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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望江南】 第二八零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中) 文 / 三戒大師

    夜涼如水,上弦月若有若無地浮在薄雲輕霧中,牆面上爬著的青籐和牆腳下叢生的亂草中,各種夏蟲都鳴叫起來。

    陳恪坐在床邊,小妹青衣布裙、長髮披肩倚靠在他溫暖的臂彎中,柔弱的像一隻小貓。

    回來之後,便被繁冗的喪葬佔據了一切時間,竟一直沒工夫安靜的呆一會兒。直到下葬歸來,所有人都累了,各回屋睡去,兩人才能享受這珍貴的溫存。

    陳恪心疼的摸著小妹纖細的腰肢,低聲道:「這陣子,累壞了吧。」

    「不累。」小妹搖頭道:「有姐姐和嫂嫂們,不用我做什麼。」

    「那還瘦成這樣。」陳恪歎口氣道:「叫人心疼。」

    「怎麼能吃得下飯……」小妹黯然道:「娘病重,又擔心你們,實在排解不得。」

    「無論如何,總之是過去了,往者已矣,生者好好照顧自己,就是對母親在天之靈最大的告慰。」陳恪柔聲道:「答應我,要好好吃飯,讓心情快點好起來。」

    「嗯。」小妹柔柔的點下頭,抬頭望著他,漆黑的眸子閃亮亮地:「你其實大可不必那樣。」

    多少年的默契了,陳恪自然明白小妹的意思……其實還未成親,他大可不必在喪葬中持孝子禮。就算成親了,以他的身份也用不著,但他執意如此,在蘇家親族、眉山父老面前,便是以女婿自居了。

    他為何如此,其實就是為了盡可能給小妹一個交代。小妹自然心知肚明,感念之餘,又黯然道:「其實小妹時常在想,當初非要賴著大哥,是不是個錯誤?」

    「怎會這麼想?」陳恪沉聲道。

    「因為我總給大哥帶來數不盡的麻煩、」小妹幽幽道:「你在東京的事情,我二哥信裡都告訴我了,知道你為了退婚,很苦。還幾乎傾家蕩產。」她用了好大的努力,才從陳恪身邊離開道:「這些你卻從來不跟我說,小妹、小妹實在不值得……」

    話音未落,又被陳恪一把摟回去道:「值不值得,我說了算。又不是你給我惹得麻煩,實在是……」他本想說,你爹和我爹太麻煩,但這種日子顯然不適合那麼輕佻。便改口道:「造化弄人罷了。」

    「可是又要耽誤大哥三年……」小妹終於忍不住。又委屈又心酸又歉疚的掉淚道:「實在是太倒霉了……」

    陳恪輕輕攏著她的秀髮,柔聲安慰道:「還是那句話,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是那個安排這一切的傢伙太可惡了。」

    小妹趕緊伸手捂嘴他的嘴。然後小聲禱告道:「老天爺別往心裡去,他這人嘴巴壞,但心是好的。千萬別怪罪他。」

    「我家小妹啥時候開始信這些了?」陳恪捉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笑道。

    「大哥,你還要去冒險,還得求老天保佑呢。」小妹嗔怪地看他一眼道:「你可千萬別不信,很靈驗的。過完年,我和二位嫂嫂,拜遍了眉州的大廟小觀,祈求你們三個高中,結果你看。全都高中了。」說著歎口氣道:「也不知是哪路神仙顯聖,得一家一家的還願,真是傷腦筋。」

    「呵呵……」陳恪莞爾道:「拜神的時候,你想著讓我們仨誰當狀元啊?」

    「還用問……」小妹嬌媚的白他一眼,捂著臉道:「我這個重色輕兄的傢伙……」

    「哈哈……」陳恪剛要放聲大笑,又趕緊把嘴巴捂上,歎氣道:「禮教真是害死人。我想岳母在天之靈,也不願她的女兒,再耽誤兩年三個月。」

    儘管宋代沒有名教害人,但亡者子女在居喪期間的禁忌已然不少。簡單說來有五方面,一是凡初喪。諸子三日不食;百日只喝水吃飯,十三個月後才能吃水果蔬菜。二十五個月後才能吃肉喝酒。

    二是不作樂、不嫁娶、不生子。《宋刑統》中將『居父母喪、身自嫁娶,若作樂、釋服從吉,聞祖父母、父母喪匿舉不報』列入『十惡』重罪之一的『不孝』。

    三是不應試、不入仕。四是官員應丁憂服喪。五是墓中不得藏金玉……這一禁忌亦列入法令,主要是為了防止盜墓、保護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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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禁令,其實老百姓並不太講究,官府也不可能追查的那麼細,但對官員來說,卻是要命的大問題。如果陳恪和小妹敢在這期間結婚,那蘇家兄弟的前途就算完了。而且小妹和老蘇還要被判刑,陳恪自己明明知情還要違禁,也逃不了。

