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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夏根本就沒有回旅館去。
賽爾芬迪堡裡的道路本來就很複雜,她又分不清方向,不一會兒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去了。空無一人的狹窄走廊下,玻璃罩的壁燈彷彿是橘紅的螢火,艾夏仰起頭來,穹頂交錯的弧線之間,大大小小的浮雕星辰隱刻在其中,向著昏黑的彼端蔓延。
艾夏已經很後悔了。
她不該朝著小狼發火的。其實她不討厭小狼啊,她想。小狼曾經不顧一切地趕回來救了他們,她,伊凡還有那四個獵人,之後小狼又因為戰鬥舊傷復發,背後全都是血。她欠小狼一個很大的人情呢。怎麼搞的,她怎麼老是這樣管不住自己,非得跟小狼鬧彆扭呢?
艾夏一步一挪地貼著牆壁慢騰騰地走著,橘色髮絲蔫蔫地垂在她臉側,她看著自己的腳尖,默默聽著自己無精打采的腳步聲,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可是,無法逃避的是,想起小狼說的那些話,她依然覺得很難過,好像她在這裡派不上用場似的。作為一名初階魔導士,不到五百的魔力有時候的確一點用都沒有,小狼至少……小狼至少對這片雪山很熟悉,她還會指揮狼群,身手也敏捷得很,小狼能做的事情,其實比她要多吧……
我是不是真的變成累贅了?
這種想法實在是太苦澀了,苦澀得讓人直想掉淚。艾夏抬起手來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這樣不行。太不像話了!一定得振作起來才可以!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伊凡的助手是她啊!既然已經決定了要保護伊凡,就應該堅強起來,有個姐姐的樣子!哭哭啼啼的話,伊凡一定會露出很困擾的表情來。
唉,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在意了?
記得當初在灑滿秋日陽光的小城裡遇見伊凡的時候,那個比自己還小的男孩,柔和的目光裡卻似乎藏著很多沉重而寂寞的心事。那個時候的艾夏,一個多月以前剛剛失去了唯一的親人,莫名其妙地就有種想要接近他的感覺,想要知道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因為內心深處無法彌補的空缺而感到孤單。
她想像姐姐那樣。至少給那孩子留下一些溫暖的記憶,彷彿這樣做的話自己也會收穫溫暖。不過後來,她漸漸發覺,需要照顧的人應該是她艾夏才對。她連小時候的記憶都沒有。她擁有的東西那麼少。要怎麼帶給別人溫暖呢?
花園之國的夜晚,艾夏哭了,哭得很傷心。為那些空蕩蕩的過去,為那個連自己都不瞭解的自己,為她看不見的未來。艾夏還記得,清清楚楚地記得,伊凡坐在她的身邊,很鄭重地向她承諾,會在她忘記之前,把她的救命恩人、她的「答案」找出來。
想一想,那還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吧。現在的艾夏,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不知道伊凡還會不會繼續幫助她實現那個虛無縹緲的心願呢?
這叫什麼姐姐啊……
明明是她在依賴小弟吧!和伊凡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就越是害怕,害怕失去,也害怕忘記。這些重要的記憶艾夏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害怕到最後還是什麼都來不及,把重要的事情,全部都忘了。艾夏的記憶一點一點被時光吞沒,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想不起來父親的臉,想不起來父親臨終前的囑咐,想不起來她和伊凡的相遇。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艾夏的心裡,還能剩下什麼?
艾夏恍恍惚惚地推開眼前一扇虛掩的鐵門,冷風忽地迎面撲來,灌入這沒有燈光的過道。
這是哪裡?她是怎麼爬上這道樓梯的?
