任護軍將軍的王羲之。看著蔡謨張皇模樣,王羲之苦笑,加快腳步追上。「老大人,這次北伐乃幾十年未遇之良機,你怎會以為不成?」

    此時蔡謨已換了一個模樣,笑呵呵地,親熱地和王羲之湊在一塊。淳淳道:「逸生。機遇被合適的人把握,才算是機遇。如今朝堂,有人能把握機遇嗎?北伐大事,大晉傾國之力,也未必能一帆風順;何況征北軍一部?可笑朝堂諸公,視如兒戲,國運攸關之際,忙著猜忌內鬥。呵呵,罷了。逸生,你我勿須煩惱,你寄情山水書法,我忙著採藥研究醫道……」

    說笑中,兩人出了皇宮。這時,一群敷粉寬袍的士子神采張揚地走過來。這些士子有的目光朝天,傲然不群;有的癲狂癡呆,如瘋如魔,有的蹙眉不展,長歎短惜地憂國憂民。

    兩人立刻閉上嘴巴。

    這群人過去,王羲之正欲勸說蔡謨;忽聞嘻嘻哈哈一陣大笑,又一群士子走過來。蔡謨促狹一笑。「這裡是富貴門,只怕每天有上千人想在此一舉成名。熱鬧的很。我們快走……」

    話音一頓,蔡謨突然轉口道:「……罷了,我先走了。有個聰明人過來了,今兒沒辦法和你敘話。」說著,他腳下加快,一溜兒跑過皇宮對面。上了一輛牛車匆匆去了。

    王羲之順著蔡謨說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輛帶篷牛車緩緩行來。

    牛車四角侍立著四個青澀澀、粉嫩嫩的少女。時值夏末秋初,陽光依舊熾烈;曬得四個少女臉蛋紅撲撲的,鼻翼翕動,微微喘息。疼煞人了。牛車上有席,一個衣著隨便的文士頭靠方枕,半依半躺在席上,呼呼大睡。

    看到此人,王羲之露出微笑。這是他的好友——謝家子弟謝安。

    牛車駛到身邊,王羲之正想招呼,酣睡的謝安突然睜開眼,朝他擠擠,隨後閉上,再次發出沉沉的鼾聲。

    王羲之搖搖頭,正不知他在搗什麼鬼的時候,斜刺裡衝出兩人,揪著謝安搖晃叫嚷。「安石,朝廷即將北伐,你該出仕……」

    王羲之一看,來人是謝尚和謝萬。

    謝安被兩人搖醒,迷迷糊糊道:「北伐?好啊。駕者,快。衝鋒,我們是北伐軍……」

    牛車駕者聽話地一揚鞭,牛車忽地加速,轱轆轱轆遠去了。恨得謝尚、謝萬連連頓足。

    望著遠去的牛車,王羲之心中生出一絲悵惘:這些聰明人怎麼都不願追隨大晉北伐的步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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