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兒換了一身便服和翟耀輝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好久之後的事兒了。肅穆莊嚴的軍區大院外冬日餘暉已經落盡，暮色藹藹的黃昏給森嚴的大院平添了一分蕭殺。
小院外已暮色沉沉,小樓客廳裡卻燈火明亮，照在大紅喜字上顯得格外溫馨和喜慶,連空氣裡都流動著飯菜的香味。
還沒從樓梯上下來,芽兒就看到廚房裡翟家大姑和翟家小姑姐妹倆正胸前繫著圍裙,一人當當切菜,一人刷刷揮勺,盡顯十八般廚藝。
翟家大姑她們一個比一個嫁的遠,平時很少能承歡膝下照顧老人,難得有機會回來,姐妹倆早打算好了,這幾天精心給老爺子老太太們做幾頓可口的飯菜。
姐妹倆跟誰都沒有說過，她們之所以喜歡芽兒，除了人們常說的眼緣和愛屋及烏外，更多的何嘗不是因為芽兒代替她們承歡膝下。
廚房裡，姐妹倆忙的熱火朝天。客廳裡，翟媽和翟家二嬸帶著王英和翟耀楠圍著飯桌包餃子。翟家二嬸嫌閨女笨手笨腳，偶爾假意朝翟耀楠手背上抽一筷子，隨之就響起翟耀楠殺豬般的哀嚎聲！
翟家二嬸看看換了一身家居服下樓的芽兒，大紅色的寬鬆毛衣，穿在別人身上可能是鬆鬆垮垮，但穿在芽兒身上卻穿出來一股子慵懶隨意的風情。雖然擋住了玲瓏有致的身材，但露出精巧的鎖骨，別有一番閒適。黑色的休閒褲顯得腿又直又長。
翟家二嬸再看看穿著一身深灰色運動服的翟耀楠，也懶得說跟潑猴似的閨女，轉而對擀面皮的翟媽道，「大嫂，要是翟耀楠這丫頭是個小子，我肯定跟你搶兒媳婦！」
翟媽抬手用手背弄了弄有點礙眼的碎發，見芽兒甜甜的喊了一聲媽，心裡美得不輕，嘴上卻打趣小兩口，「你跟我搶沒用，得問問耀輝答不答應！」
「大媽，媽，我要是男的，二哥不一定能搶過我呢！」翟耀楠很不服輸，揉了揉被抽出兩條紅痕的手背，突然眼睛一亮，「芽兒，你手巧，你來包餃子，我給你們揉面！」
廚房那點事，翟耀楠對揉面最拿手！說著，熠熠生輝的丹鳳眼擠了擠，有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芽兒的翟耀輝，換身衣服竟然這麼久，裡面明顯有情況！
「好，我這去洗手！」芽兒剛才就看見桌子上那一大盆的餃子餡，跟平時家裡盛餃子餡的粗瓷盆有的一拼。
圍著角落的小茶几旁坐了滿滿一圈的男人，不論是翟爸他們幾位年富力強的當家人，還是翟耀霆他們風華正茂的大小伙子，似乎食量都不小。
不過，芽兒到底沒包成餃子。
芽兒剛把也要一起洗手包餃子的翟耀輝推到翟爸他們那邊，手上的水還沒有擦乾呢，就聽見翟爺爺和翟奶奶在臥房裡喊自己的名字。
芽兒急忙跑過去的時候，翟奶奶身上披了一件暗紫色裌襖，正坐在床沿上竊竊私笑。翟爺爺坐在小書桌旁的椅子上正捧著話筒中氣十足的喊，「杜老頭，你啥意思？芽兒是老子的孫媳婦，老子還能看著她在家裡受什麼委屈！我們疼芽兒還來不及呢，你跟芽兒分開也還不到倆點，至於囉哩囉嗦的念叨大半天嗎？……」
臥房門沒關，翟爺爺本來嗓門就大，芽兒站在床沿朝翟奶奶乾笑。客廳裡，翟媽她們，哪怕是坐在角落裡的翟爸他們都見怪不怪了！剛才小兩口上樓沒多大會，電話就打過來了，時不時能聽見老爺子在臥室裡吆喝！
翟爺爺說的口乾了，順手拿起放的有些涼的茶杯灌進肚子裡，這才發現芽兒進來了，趕緊把話筒塞給芽兒，氣哄哄的看似是對芽兒說的，實際上卻是對話筒那頭的杜爺爺喊的，「芽兒，你跟杜老頭說！他非說爺爺不讓你接電話，又說怕你在這邊不適應？有啥不適應的，早些年不經常來這邊住嗎？」
芽兒接過燙手山芋似的話筒，不自覺的朝翟奶奶那邊靠了靠，手裡拿著的話筒也不敢貼到耳朵上，這邊是中氣十足的話，話筒那頭就是獅子吼了！
