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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章 前生後世 文 / 牛角弓

    中華的字是個極其複雜的東西,很多時候含義完全在字面之下。

    重巖在見張赫之前,一直在費心琢磨所謂的「精神狀態不穩定」究竟是個什麼意思。然而見了面之後,重巖才發現,不穩定就是不穩定,完全就是純字面的意思。比如他剛剛走進那間小會客室的時候,張赫用一種漠然的眼神打量他,不到幾分鐘,竟然激動的渾身哆嗦起來,好像他們倆曾有過命的交情,而且還好些年沒見了似的。

    重巖有些頭疼地看著他,「聽說你想見我?有什麼事嗎?」

    張赫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他,「多年師徒,難道你就不想見我?」不理會重巖駭異的神色,他自顧自地說道:「就算我最後對你下手,但之前多年的培養總是真的。沒有我,你能爬上李氏老總的寶座?就算能,又要多耗多少年的時間?」

    重巖,「……」

    張赫卻又沉默了,眼神也黯淡下來。

    重巖平復了一下心頭起伏的疑問,試探地問他,「我們是……師徒?」

    張赫左右看了看,把身體朝著重巖的方向探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壓低了身體,「重巖,你聽說過神仙教嗎?」見他搖頭,張赫眼裡立刻露出狂熱的神色,語氣也急促了起來,「他們的長老可以帶領你冥想,最終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你能看到自己的前生後世……」

    重巖不自覺的向後躲了一下。他這語氣,說的該不會是……邪-教吧?

    張赫越說越快,然後很突然的又停了下來。

    重巖現在懷疑他的腦子是真的出了問題了,因為那種詭異的思維方式很明顯是跳躍式的,而且彼此之前完全沒有任何邏輯關係。

    「張赫?」重巖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你要是沒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張赫有些焦慮地喊住他,「你可以去看看長老,聽他上課會有很大的收穫。我也是經過了他的指點,才看到了自己的後世。」

    重巖又坐了下來,眼神懷疑地看著他,「你說你看到了什麼?」

    「後世。」張赫肯定地點頭,「後世,第二輩子,還在這個城市裡,我找到李彥清,可是他不行,年紀太小,脾氣還不好,我說什麼他都不聽……後來我就找到你……」張赫用一種十分迷茫的眼神看著重巖,「你很好,重巖,非常聰明,超出我預料的聰明。得英才而育之……嗯,不對,你也不聽我的話,我讓你把李延麒李延麟都殺掉,你卻把他們都放了,還拿一副假畫來哄弄我……」

    重巖的心臟咚咚直跳,撞的胸口都開始隱隱作痛。

    張赫突然往前一撲,要來抓他的手。重巖一直防備著他,他一動,重巖就下意識的往後躲了躲。張赫撲了個空,並不惱怒,反而像個要告狀的孩子似的嚎哭了起來,「爸,爸,你不能丟下我不管,我錯了,我錯了……」

    重巖,「……」

    好吧,有生之年能讓這老妖怪衝自己喊一聲爸,好像也不冤了。不過他真的覺得自己錯了嗎?會認錯的人能那麼喪心病狂的又是綁架又是殺人?

    會客室門口的看守過來看了一眼,見張赫只是在那裡嚎哭,又面無表情地走開了。

    重巖咳嗽了兩聲,「你為什麼那麼想要《驪山煙雨圖》?」

    張赫抽抽搭搭地說:「我去過老喬恩的私人博物館,老喬恩湊齊了其餘三卷畫,唯獨空出了掛《煙雨圖》的地方,還說要湊齊一整套,願意讓出一條海上運輸線……」

    重巖明白了,「你想要那條海上運輸線?」

    張赫憤怒地反問他,「不拿到海上運輸線,我怎麼能證明自己比大哥更優秀,比他更適合領導張氏?」

    讓他尤其不能忍受的是,他兩輩子加起來居然都沒有得到《驪山煙雨圖》,更別提那條只聞名未見面的海上運輸線了。明明他已經這麼努力了,為什麼老天對他還是這般苛刻?他老爸就像一個古代愚忠的臣子,死守著自己的誓言,無論他怎麼哀求,怎麼軟硬兼施,花樣百出,他都不肯讓自己拿到那幅畫。而那個李承運,他已經把價錢提的很高了,他還是不肯讓出《驪山煙雨圖》。他其實根本不懂古畫,也並不差錢……真是該死。

