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慧師太靜靜地站在殿前等候,看到開朗,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迎上去從我懷裡接過他,親了又親:「小世子長這麼大了?真是俊啊!」
我站在一旁抿唇微笑——誰說出家人色即是空的?看到長得漂亮的小鬼,還不是一樣被迷得神魂顛倒?
開朗扭著身體,像蛇一樣從靜慧師太身上滑下來,跑到大殿上摸摸這個,又瞧瞧那個,玩得不亦樂乎。
「哥哥,躲貓貓。」開心伸著胖胖的小手,也從無香身上掙脫下來。兩兄妹在一堆泥菩薩之間跑來跑去,興致勃勃地玩了起來。
「無塵呢?」我拈了一柱香點燃,隨口問了無香一聲。
真是奇怪,從上山之後我就沒見過他呢,娘娘廟總共才這麼點大的地方,他能跑到都裡去?
「哦,他閒著沒事,四處瞧瞧。」無香淡淡地答了一句。
我狐疑地瞄了一眼空曠的大殿——四處瞧瞧?他的意思,不會是要把其他進香的客人全趕跑吧?
「無香叔叔,來。」開心悄悄地溜過來,拉了拉無香的衣角示意他彎下身子。
無香彎下腰,聽她在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咧開唇笑了。伸手把她抱了起來,迅速閃身消失不見。
我倒!這一大一小合起伙來耍開朗呢!
我笑著搖了,懶得管他們,行了禮,添了香油,站到大殿門口瞧了一下——那條曲折的山道上寂靜無人,默言那討厭鬼,還說會早點到,居然到現在都沒來!
算了,我去瞧那幾樹梅花去。
穿過大殿,走上迴廊,再從天井過去,就看到那張通往後山的月洞門了。從青石圍牆外伸進的梅枝上綴了幾朵半開的,開得正艷,淡淡的幽香順著山風飄過來,沁人心脾。
「你跟我說沒用,還是快點走吧」無塵的聲音裡夾著無奈:「反正你是不能進殿的。」
倒,無塵這小子果然在這裡趕人。
這些人真是!以為當了一個王爺就了不起了啊?這娘娘廟又不是君家的,憑什麼不讓別人來進香?
「哈!讓我抓到了吧!」我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忽地一下跳出去,大叫一聲。
「小雪,你來了?」無塵匆匆迎了上來,高大的身材擋住我的視蝦「王爺來了嗎?那我們回去吧。」
「沒,他還早呢。」我推開他,往前跨了一步:「裡面悶得慌,我出來透透氣。」
梅樹下,站了一個身材纖細的青年女子。她一雙翦水雙眸,烏黑的長髮垂了兩硌在肩側,腦後挽著時下流行的髮式,頭上插了枝金步搖,綴著幾朵嫩黃的花鈿。月白的裌襖上用銀線�袢菑@枚殘梗的荷花,搭配了一條銀藍的棉褶裙。
奇怪的是,她的年齡應該也不小,卻是做未婚女子的打扮。她一看就是那神溫婉嫻淑,小鳥依人的類型,見到我過來,一聲不吭,慌亂地轉過身子面對著懸崖。
從她的衣著來看,應該也算是出身富貴之家,不知為什麼沒嫁人?而且膽子也忒小了點。
嘖,準是讓無塵的塊頭嚇壞了。
「咦,你也是來進香的嗎?」我狠狠瞪了無塵一眼,按下心中的困感,換上一臉溫和的微笑,朝她走了過去。
「嗯,」她垂下頭,見到我靠過去,她緊張地退了兩步,雙手死死地捏著衣角,雪白的粉頸羞得通紅。
「這裡的梅花開得真好呢。」我瞧她差不多已退到懸崖邊上,再退可就要掉下去了,只得停了下來,遠遠地看著她微笑。
「遙知不足雪,為有暗香來。」她猶豫了一會,終於轉過身子,朝我露了一個羞澀的笑容,聲音低柔婉轉,引人暇思。
嘖,原來她不但是個美人,還是個雅人呢!