剛才，老兩口想回臥房換身輕便的家居服，正好那頭杜爺爺的電話打了過來，一打就打到這個時候。
這頭，翟爺爺委屈的不行，自己能給芽兒委屈？有自己看著，誰能給芽兒委屈？
電話那頭，杜爺爺抱著電話筒，盤腿坐在炕頭上，心情也十分落寞。饒是做了那麼多的心理準備，可一想到回家的時候，自家芽兒竟然跟著翟家人走了，那滋味……
翟家在準備晚飯，杜家在也準備晚飯，只不過，心情就有點微妙了！家裡少了一個人，一家老少看著牆上的大紅喜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對無語！
這跟芽兒以前出國不一樣，不管芽兒以前在國外呆多久，該回來的時候她總會回來。可現在，再回家的時候，說句不好聽的就叫回娘家了！
最後，還是杜爺爺在把客廳的木地板磨穿之前，忍不住撥了剛才這通電話。
杜爺爺這會正傷心敏/感呢，一耳朵就聽出來翟老頭語氣裡的得意，倆本來就愛抬槓的老頭就這麼槓上了，連杜爺爺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抬了幾句嘴，心中鬱結消減了不少。
就是杜爹和杜媽她們，剛才聽老爺子聲若洪鐘的吆喝幾嗓子，發現似乎連空氣裡的壓抑都吆喝跑了！
「喂，芽兒，是芽兒不？想爺爺了沒？咋這麼久沒接爺爺電話？還習慣不？……」
杜爺爺一聽電話那頭換人了，跟炒豆子似的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祖孫倆打起電話來沒完沒了！最後，還是也想跟孫女聊兩句的杜奶奶看不下去，直接把話筒搶了過去。
杜奶奶比杜爺爺隨和多了，然後，話筒在一家老少手裡傳了一遍。就連那倆胖的就跟圓鼓鼓的大紅燈籠似的胖娃娃都對著話筒喊了兩聲姐姐，接著話筒又被杜爺爺搶了過去！
芽兒摸摸滾燙的話筒，眨眨眼沖老爺子和老太太笑笑，接著哄心情明顯低落的杜爺爺，「好了，爺爺，我後天就和翟哥哥一起回去了……」
還沒說完，電話那頭杜爺爺不知道想到啥，突然不依不饒起來，「啥？不是明天回來麼？我聽人說有的地方是第二天就回門！」
芽兒鬧不清這麼多的結婚習俗，只是昨天晚上聽杜媽隨口說了那麼一句，聽見杜爺爺這麼斬釘截鐵，一時間還真糊塗了！
芽兒弄不清楚這些，可旁邊有清楚的啊！翟奶奶雖然清楚，卻沒開口，在老太太看來，哪天回門都一樣！老太太為人清透，自家搶了人家的孫女做孫媳婦，這點子小事就不用計較長短了！
可有人不樂意了，翟爺爺搶走芽兒手裡的話筒，「杜老頭，你出爾反爾！咱們說好的，京城這邊的規矩是第三天回門！」
「俺們清河灣的規矩是第二天回門！」電話那頭，杜爺爺也振振有詞，誰怕誰啊！
芽兒見倆老爺子三言不合又吵起來了，也不站在這裡當調解員了，挎著也一臉為難的老太太的胳膊，丟下了吵得臉紅脖子粗的翟爺爺。
剛才，芽兒那通電話接的有點久，不僅那一大盆餃子餡全被翟媽她們包光了，廚房裡大顯廚藝的翟家大姑她們也做好了晚飯。
翟爺爺講完電話，得意洋洋的出來時，芽兒在婆家的第一頓晚飯已經擺上桌。
難得一家人這麼齊，翟爺爺也沒那麼多講究，兩張方桌拼成一桌，大馬金刀的往主座上一坐，看看坐在下首的小輩們，想著今天是芽兒的大喜日子，難得給所有人都一個笑臉，卻滲的翟耀霆幾個小的打了一個哆嗦，這笑容還是只留給芽兒一個人好了！
翟學英和翟學敏姊妹倆端著飯菜的手也不由縮了縮，把炒的蔫吧發黃的小白菜往丈夫坐的座位上推了推，把現成的醬肉、板鴨、臘腸什麼，還有那唯一一道比較有口味有賣相的水煮魚擺到老爺子和老太太跟前。水煮魚的調料是從飯店裡大廚那裡要來了，魚片是袁彥軍進廚房把姐妹倆片好的，說起來姐妹倆也就看看火候。
袁彥軍和孔漢正這連襟倆，看看擺在自己跟前炒的發黃的小白菜，雞蛋糊了而西紅柿還是一瓣一瓣的西紅柿炒蛋，手指頭粗的土豆絲，黑乎乎的小雞燉蘑菇，揉了揉胃，忍不住都看了芽兒一眼，也不知道這丫頭那邊有沒有現成的胃藥。