    重巖拿不準他是不是該走了,可他還有個極其重要的問題沒有問,「張赫,你為什麼要殺我?我們不是合作的關係嗎?」

    張赫聽了這話突然怒了,「合作?!你把我當做敲門磚,用過就丟掉,拿假畫騙我,還哄弄我說同意讓我幫你管理李氏……可是你卻背地裡想把李氏留給了李延麒!老子付出了那麼多,哪裡比不上李家那個蠢貨?」說到最後,他直接吼了起來。

    看守敲了敲門,「安靜!」

    張赫喘著粗氣,表情猙獰。

    雖然只是他單方面發洩情緒的話,然而重巖什麼都明白了。他想起他活著的最後那幾年,張赫已經進了李氏,但李氏是家族企業,不可能讓他一個外姓人獨攬大權。就是重巖自己也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因為在他心中,這一切都是搶來的。因為不服氣、不甘心,所以搶來證明自己的能力,然而最後終究還是要附上利息,物歸原主的。

    李氏從來都不是重巖的,自然更不會是張赫的。

    可惜張赫不明白。

    重巖從會客室出來的時候臉色有點兒發白,趙闖和秦東嶽站在門口跟看守聊天,見他出來好奇地問,「他跟你說什麼?」

    重巖木然答道:「他打算介紹我認識『神仙教』的大長老,還說跟著他冥想能看

    到自己的前生後世。」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顯然沒把這些話當真。趙闖還拍了拍秦東嶽的肩膀,提醒他說:「小孩兒可能有點兒嚇著了,回去好好安慰一下。」

    秦東嶽點點頭,摟住重巖的肩膀往外走。剛才其實他也想跟著進去的,不過重巖沒答應,說有話想單獨問問張赫,也不知問的怎麼樣了。重巖現在狀態似乎不大好,秦東嶽打算回家之後再問問他。

    重巖靠在秦東嶽肩膀上,像個木偶似的被他攬著往外走。就在剛才,見過了張赫之後,他的腦子裡忽然間多出了很多的東西。讓他有一種好像什麼東西炸開了的錯覺,滿腦子都是莫名其妙的碎片,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不定。

    重巖側過頭在秦東嶽的頸窩裡蹭了蹭,「難受。」

    秦東嶽側過頭用臉頰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沒有發燒,反而因為出了一層薄汗的緣故,他的體溫顯得比平時低。

    「我背你?」

    重巖搖搖頭,「不用。」

    「那趕緊回家,今晚早點兒休息。」

    重巖疲憊地靠著他往外走,走下台階的時候,遠遠看見路對面停著一輛有點兒眼熟的黑色賓利,緊接著車裡的人也看到了他們,推開車門下了車。

    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以至於重巖完全忘記了自己正在下台階。就這麼一分神的工夫,重巖一腳踩空,身體猛然一晃。

    秦東嶽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扶住他。

    重巖腦海中旋轉的碎片像被一陣颶風猛然捲起,呼嘯著迎面撲來。瞬間將他捲入了那呼號的狂風之中。

    「……大概受了驚嚇……」

    「嗯,有點兒著涼……」

    重巖聽見模糊的聲音在耳邊喃喃作響,但是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兒嗡嗡的回音,很快就聽不見了。

    他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看著馬路對面停著的黑色賓利車裡走出一個男人,他急匆匆地穿過馬路,側頭的一瞬間,重巖看見他的鬢角泛著刺眼的灰白。這是李承運。但又不大像是他認識的李承運,彷彿蒼老了很多,眼神渾濁,眼角還帶著很深的皺紋。

