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廳中,燈光幽蘭迷濛,古箏聲裊裊升起。
舞台之上的女孩,一襲深紫色百褶紡紗長裙,長髮飄飄,嬌艷若幽蘭,猶如凌波仙子。她靜坐在一架古箏前,十指輕彈,箏聲繚繞,古樸典雅中帶著一絲流麗柔美,她所演奏曲目,卻是被譽為愛情的千古絕唱的《祝梁》。
蘇信並不懂古箏,亦不知這是名曲《祝梁》,可裊裊古箏如泣如訴,也是沉浸其中,微微一歎,目光看著台上美麗女孩,心中感慨,醜小鴨終究是變成了白天鵝。此時此刻,再用「胖」這個帶著諷刺的字眼來形容陌水水,不僅僅是有失公允,更是一種褻瀆。
雖說他已經有十多天沒有見到過陌水水,但陌水水的改變絕非一蹴而就,早在兩個月前,陌水水就在慢慢地變化。可是,儘管天天在一間教室裡,儘管天天公用一張課桌,蘇信從來沒有發現過陌水水這麼漂亮過,因為他忽略了陌水水的存在,忽略了陌水水一天天下降地體重。
蘇信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他由衷的替陌水水感到高興,這是一個好女孩,幾近完美的女孩,成績好,性格好,無可挑剔。現在她褪去那層青澀的皮,破繭成蝶,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季節裡,終究是上演了一出灰姑娘化身白雪公主的童話故事。
陌水水古箏獨奏,深情舒緩中,帶出點內省的音色,輕快嘹亮,述說著祝梁二人對愛情的勇敢和樂觀;旋兒一轉,古箏樂聲又緩和下來,低音悲憤,餘音繚繞,悠揚深長,委婉的訴說這,祝梁二人雖然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的情意。
一曲落畢,演播大廳死寂,眾人沉浸在裊裊不絕的《祝梁》當中。
陌水水慢慢地站了起來,她手持話筒,卻良久沒有開口,引起台下不小的騷動,她卻恍若未覺,目光落在台下,從一張張臉龐掠過,最終,定格在蘇信這一邊。
蘇信心想陌水水在看她表妹秦可傾,倒是沒有在意,反而輕聲說:「秦可傾,你姐姐在看你呢。」
「真的嗎?」秦可傾淡淡的應了一聲,隨即搖頭輕歎:「我這張臉她天天能看到,已經看膩了。」
蘇信微笑搖頭,不再言語,目光落在台上,卻突然感覺陌水水的眼神之中帶著一股濃濃的哀傷,從未有過的哀傷。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陌水水,如幽蘭般嬌艷的陌水水,如幽蘭般憂傷的陌水水。
蘇信卻不及多想,因為陌水水在台上駐足半晌,終究是開了口:「明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我有一個朋友,明天是他十八歲的生日。但是,我可能沒有機會陪他過他的十八歲生日了,在這裡,我想告訴他,雖然我們不曾並肩,但這三個月,我很快樂,因你而快樂。」
陌水水回想起和那個少年的初遇,聲音愈發顫抖:「我們相遇於轉角,那麼就相忘於人海吧。我只是想告訴你,認識你,真好。生日快樂,蘇信。」
話畢,陌水水淚流滿面。
台下死寂,隨即響起如潮騷動!
有些許認識蘇信的學生,紛紛轉頭,望向了蘇信。
其實,陌水水剛開口時,蘇信有點茫然,沒聽明白,低頭一想,明白了,又忽然聽到陌水水說出「蘇信」這兩個字時,先是一呆,心下一痛,猛地抬頭,陌水水卻已經消失在舞台中央,燈光幽蘭,伊人已然不在。
曲終人定散,弦斷,怎斷三千癡纏?
