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硬的晶體迅速在地下室裡蔓延,卡擦幾聲沉重的悶響,膨脹開來的晶體撞在房間的牆壁上,硬生生地將牆壁擠開幾道裂縫,整個房間都隨著晃了一晃,像是要被膨脹開的晶體擠垮一般。
可是牆壁剛裂開了幾條縫,前一秒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飛快蔓延的晶體就陡然停了下來。紅色的火光下,渾然一體宛如水晶的晶體泛著漂亮的光澤,佔據了這座地下室大半的空間。它緊貼在微微裂開的牆壁上,和石灰緊密相貼不留一絲的空隙,像是一開始就存在在這裡。
有著溶金般髮絲的少女安靜地立於晶體之中,她閉著眼,細長的睫毛在她纖細的頰上落下淺淺的陰影。
她被硬生生劈斷的雙臂連同一簇噴出的血霧被凝固在晶體之中,讓人看不清斷裂的手臂上的血肉。
可是她的臉色卻是異常的平靜,彷彿只是在安靜地沉睡著。
她所在的晶體前方的地面,那半截包融在晶體中的手臂隨著哧哧的汽化聲泛出白色的霧氣,一點點融化在空氣中。
綠瞳的少年跪在地上怔怔地看著那彷彿凝固於琥珀水晶之中的少女,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在看見亞妮結晶化的一瞬間,他下意識就想要衝過去制止——
亞妮說得沒錯,他真是一點都不聰明。
手指無意識地抓緊攔住他的利威爾兵長的手臂,艾倫垂下頭。
如果不是利威爾兵長按住他,不知道又會出怎樣的變故。
可是……
艾倫咬了咬牙,按在腿上的拳頭用力攥緊。
那個時候亞妮看過來的目光……
那種目光……
「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回事?」
「您還好嗎艾倫大人——」
巨大的動靜自然驚到了在外面走廊等待著的人,很快就有人衝進來緊張地大喊。
可是還沒等房間裡的兩人回答,衝進來的那幾人的目光就錯愕地停留在那佔據了地下室大半空間的明亮晶體上。
他們自然也看到凝固在晶體中間的亞妮。
「怎麼會這樣……」
韓吉喃喃自語了一句,突然眼睛一亮,一個箭步就衝過去雙手捧起地上那半截被晶體覆蓋的手臂。
「這個是和艾倫一樣的嗎?是亞妮的手臂嗎利威爾,是你做的?不對,這個硬和我們上次遇到的差不多,鋼化刀刃根本弄不斷,利威爾你是怎麼做到的!是因為那什麼抑制劑所以亞妮的能力變弱了嗎?還是其他原因?利威爾你倒是說啊!」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顧不得汽化泛出的熱氣緊緊地將那截斷臂抓著,一邊一臉激動地查看著一邊喋喋不休。
她在這邊吵嚷得厲害,被她一句接一句追問著的褐髮兵士長根本是理都懶得理她,自顧自地從地上站起來,拍打了一下膝蓋上的塵土。
「發生了什麼事?」
金棕色短髮的調查兵團團長走過來沉聲發問。
抬手繼續拍打著肩膀上的灰塵,利威爾開口回答。
「……她的目的是將艾倫一起拖進結晶化裡,不過失敗了。」
埃爾皺了皺眉,抬頭看了那個沉睡在晶體中的少女一眼。
「是我失算了。」
因為觀察了許久確認服用抑制劑的亞妮再也沒有威脅性,又急於獲得巨獸人的線,他這才答應讓她和艾倫見面,沒想到她竟是打著這樣的主意。
果然他最近行事稍顯急躁了。
在心底反省了一下,埃爾多少有些慶幸,還好利威爾堅持不肯離開,不然放艾倫一個人在這裡還真不知道出什麼問題。
一旦艾倫出事,人類又會變成開始那種分崩離析的狀態。
「艾倫大人,您沒有受傷吧?」
白金色短髮的憲兵長官則是一進門就緊張地奔到了艾倫的身邊,上下仔細打量了艾倫一圈,確認艾倫沒事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他微彎著腰向艾倫伸出手,再一次不放心地詢問起來。
還保持著跪坐在地上的姿勢,一直怔怔地看著亞妮的艾倫被法奇拉的聲音驚醒過來,將目光移到眼前的青年身上。
「我沒事。」
他說,看到對方伸過來的手,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抓住那隻手。
「謝……哇!」
艾倫剛要接受對方的好意,冷不丁利威爾的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搶先一步一把抓住他眼看就要碰到法奇拉的手,然後大力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一下就被拽起身來的他甚至還向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栽倒。