    兩個青年從背後追了上來,是李延麒和李延麟,他們要比重巖印象中的樣子瘦一些,年齡也要大一些,他們跑過來一左一右架住了李承運的胳膊。

    「爸,你冷靜!」李延麒勸他,「千萬別衝動啊!」

    李承運雙眼通紅,衝他怒吼,「這混蛋怎麼能說死就死,老子還沒跟他算賬呢!」

    李延麟拽住他另一邊胳膊,「爸!你別這樣!他活著時候你對他不好,他都死了你還要找他不痛快嗎?就不能讓他走的舒心一點兒嗎?!」

    「我怎麼冷靜?」李承運咆哮,「我來給我兒子收屍!你讓我怎麼冷靜?!」

    重巖像一團霧氣似的飄在半空中,覺得眼前這一幕十分奇怪,是前世的事情嗎?李承運來給他收屍?他把李承運送進精神病院關著,李承運還會給他收屍?!

    場景變換,重巖看見兩個人在一間民居中發生爭執。男的是張赫,他鬍子拉碴地蹲在地上翻箱倒櫃地找東西。身後的地面上一隻旅行箱打開著,裡面凌亂地堆著幾件衣服。張赫把放在床下的小保險箱拉出來,打開查看裡面的現金,然後把現金都放進自己貼身口袋裡。身後的女人神情激動,見他對自己不理不睬,忍不住湊過去想抓張赫的肩膀。張赫滿臉不耐煩地撥開她的手,闔上皮箱要往外走,女人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將他攔在門口。

    裝扮不同,但重巖還是認出她是張明妍。

    兩個人愈吵愈烈,張赫幾次要出門都被張明妍攔住,終於耐心告罄,一把捏住她的脖子將她按在了門邊的牆上。

    重巖不敢再看,閉上眼,再睜開時,卻見場景變成了民居外面的街道。張赫行色匆匆的把行李箱扔進車裡,開著車快速駛出了小區,一路疾馳,直接出城。最後停在了一座鄉下的農場裡,一個臉上帶著疤痕的男人正拿著一個竹籃子在菜地裡摘豆角,看見他進來,臉上有怪異的神色一閃即逝。

    張赫喘著粗氣說:「老樓,幫個忙。」

    重巖頓時心驚,這人姓樓,綁架案是他做的?!

    張赫掏出一把鈔票塞給他,「再幫我一次!把我送出去,要快!」

    姓樓的搖搖頭,眼中的神色似乎嘲諷,又彷彿憐憫,「你是自投羅網,沒發現我這裡全埋伏著人嗎?」

    張赫回身,臉上定格了驚駭欲絕的表情。

    鏡頭再度轉換,變成了安靜的墓園。李延麒穿著一身黑色西裝,低著頭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插在了墓碑前面。重巖突然反應過來這人是來給自己上墳的,心裡頓時生出一絲莫名的詭異感。

    李延麒沉默地注視著墓碑上的照片,片刻後喃喃說道:「誰也想不到你會把李氏留給我。重巖,你說你這麼做圖什麼?嗯?」

    重巖也不知道他圖什麼,只知道他必須那麼做,然而那又彷彿並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一路走好,」李延麒輕聲說:「如果一切能重來,希望你能有個不一樣的人生。」

    重巖費力地睜開眼,迷濛的晨光中,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把他額頭覆蓋的溫毛巾拿開。大概是注意到他睜眼,有些不確定地輕輕喊他名字,「重巖?」

    重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靈魂出竅了,

    但醒來的這一霎,他覺得十分疲倦,累的彷彿抬抬胳膊這樣的動作做起來都十分吃力。

    「怎麼了?」

    秦東嶽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沒事,著涼了。昨晚有點兒發燒,這會兒燒退了,你再好好躺兩天。」他知道重巖的問題不僅僅是著涼那麼簡單,用趙闖的話說,這明擺著是嚇著了。但他的重巖並不是會輕易被嚇到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他嚇到生病?

    秦東嶽摸了摸他的臉。

    重巖覺得這樣的光線,這樣的撫-摸都讓他覺得很舒服,於是又閉上了眼睛,「我再睡一會兒,等我睡醒了,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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