元旦晚會在高�迡瞻元邦鶠A學生散去,蘇信和秦可傾並肩離席,沿著路徑朝演播大廳的門口走去。也不知道為什麼,蘇信的情緒略略有些低落,心臟上好像缺了一塊東西。
蘇信不願多想,徒增煩惱,用力的甩了甩腦袋,和秦可傾走到門口。
狂風蕩起,如刀冷意,自大門口侵襲而來,旁邊的秦可傾一直面色淡然,一言不發,出了演播大廳,她突然伸出白皙的手拉住蘇信的手,說道:「蘇信,我好冷。」
蘇信臉上的表情一滯,見秦可傾穿著藍色襯衣,外罩印花毛呢大衣,衣服確實有點少,演播大廳裡有空調,現在出來秦可傾覺得冷倒也正常,可大庭廣眾之下,他也沒轍,總不好脫衣給秦可傾,如此一來,豈不是更加坐實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蘇信一時間沒有辦法,道:「天氣太冷,那……你早點回家吧。」
旁邊經過的男生滿目鄙夷,暗想這傢伙太不解風情了。
秦可傾一言不發,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站在原地,站在人潮人海中,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凝視著蘇信,一眨不眨,裡面帶著一絲莫名地哀傷。
蘇信被看的渾身不舒服,實在是無可奈何,尤其是想起當初與秦可傾第一次見面,秦可傾放下女孩子的矜持,脫下校服給他穿,現在那件校服還在他家裡呢。心裡更加的不忍,說:「這個給你,我老媽親手織的,可能不大好看,但是很暖和,你別介意。」
他脫下脖子上的圍巾,遞給了秦可傾。手指,卻突然一頓。
秦可傾沒有發現蘇信的異樣,接過圍巾,放在眼前,手掌心磨挲著那條棕紅色的圍巾,隨即戴在脖子上,道:「謝謝,我很喜歡。」
蘇信完全反應,他的手掌漸漸握拳,瞳孔漸漸睜大,呆呆地看著前方,前方有燈火璀璨;有人潮人海;有一個頭戴鴨舌帽、臉戴黑色口罩的女孩!
在人潮人海中,女孩見蘇信望來,雙手插袋,轉身便走!
那一瞬間,蘇信的心臟驟然緊縮,他大喊一聲「小然!」推開人群,朝前方追了上去,可是人潮湧動,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整條通道,像是螞蟻一般濡濡移動,他步履艱難,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莫大的艱辛。
蘇信拚命地往前擠,往前衝,無視旁人的白眼和暗諷,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走出演播大廳的通道,來到大門口,那個帶黑色鴨舌帽的女孩卻早已不在,芳蹤難覓,他的心臟,漸漸地沉了下去。
蘇信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任由人潮人海在他四周穿梭而過,任由笑顏逐開的聲音在他耳朵裡聒噪,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喧鬧浮華的聲音漸漸消弭,歸於沉寂。就像是風中那盞搖搖欲滅的燈,亮過了,掙扎過了,最終還是要歸於沉寂,而一切悲歡,一切或真或假的情感,都將在光陰之水中沖刷殆盡,消失無痕。
他挪動了下麻木的雙腳,走到演播大廳對面的一顆香樟樹下,放眼四顧,夜幕黑的深沉,雪花在空中紛飛起舞,橙黃色的街燈照耀下,滿目蒼白。
狂風如刀,徹骨的冷,蘇信靠在香樟樹下,神色迷茫,半晌過後,他掏出手機,翻出安然的電話號碼,摁了個撥號鍵,手機「嘟!嘟!嘟!」地響著,在寂靜的黑夜之中,略顯尖銳的鈴聲令人窒息……
蘇信慢慢地蹲了下去,用力抓了抓頭髮,他想不通,安然怎麼可能出現在江川中學?怎麼可能跟胡邊子傑站在一起?難道是自己看錯了嗎?難道那個女孩不是安然?
不可能!
蘇信用力地甩了甩腦袋,他堅信自己沒有看錯,那個女孩,一定是安然,因為,那個女孩子帶著一條棕紅色圍巾,是他送給安然的,只是安然有。可是,蘇信不明白,如果那個女孩子是安然,又為何躲著他?為何跟胡邊子傑在一起?
蘇信想起今天早上,安然說的那一句話:「笨蛋,送你一個生日禮物,你今天再找不到我,我以後再也不理你了。」
寒風如刀,大雪紛飛而下,滿目蒼涼與悲慼。蘇信的五指緊握成拳,略顯尖銳的指甲刺入掌心,傳來一道鑽心的疼痛,麻木了他彷徨無措的心臟。
「蘇信。」
這時,一道聲音驟然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