艾夏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連這雙腳把自己帶到了哪裡都不知道。萬里星空鋪展在深藍色的天幕,高低不一的屋頂宛如灰濛濛的影,她看見前方不遠的地方,有一高一矮兩個人影背對著她。
「……後面發生的事情,我不記得了。」
熟悉的聲音隨風飄來,艾夏猛然屏住呼吸,倏地躲到門後,心撲通撲通狂跳。怎麼會這麼巧?伊凡怎麼也在這裡?艾夏使勁甩了甩腦袋,緊緊握住�袑騑陷釭瘍K門把手。她不想被伊凡看見,尤其不想讓伊凡看見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當時昏過去了,過了好幾個小時才醒過來,我後來才知道是聯盟的一位聖魔導師救了我們。」伊凡正在跟洛克馮德講述他們在奧拉王國普萊斯城附近遭遇的事情。
艾夏想起來了,那一天,他們兩人還有另一位魔導士卡洛.普朗特打算去祭奠埋葬在山林裡的安琪兒,安琪兒.維多利亞.伊萊克裡克斯曾是奧拉王國的公主,因為種種原因,最後變異成可怕的魔物,死在了普萊斯城。
他們就是在安琪兒的墳墓前遇見冰魔女斯洛斯的。令人費解的是,斯洛斯居然想把安琪兒的墳墓挖開,冒險闖入人類領土的她居然就是為了挖一具屍體,斯洛斯的行為,總是讓人覺得不可理喻。
艾夏還聽說過,斯洛斯曾經在四年前帶領魔族攻上了彌賽亞島,那裡,是伊凡的家。
「就是她跟我說……讓我來找您的。」伊凡輕輕舒了口氣,轉過頭來。他的身邊,洛克馮德盯著空無一物的地面,良久,矮個子的諾姆盤起腿坐了下來。
「小孩,我實話跟你說吧,要不是那片碎片,你,還有這個,肯定完了。」洛克馮德瞥了一眼握在伊凡手裡的腕輪,眼珠子瞪了起來,「你得好好記著你的母親!別忘了你手裡的魔導秘器是你母親的東西!」
「我,不會忘了的。」伊凡緩慢地點了點頭,眼神黯淡了一剎那,忽而又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洛克馮德先生,您說的碎片是?」
「那是被古老的天國妖精祝福過的碎片,就是那片碎片把光之精靈王的靈魂帶進了我的晶土回路裡。」洛克馮德斜視著伊凡,「光之精靈王,你知道嗎?」
「知道。」伊凡心裡一抽。洛克馮德說晶土回路被斯洛斯強大的冰之魔力給破壞了,那光之精靈王的靈魂,還在嗎?
伊凡雖然知道光之精靈王路亞的存在,卻不能隨時感覺得到他,就像現在,他就得不到一丁點來自路亞的訊息。
「看來你還有點本事?」洛克馮德歪著嘴角,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然後高高地昂起頭。現在他跟伊凡的身高差距更大了。他一聲不吭地盯著伊凡的臉端詳了一會兒,盯得伊凡都有點發毛。
「我,我也是無意中……」
「你怎麼知道的我不關心,既然你是溫蒂的小孩,你比溫蒂還會用這東西,有些事情我就非得跟你說清楚不可。我特地研究過魔晶石,也看過你們的那些魔晶理論。光屬性的晶土不可能吸收得了冰屬性的魔力,但是那個冰魔女的魔力卻在晶土回路的外圍結晶了,藍色的光點你看見了吧。」洛克馮德的神情很是肅穆。
「那,那會怎麼樣?」伊凡一陣忐忑不安。
「我怎麼知道!」洛克馮德突然咆哮起來,他唰地蹦起,抬手就指著伊凡,「我又不會用!該死的……魔導秘器是你們人類發明的東西!我在製造它的時候,也是找溫蒂一次次試驗的!我這兒只有理論還有我匠人的直覺!」洛克馮德的臉很快漲成了豬肝色,「要不是小狼瞎參合,我本來還想讓你試試這些藍色光點有什麼問題呢……」
「可是您說修好了啊?」伊凡傻了眼。
「匠人的直覺。」洛克馮德一臉的理所當然。
怎麼說呢?
該說洛克馮德真不愧是賽爾芬迪堡第一匠人嗎?憑借理論和所謂「匠人的直覺」就能製造出如此驚人的魔導秘器,這會讓所有人類魔晶匠人都嫉妒死的!伊凡猶豫了一會兒,當著洛克馮德的面,往正前方伸出了手。手掌輕輕一翻,淡淡的白色光圈瞬間從他的手腕延伸到他的手掌,彷彿羽翼般展開的白色光輝,幻化成一柄單手劍的形狀。
「噢!」洛克馮德大叫一聲,猛地蹦到了一邊。
「呃,這個樣子,好像很正常啊。」伊凡注視著和往常一樣的幻光之劍,深吸一口氣,悄然將注入的魔力增強,劍刃頓時泛起銀光。
「這」洛克馮德直勾勾地盯著發光的劍刃,很快,他就因為眼睛不適而開始拚命地眨眼,「是你那個不可靠的父親教你那麼用的?」
他抬起手,把眼睛遮上。
「啊?不是這麼用的嗎?」伊凡一頭霧水。
「我再說一遍我不會用!」洛克馮德暴跳著,「你這麼用沒有問題,是的,我預想應該可以」
這種說法聽上去怪怪的。伊凡思索了一會了,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洛克馮德先生原先預想的……是什麼樣子的?」
一直以來,約翰和他都是以「幻光之劍萊特吉爾」的名稱來稱呼這件魔導秘器的。不過,洛克馮德似乎只提到過「萊特吉爾」這個名字。
「我難道沒跟你說過嗎?」洛克馮德兩眼一瞪,「我要製造的是溫蒂可以使用的魔導秘器!你們的魔導秘器不就是能把魔晶石裡的能量按照使用者的意念具體化的東西嗎?溫蒂不要我給她打造短刀、弩箭,所以,我要製造出溫蒂想讓它變成什麼就變成什麼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伊凡恍然大悟,整個人都呆住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