大家幾乎都知道這姐妹倆的廚藝，可架不住不知自己廚藝深淺的姐妹倆要表一番孝心。可姐妹倆再有孝心，也架不住十八般廚藝樣樣都懂，樣樣稀鬆。看到大馬金刀坐在主位上的老爺子和老太太，這姐妹倆才記起來自己廚藝不精的事實。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飯桌上有一大半都是現成的，醬肉什麼的隨手切切，臘肉和臘腸就爭一爭，海鮮就煮一煮。說到底，唯有幾道青菜才真正體現了姐妹倆的廚藝。
翟爺爺似笑非笑的看了倆閨女一眼，不置可否。就連翟奶奶，也彷彿沒看見倆閨女的小動作，不揭穿倆人廚藝不精的事實。嫁人這麼長時間了，廚藝還沒練出來，何嘗不是閨女的幸福。
飯菜上齊，翟爺爺看了看下面，再看看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坐在翟家飯桌上的小丫頭，清了清嗓子，滿臉威嚴的看了一圈坐在對面的一眾小輩。
「今天晚上是芽兒嫁到翟家的第一頓飯，你們幾個小的在吃了這頓飯之後，該叫芽兒嫂子的以後都得叫嫂子！芽兒年紀比你們所有人都小，你們可不准欺負她！」
見一眾小輩都滿臉促狹的打趣芽兒，翟爺爺突然話題一轉，「我不知道你們對芽兒今天的婚宴有什麼感想？是不是有人覺得翟家煊赫難及？還是覺得翟家如日中天？
你們誰要有這想法趕緊給老子踩到地底下！翟家如今的煊赫是我們這些長輩的榮譽，記住了，跟你們屁點大的關係都沒有！咱們家不興給子孫鋪路，你們想擁有什麼樣的前程，就自己去爭取！一個家族的興衰在於子孫之計，咱們家沒有啃老的二世祖！」
翟明山早想跟一眾小輩說這番話，居安思危，這兩年看多了仗著長輩的榮譽作威作福的二世祖，翟明山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的子孫往自己臉上抹黑！
老爺子說這兩句話的時候，不僅翟耀揚他們端身聆聽，就連翟爸他們也洗耳恭聽！
倒是老爺子，說完之後，瞬間如沐春風，朝坐在翟耀輝身邊的芽兒道，「芽兒，給爺爺敬一杯酒，爺爺喝了你敬的酒再給你爺爺抬槓時底氣就更足了！」
翟耀揚他們當時就繃不住了，老爺子現在思維越來越跳躍了！翟耀輝黑臉，至於芽兒，只剩下哭笑不得。
俯身拿起正中間的湯勺，邊給老爺子盛湯，邊道，「爺爺，你今天的酒好像喝超標了，往後這幾天都沒酒喝！我啊，還是以湯當酒，你吃飯前先喝碗湯吧！」
眾人見老爺子被芽兒噎著了，個個忍不住偷笑，沒人注意到，坐在翟耀揚旁邊的王英，安靜的就像是背景板。
跟翟家這邊的歡聲笑語相比，杜家今天晚上晚飯的氣氛要壓抑的多！少了一個人，似乎抽走了一家老少心裡最珍貴最柔軟的東西！
杜皓宇他們那幾位當哥哥的，已經習慣了吃飯的時候給自家芽兒夾菜，可今天晚上，筷子轉了一個彎，最後只能回到自己跟前的小碗裡。
可沒有幾個哥哥夾菜，芽兒跟前的碗碟，甚至是嘴巴依舊沒閒下來過。
「芽兒，多吃點這個！」翟耀輝也不怕亮瞎眾人的眼球，芽兒剛嚥下一塊最嫩的魚腹肉，又夾了一片肥瘦相間、香而不膩的臘腸切片喂到芽兒嘴裡。這會小媳婦多吃點，晚上自己才能多吃一會！
芽兒不知道翟耀輝所想，但也嫌肉麻的低眉垂首，倒是翟耀輝樂此不彼，給小媳婦餵食兒似乎也會上癮！
翟耀霆被自家二哥擲過來的一個眼刀子看得，縮了縮脖子，把自己習慣性伸到一半的筷子又收了回來。
可有人不怕翟耀輝的眼刀子，翟媽把一碗剛出鍋熱騰騰的湯餃遞到芽兒跟前，「芽兒，多吃點餃子。有的習俗說，新媳婦嫁到婆家的第一頓晚飯吃餃子，代表好寓意，多子多孫！你倆爺爺是雙胞胎，倆姑姑也是雙胞胎，還有你文昊哥和文博哥，說不定下一胎雙胞胎將來就落在你肚子裡呢！」