她愉愉溜了我一眼,對上的我的視犀急急又垂下眼簾,一直染到了脖子。
「原來你是為了梅花才上山來的呢,真是好雅興啊!」我拍掌而笑,朝她吐了吐舌頭:「我是來還願的,既俗氣又無聊透了吧?」
她接唇輕笑,瞥到一臉沉肅的無塵,忽然收起笑容,尷尬地掉過頭去瞧那些梅花。
「無塵,我跟這位姑娘再聊幾句就進去了。」我暗暗皺眉,隨口打發無塵:「你就別杵在這裡了,去幫無香吧,他一個人搞不定那兩個小鬼。()」
「小雪,」無塵卻不肯動,固執地站在牆焙「心心他們有無香照顧,我還是跟著你好了。這裡風大,我勸你還是早點進去吧,要是不小心著了涼了,王爺又該生氣了。」
嗟!一個個拿默言來壓我啊?我才不怕呢!
「我叫蘇秦,」我不理無塵的催促,選了一棵梅樹,悠閒地靠了上去,跟她閒話家常:「你叫什麼名宇?」
「奴家,李,李秀荷。」她咬了咬唇,瞧了我半天,終於吞吞吐吐地做了自我介紹,一句話講得七零八落不說,臉紅得跟這滿樹的有得比了。
嘖!我又不是男人,說一下自己的閨名,有必要那麼緊張嗎?
「秀荷?這名字跟你的人一樣,真是雅致。」我微笑著瞧了她一眼:「難怪你的衣服上繡著荷花呢。」
「大人取笑了,奴家哪比過夫人的雍容典雅,風致妍然?」秀荷抬起眸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又垂下頭,臉上掠過一抹極淺的笑痕。
「雍容典雅,風致妍然?」我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大笑:「哈哈哈,姑娘說笑了,這幾個字放到我身上,豈不是糟蹋了?」
「秦秦,」默言帶著笑的聲音夾在風裡遠遠的傳了過來:「不乖乖在殿裡等我,又跑到後山玩了吧?」
嗟!他自己來遲了不說,倒先怪起我來了?
想雖是這麼想,我還是抑制不住歡喜地站直了身體,轉身匆匆迎了上去,一邊朝李秀荷笑了笑:「你別怕,來的是我相公。」
話音沒落,默言頎長的身子已出現在了月洞門邊。他一把攬住我的腰,傾身便在我頰邊印了一個吻:「秦秦,什麼事那麼高興?老遠就聽到你在笑……」
他的聲音頓住,目光倏地轉為黯沉,冷冷地望著李秀荷,那森冷的目光彷彿要把她吞掉一樣,嚇得她機靈靈打了個冷顫,縮著脖子,把纖細的身子拚命往樹後面藏。
「討厭!一上來就嚇人!」我羞窘地愉瞥了秀荷一眼,噘著唇低聲抱怨:「幹嘛?想吃人啊?這娘娘廟是你家的嗎?真是的!還不許別人來了?」
「無塵。」默言肅著容,冰冷的目光越過秀荷,望向手足無措的無塵。
「……」無塵垂著手,連大氣也不敢吭。
「沒事你凶他做什麼?」我偷偷地伸手在他腰間掐了一把,牽了他到秀荷面前:「來,我剛議識的朋友,叫李秀荷,長得很有靈氣吧?」
秀荷臉色慘白,見到我謬去,彎身慌慌張張地福了一禮,一顆頭勾得低低的,一副恨不能鑽到地下去的表情。
「人家跟你行禮了呢。」我狠狠地瞪著他——你要是敢再擺出冰塊臉嚇人,我跟你沒完!