他剛站穩還沒來得及說話,韓吉那吵死人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
「哇啊啊啊,是這把劍嗎?這個是什麼材料啊?好像從來沒看到過,這種東西可以砍斷晶體嗎?明明是連**都很難對付的硬啊,它真的能砍斷嗎?」
直到手中的那條手臂完全汽化之後,韓吉終於注意到了那柄插在堅硬的石地上的黑色長劍和它旁邊碎裂的細小晶體。她一把將它從地上拔|出來,
,湊到厚厚的鏡片之前仔細看了又看,不時發出嘖嘖的感慨聲。
「把唾沫噴上去就幹掉你。」
嘖了一聲,利威爾鬆開艾倫的手,上前一把奪回那柄黑劍,啪的一下放在身邊的桌上。
「唉?是你的嗎?你從哪裡弄到的?那材料真的從來沒見過。」韓吉兩眼放光地看著利威爾,「喂喂,利威爾,借我研究一下行不行?我保證不弄斷它——」
「……」
「就一個月,一個月就好啊,別這麼小氣嘛,利威爾,我頂多敲一點點下來……呃,好吧,一個星期行不行?……一天也行啊!」
「……」
「一個小時都好啊利威爾啊啊啊啊——」
看著毫無鬆動跡象的同僚,韓吉發出了近乎悲鳴的吶喊。
「吵死了閉嘴。」
「把劍借我研究我立刻閉嘴。」
且不說那邊韓吉如何不怕死的死纏著利威爾,這邊埃爾沒去注意自己的兩個下屬,而是向前走了幾步,抬手用手指用力地敲了敲那透明的晶體。
清脆的敲擊聲響了兩聲,觸感是和當初艾倫一樣堅硬的質地,埃爾若有所思地看了晶體中的亞妮好一會。
「你能喚醒她嗎,艾倫?」
他突然回頭問道。
「……」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一步走到那塊巨大的晶體前。紅色的火光折射著晶體映入他碧綠色的瞳孔裡,他抬起雙手按在那塊晶體上,手指碰觸到的是宛如鋼鐵的堅硬,冷意從指尖滲進來。
金髮少女平靜的面容倒映在他眼底,像是烙印在瞳孔深處的痕跡。
他就這樣站著,沉默地注視著晶體中的亞妮。
仇恨不會消失。】
我知道。
我們不會原諒。】
我知道。
……
亞妮,或許我很天真,但是我從未想過讓你們原諒,也從未想過讓你們放棄仇恨。
我知道那不可能做得到。
我想要見艾連,不是想要說服他停止這場戰爭。
我只是想從他那裡得到答案。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些事?
他想要做什麼?
他要怎樣對待人類?
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需要一個答案,然後根據這個答案判斷我接下來該做的事情。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見他一面。
…………
……艾連,如果你真的早就知道了一切,那麼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人』的意志。
那個人,我們的先祖,被稱為英雄王的那個人,他想要守護人類。
哪怕最後是那樣的結局,他的意志依然如此,不會改變。
……
我不明白。
如果你真的什麼都知道,為什麼要做出違背『那個人』意志的事情?
…………
「你能喚醒她嗎,艾倫?」
埃爾詢問之後是半晌沉默,艾倫雙手按在晶體上凝視著其中的少女很長的時間。
他彷彿沉澱下去的目光膠著在少女似缺乏血色的白皙的頰上,他瞳孔中的綠意映在透明的晶體上。
「……她不會再醒來了。」
他低聲說。
從亞妮最後看過來的目光裡艾倫就知道。
她再也不會從沉睡中醒來。
這一刻,他怔怔地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容,胸口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住隱隱有些難受,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或許只因為還記得很久以前被陽光充斥著訓練場上少女的身影。
或許是因為還記得那一天親吻著他的臉頰時少女唇的柔軟和那雙冰藍色瞳孔裡淺淺的笑意。
或許是因為當初一劍刺進奧盧歐胸口時俯視著他的少女冰冷的目光。
……
記憶中少女冷淡的側頰漸漸從腦中消失,艾倫按在晶體上的手攥緊成拳,他低下頭,柔軟的淺黑色髮絲散落在他的頰邊,在他臉上落下深色的影。
亞妮……
冷不丁一隻手突然從旁邊殺出來。
垂著頭站在晶體旁邊的少年的下顎被這隻手一把握住。
在艾倫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整個腦袋被這只抓住他下巴的手抬起來向旁邊扯去。