嗯！嗯！坐在主座上的老爺子和老太太連連點頭，那倆小肉墩墩壓根不夠他們這麼多老人分啊！翟耀楠更十分不仗義的噴笑出來！
「媽！」芽兒手心正被翟耀輝撓的癢癢，有聽翟媽來一句多子多孫，饒是在自家人面前臉皮不薄，也覺得臉有些發燙。
翟媽說這話只是打趣芽兒，本來是無心之語，可架不住，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坐在芽兒對面的王英臉色突然蒼白，眼神裡閃過一絲黯然，手腳冰涼，每次回娘家時母親的催問，周圍鄰居的指指點點，還有婆婆若有若無的提醒。王英偷偷用手捂了捂肚子，這裡為什麼不能早點孕育骨肉呢！
翟耀揚就坐在王英旁邊，哪能注意不到妻子的失態！翟耀揚心裡歎了一口，在飯桌下悄悄握住妻子冰涼的手。
翟耀揚後悔自己以前把婚姻看成一件很簡答的事情了！自己走不進妻子心中的世界，而她躲在自己的烏龜殼裡也不願意走出來，敏感的像是刺蝟！
王英不善於收斂自己的情緒，而飯桌上眾位長輩都是眼神犀利的主。壓根不用去猜，就能看透王英在顧慮什麼！
翟爺爺和翟奶奶雖然面上不顯，但有芽兒明珠在前，心裡難免會覺得王英有時候有些小家子氣！
就連翟媽和芽兒也覺得有些尷尬！翟媽覺得自己的話讓兒媳婦尷尬了，而芽兒更清楚，王英的變化很大程度上跟自己有關，自己在翟家受寵，自己在翟家輕鬆隨意！
芽兒很想說可以幫王英檢查調養一□體，可又怕碰觸到王英的敏感，只能歉意的沖翟耀揚笑笑，引得翟耀揚搖頭苦笑，這小丫頭！
翟媽也想說啊，可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順手給王英夾了一筷子菜，「王英，你也多吃點，知道你愛吃辣，這道水煮魚是專門給你做的！」
「謝謝媽！」王英這會也收斂好自己的情緒，擠出一個笑容跟婆婆道謝！眉眼間雖然還有兩分不自在，但臉上多少回來一點血色！
翟耀揚鬆了一口氣，是該找時間跟妻子徹底聊一聊！
不僅翟耀揚鬆了一口氣，就連客廳裡的氣氛也重新流動起來。翟家二姑都不好意思看自己侄子，以前這姑娘看著聽爽利乾脆的，才介紹給侄子！
不過，眾人剛剛緩過神來。王英夾過翟媽夾到碟子裡的那塊魚肉，剛送到嘴邊要吃，突然發現以前最喜歡的鮮辣變成了一股子魚腥味，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反胃。
眾人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王英不顧失態捂著嘴就往洗手間衝！
翟耀揚早擔心的追了過去，客廳裡眾人面面相覷。還是娘子軍團最先回過神來，當然，除了翟耀楠之外。
聽著洗漱間撕心裂肺的嘔吐聲，翟奶奶和翟媽眼中迸發的喜氣藏都藏不住，這是孕吐？難道說是要雙喜臨門？就是一眾大老爺們，見翟奶奶她們面有喜意，也漸漸琢磨出味來！
芽兒則有些擔心！芽兒精通中醫，望聞問切，一人懷孕與否面相上也多少會帶出一些！芽兒並沒有看出來王英的孕相，可見王英無緣無故的突然嘔吐，翟奶奶和翟媽她們有都這麼高興，芽兒也不好多說什麼。
更何況，芽兒擔心的是，王英前兩天剛風塵僕僕的趕到京城，今天又在婚宴上忙碌了一天，也不知道喝酒或者吃什麼忌口的東西了沒有！
見翟耀揚扶著吐的面色蒼白的王英出來，芽兒趕緊迎上去，把王英攙到小茶几那邊，順手給王英倒了一杯清水，「嫂子，你先回回神，我一會就給你把把脈！」
「謝謝！」這聲謝謝雖然顯得有氣無力，但芽兒聽出來其中的歡快！
翟奶奶她們驚喜過後，見芽兒忙裡忙外，突然也都冷靜下來。見王英吐得這麼狼狽，有些心疼。婚宴雖然不是王英操心，但也跟應酬了一天，也不知道身體能不能負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