「哼。」默言面上的神情緩和了一點,輕哼了一聲,算是打過了招呼。
「秀荷,你別理他。他就是長得嚇人,其實心地蠻好的。」我想掙脫他的手,去安慰那個被他嚇得幾乎連站都快站不穩的人。
「秦秦,」默言緊緊地箍住我的腰,不由分說地把我往裡面帶:「我們進去吧,靜慧師太都準備妥當了,再聊下去,耽誤了吉時就不好了。」
本來想邀她一起,但是,看到秀荷那副好像隨時要暈過去的表情,我終於還是放棄了——她膽子那麼小,我何必折磨她?
「下次有機會再聊。」我只來得及說一句話,就幾乎是雙腳離地,被默言提進了大殿。
我腳一落地,立刻生氣地大叫:「你發什麼神經?」
「爹地,爹地!「開朗和開心人還沒到,尖銳地大叫聲已先從殿外傳了進來。
我尋聲望去,不由得笑了。
那兩兄妹不知在哪裡鑽得一頭一臉的灰塵,被汗水一浸,變成了兩張大花臉。現在一左一右,分別騎在無香的肩膀上,每人捉住他一隻耳朵,把個無香大酷哥搞得狠狽萬分,滿頭大汗。
「又淘氣了?快下來!」我掏出手帕迎上去,替那兩隻皮猴子擦了擦滿臉的灰塵,剛要接過開心,默言已從身後大踏步地走了上來,大掌一伸那兩隻已到了他的手上。
「爹地,我跟哥哥玩強盜捉官兵。」開心噘著唇附到默言耳邊說悄悄話。
「笨蛋!壽乓捉強盜啦!」開朗不屑地橫了她一眼。
「是哦,笨蛋哥哥老是輸!」開心笑瞇瞇地摟住默言的脖子,得意洋洋地宣佈戰果。
「嗟!她讓無香叔叔幫她!」開朗氣呼呼地瞪她,很不服氣。
「我才沒有讓他幫我!「開心裝無辜。
「你有!明明就有!」開朗很固執,轉過頭向無香求證:「是不是?無香叔叔?」
無香聰明地不說話,抿著唇微笑,做他的好好先生,兩面不得罪。
「那是因為我可愛。」開心好臭屁。
「才怪!那叫賴皮!」開朗哇哇叫著讓我評理:「媽味,妹妹不講理!」
「哈哈哈!」我很沒良心地哈哈亂笑。
開朗委屈地抿著唇,大大的眼睛裡開始有淚霧凝聚。
「你是男孩,又是哥哥,讓妹妹一點應該的。」默言皺眉,淡淡地下了結論。
「為什麼每次都是我讓她?我不要當哥哥!」開朗不開心了,噘著嘴生悶氣。
一聽開朗不肯當哥哥,開心著急了,大聲申明:「我也不要當哥哥!」
「噗!」我失笑,愛恰地輕擰她的鼻尖,逗她:「當哥哥很威風,為什麼不當?」
「才怪,當娘子才威凡。」開朗輕蔑地糾正我的錯誤。
「為什麼?」我和默言對視一眼,齊聲問。
「每次都是媽咪生氣,爹地討好媽咪。」開心很認真地點頭,大聲地宣佈她的志向:「爹的一點也不威風,我要當娘子!」
啊咧咧!說的這是什麼話?好像我一天到晚不做別的,盡生氣了!
「噗!」無香和無塵笑出聲,觸到默言嚴厲的目光,急忙低頭憋笑。
師太想笑,為了怕我難堪,忍得很辛苦。
我又驚又氣又窘,僵在當場,不知說什麼好了。
「胡說!」默言小心翼翼地斜覷了我一眼,板著臉訓了他們一句:「因為爹地是哥哥,所以讓著媽咪,她哪有常常生氣?」
「所以,哥哥不好!」開朗下結論。
「娘子好!」開心不忘誇她的志向。
「哈哈哈!」大家終於忍不住,集體爆笑。
我漲紅了臉,掉頭,氣沖沖地下山。
「秦秦,你別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