錯愕睜大的碧綠色瞳孔倒映著著那張驀然間由遠及近的冷峻的臉,艾倫只覺得眼前光線陡然一黑,利威爾兵長的唇已經重重地壓了上來。
因為錯愕而微張的唇根本來不及閉上,來自男人近乎強迫性的親吻已經毫不客氣地侵略到他的唇舌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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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一時間睜圓了眼整個人都傻在了當場。
唇舌都被強硬地絞住根本喘不過氣來,他發出唔唔的掙扎聲拚命地想要掰開那只抓住他的手,可是利威爾的手指死死地扣在他下巴上,任他生拉硬拽也沒有絲毫鬆動。
韓吉一臉啊啊又來了的表情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坐在椅上。
埃爾毫不在意繼續繼續和韓吉說話,一邊查看著那柄奇怪的黑劍。
只有從未見過這一幕的白金色短髮的憲兵長官整個人瞬間石化當場。
「你做什麼!」
好半晌之後終於逃脫了魔爪的艾倫一邊大喘氣一邊漲紅著臉衝著利威爾大吼。
紅色的火光中,少年的唇因為過的摩擦而越發顯得鮮紅欲滴。
「消毒。」
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如此輕描淡寫地回答。
「什——」
艾倫還沒來得及發火,突然旁邊傳來鏗鏘一聲,那是刀刃出鞘的聲音。
終於從石化中醒來的法奇拉拔出刀刃,一張臉黑如鍋底狠狠地瞪著利威爾。
「給我懂得什麼叫禮儀啊你這個粗俗無禮的傢伙!」
他怒聲說,盯著利威爾的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
「等、等等,法奇拉,這樣危險了。」
拿著武器對著利威爾兵長絕對是危險最高的狀況沒有之一。
為了確保法奇拉的性命安全艾倫果斷放棄了找利威爾算賬的事情,轉向法奇拉那邊。
「我絕對不會原諒這個傢伙對您的冒犯!」
「不,其實也沒什麼,你不用這麼激動……」
艾倫努力勸說著想要打消某人送死的念頭。
「哦?為了稱讚你這種無謀的勇氣,我倒是不介意活動一下。」
褐髮的兵士長一邊說一邊隨意揉了一下手腕。
「利威爾兵長你就不要再挑釁了好嗎!!!」
額頭青筋直跳的艾倫扭頭就沖利威爾怒吼。
「嘁。」
「請放開我!我今天如論如何也要給這個無禮的傢伙一個教訓!」
「我放手了就不知道誰教訓誰了……哦,不,法奇拉,我不是說你能力不夠會輸什麼的……韓吉隊長你也來幫忙制止一下啊!」
已是手忙腳亂完全忘記發火的少年實在是獨木難撐,一扭頭就衝著一旁坐在椅上興致滿滿圍觀著的女性分隊長大喊了起來。
「哎?為什麼要制止?明明很有趣啊。」
戴著眼鏡的分隊長給出了最符合她特色的回答,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笑瞇瞇地繼續安坐原地看戲。
一片大混亂。
………………
***
明亮的光線從天窗中照下來,帶著黎明時分清新的氣息。
躺在床上的人睜開眼,他撐起上半身側身坐起來,長髮散落在床鋪上,雪白的床單襯得那一頭鮮艷的紅髮越發如火焰燃燒般緋紅。
如猛禽類的角眼打量著眼前陌生的一切,毫不掩飾地流露出疑惑和警惕的神色。他伸手一摸腰間,卻撲了個空沒摸到隨身攜帶的匕。
他皺了皺眉,從床上一躍而下。
薄薄的淺紫色流蘇紗幕被繫起在一旁,身下是柔軟雪白得不可思議的床被,覆著明亮的金箔雕刻出精緻花紋的黑沉木桌椅擺放在一邊,壁薄如輕紗的青色瓷壺和小巧可愛的青白色瓷杯放在其上。
入眼處是他從未見過的奢華,浸透著華美的韻味。
他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自從離開那個混賬小鬼和該死的調查兵團之後,他就重新回到了王都的地下。
昨天晚上突然遭到了襲擊,他雖然狠命反抗,終究還是雙手難敵四拳被人打昏了過去。
……
那些襲擊他的人不打算要他的命嗎?
門突然被打開,他一驚,警惕地抬眼看去,卻是看到兩個容貌嬌美身著僕人裝束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
少女們對他微笑,然後躬身行禮,那姿勢顯然是經過千次的訓練,連微微俯身的角都精確到分毫不差的地步。
「請跟我來。」
左側的少女微笑著開口。
面對年輕的男兇惡而警惕的目光,她的笑容絲毫未變。
「雷伊斯王女殿下要召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