    國法習俗如此,連陳恪這種生性不順從的傢伙,都徒呼奈何。

    「誰說不是啊。」小妹何嘗不是鬱悶的要死,她伏在陳恪肩頭,委屈地扭著身子道:「這兩年三個月,讓人怎麼熬啊。」

    「要不,等我外放之後,就把你偷著接過去吧。」雲南有瘴毒,小妹身子弱,陳恪哪敢帶她去?何況也太過無視禮法了。

    「人家說說解氣罷了。」小妹搖搖頭,輕聲道:「我能那般不曉事理?」這種事,萬一讓人查出來,陳恪的樂子可就大了。

    「唉……」陳恪長歎口氣道:「算了,不說這些話。這麼多年都等了,咱們再等兩年就是。」

    「大哥會委屈麼?」小妹閃著雙眸望著他,不待陳恪回答,又輕笑道:「估計是不委屈的,汴京城裡的風月班頭,有的是鶯鶯燕燕疼愛呢。」

    「嘿……」陳恪大窘道:「這個蘇子瞻,竟然告我的密。難道他就好到哪去麼?你知道麼,他中進士後,是夜夜笙歌……」

    「不是我二哥說的……」小妹悠悠道:「是旁人告訴我的。」

    「誰?」

    「月娥妹子……」

    「噗……」陳恪險些沒噴她一臉,瞪大眼道:「你不是說笑吧?你怎麼會見著她?」

    「上個月的晚上,我正在睡覺,突然感覺屋裡有人,睜眼一看,果然真有個人,把我嚇壞了,剛要喊,嘴巴就被捂上……」

    陳恪毛骨悚然,心說乖乖隆得咚,河東獅要殺人洩憤麼?

    「這時我看清了她的樣子,是個身材高挑、長相十分標緻的女孩子。」小妹道:「這才把心放下,不再掙扎,示意她把手放開。」

    「我問她想幹什麼?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只想悄悄來看看我然後就走,沒想到我這麼警覺,竟發現了她。還說讓我忘了這件事,就當她從沒來過。」小妹輕聲回憶道:「這時我猜出她是誰,就叫了聲月娥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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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小妹的回憶,時光回到一個月前。

    「……」那女子沒想到她能認出自己,何況她也不是個善於作偽之人,遂脫口道:「你怎知……」等於不打自招了。說完寒著臉道:「不錯,我就是柳月娥,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只是來看看,是什麼人有這麼大魅力,讓那傢伙非娶不可。」

    「哪有什麼魅力,不過是個瘦瘦弱弱的民女。」小妹披衣起身,點亮了燭台道:「哪一點都比不上月娥妹子。」

    「我又算什麼?」柳月娥聞言淒然一笑道:「在他眼裡,我一無是處。」

    「那是他沒眼光,」小妹給柳月娥倒杯茶道:「出來這麼多天了,肯定沒和人好好說過話吧。長夜漫漫正是夜話時,坐下來,我們說說話。」

    以柳月娥的武力,十個蘇小妹也不夠看,但以蘇小妹的智慧,十個柳月娥也不夠看。小妹很快就春風化雨,解除了柳月娥的戒備,只用了一夜的時間,便讓她把心事道了個乾淨。

    「我留她住了一陣子,家裡人都以為她是我昔日在書院的同學。有王弗嫂子幫我瞞著,自然不會露破綻。」小妹微笑道:「我們倒是極相處得來,到後來已經是無話不說的朋友了……」說著半是嗔怪、半是無奈看看陳恪道:「她真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不該那樣對她。」

    「這話真稀奇。」陳恪有些著惱道:「我是為了誰?」

    「大哥要是有本事……」小妹挨近了陳恪,湊在他耳邊道:「就連她一塊娶了吧。」

    「這話真該打!」陳恪一把將她按在膝上,一掌擊在小妹挺翹的屁股上,痛得她哎呦一聲,討饒連連:「大哥饒命,小妹也是為了補償你啊……」

    「天一亮我就要出發了,就不說她了。」陳恪兩手一兜,像抱嬰兒一樣,把小妹抱在懷道:「我現在就想好好抱抱你。」

    「……」小妹頓時安靜下來,緊緊環住陳恪的手臂,喃喃道:「真不想你走……」

    「那我就不走了。」陳恪輕輕的搖晃著手臂:「不走了、不走了……」

    「嗯。」小妹含混應一聲,幸福的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呼吸漸勻,便沉沉睡去了。

    陳恪就這樣一動不動抱著她,一夜沒合眼。這一夜裡,他聽小妹叫了十幾聲『娘,別走』,還有……幾十聲『大哥、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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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兩更,下一更12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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