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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彼岸燈:昔顏勝畫間 文 / 吳瑕

    芮棲遲帶回來的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壞。

    「那夏伯義已經供認不諱,因其嫉妒夏承玄得到家主之位,遂想取而代之,以家主令召集夏氏子弟,為族人復仇。弟子已經查過太和名冊上記錄的夏氏族人,自兩千年前開始,前前後後一共有十七人先後拜入太和門下,其中有十二名都已過世,剩餘五人,除了夏伯義,另外四人:夏心博,金丹期,子問峰靈武真君門下,目前下山遊歷;夏士維,築基期,邏迦峰許長老親傳弟子;夏宏,築基期,廣聞峰信平真人的記名弟子;夏興思,煉氣期,寧水真人的記名弟子。這四人都無互相接觸的前例,與夏伯義也從無接觸。」

    同宗族的修士不接觸實在很平常,即便是修真大家族,除非直系親屬,也是很少抱團的——這是修真狂熱以來,各宗門約定俗成的不成規定。

    要是家族修士都在門派裡抱團,久而久之勢必會形成一個頗具規模的小團體,實在不是門派之幸。

    但不接觸,並不意味夏承玄再無危險,畢竟為了玄而又玄的秘藏身殞道消的投機分子,可不在少數。

    「那夏伯義現在如何了?」

    「已被玄武樓判定,在第三樓服役三百年,而後驅逐宗門。」

    「我總覺得這事情沒那麼簡單,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阮琉蘅盛出一碗魚湯,遞給芮棲遲道,「棲遲辛苦了。」

    芮棲遲接過魚湯,像品著無上美味般小口啜飲著,又似乎想起什麼事,問道:「我聽說師父要去彼岸之門?」

    「不假。還有七日便是輪換修士出發的日子,此番駐守,以百年為期,為師終於可以好好動動這身老骨頭了。」

    芮棲遲看向還在桃花林瘋跑的夏承玄,臉上一閃而過嫉妒的神色,隨後又浮現擔憂之色,說道:「可師父的修為……」

    阮琉蘅溫和地看著芮棲遲,柔聲說道:「棲遲不用太過擔憂,羅剎海之機緣,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半點強求不來。我等修士,本就順應天命,對這些也該看淡才好。」

    芮棲遲低頭不語,只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碗盞。

    良久才道:「如今棲遲也幫不上師父的忙,我也該再次下山遊歷,去尋找突破的機緣。」

    這是個過於敏感的孩子啊……阮琉蘅拿出一個儲物袋交給芮棲遲,說道:「這裡有一些從南淮道友那裡換來的丹藥,給你傍身用。此番一別,再見也要百年之後,望你修道有成,遇難成祥。」

    芮棲遲接過儲物袋,緊緊攥在手裡道:「師父和師弟也多保重。」

    修士的身家一般都隨身攜帶,芮棲遲也是如此,他重新戴上冪蘺,轉身極瀟灑地祭出佩劍飛遠。

    而他手中未喝完的魚湯,卻還在溫熱的時候,被悄悄藏了起來。

    阮琉蘅送走了徒兒,像是一場歡宴剛過,那些熱熱鬧鬧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回,紅湄與飛廉神君同去尋找機緣,棲遲也奮發向上,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她給旁邊舔毛的嬌嬌和夏涼各續了一碗魚湯,有一種類似孤獨,又有些獨享的微妙之感。

    直到夏承玄跑完十圈,回來皺著眉看著她說道:「傷口又裂了,臭道姑,你給我的藥是不是小攤買來的?這樣小爺七日後好不了,你也不准反悔!都是你的錯!」

    阮琉蘅才發現,身邊似乎多了一個人。

    也蠻好。

    ※※※※※※※※※※※※

    出發去彼岸之門的前一天,阮琉蘅帶著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的夏承玄來到主峰。

    夏承玄有心調笑,不過看到阮琉蘅臉上有些哀傷的神色,便默默跟在她身後。

    走到一處洞府門前,阮琉蘅結了一個法訣,打入門內,過了一會,便見一名白衣女子出門迎接,迎面見識阮琉蘅,便微微一笑,躬身道:「紫蘅師叔真是重情義,又來看望林畫真人了。」

    阮琉蘅略一點頭,道:「褚師侄多禮了,師姐最近可有起色?」

    褚師侄一邊引路一邊道:「還是老樣子,波月壇只能保持經脈和身體機能不會萎縮,但真人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卻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走過一條迴廊,眼前是一間小院,阮琉蘅便道:「褚師侄自去忙吧,我與師姐見過,自會離去。」她又拿出一個小儲物袋,「你在這裡多費心了,安心修煉,雖然因為照顧師姐而五十年不能遊歷,但你的努力,我等都是看在眼裡的。」

    那褚師侄接過儲物袋,又是淡淡一笑道:「那就不打擾真君與真人會面了。」說完退下,眼角還掃了夏承玄一眼,讓他極其不舒服。

    阮琉蘅自顧自地進了院子,夏承玄也跟著進去。

    只一步,內外就是天差地別。

    夏承玄一腳邁進來,再看時,四周卻不是庭院,而是身在一架白玉橋上。這橋前後看不到首尾,只橫在水面上,而水面,則倒映著一輪皎潔明月。

    他抬頭望去,只見那明月的月光,卻不是光線,而是凝成一條條月白絲線,從月而出,又沒入一個懸立在半空中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清秀模樣,一直閉著眼睛,似乎陷入沉睡。

    阮琉蘅看了那女子良久,才對夏承玄道:「這便是師尊的法寶波月壇,善休養生息,是個療傷的好地方。這女子,便是我四師姐林畫。」

    「師姐,」她明知道眼前人不可能甦醒過來,

    卻還柔聲喚道,像聊家常一般,「師姐人極好,溫和有度,寬容有禮,當年師兄領我進門,我元神不全,來太和路上又一路波折,見到生人只有恐慌。師姐為了撫慰我,從手心中變出一朵粉白小花,輕輕簪到我頭上。

    「我入門時,正值多事之秋,師尊忙得焦頭爛額,哪裡顧得上我。那會兒,都是大師兄帶著我修煉,但他一個大男人,有些女孩心事不懂,都是師姐教導我,幫助我。

    「我無父母,但在我心裡,師尊如父,師兄便是我的兄長,師姐便是我的親姐姐,我來到太和,自此便也有了家人,實在圓滿。師姐你看,這是我新收的徒兒,我的家人,又多了一個,你是否也為蘅兒高興?

    「師姐快些醒來吧……再給你五百年時間,如果還醒不過來,也許就……看不到蘅兒了呢。

    「師姐,我有那麼多心事,想與你說啊……」

    夏承玄就這樣看著阮琉蘅輕柔地對林畫說著話。那個在劍廬祭典上叱吒風雲,能呼風喚雨的女道姑,也變成了小女孩的模樣,牽著姐姐的手不住地絮叨著自己瑣碎的小事情。

    而那五百年的期限,更是讓他迫切地想要提升修為。

    直到阮琉蘅牽著他出了波月壇結界,夏承玄還有些恍惚。

    那手上傳來柔膩的觸感,像是一捏就碎的花瓣。他心裡一緊,突然用力握緊,凝重說道:「我不會讓你死,絕不會。」

    阮琉蘅沒有回頭,只道:「你可看到為師軟弱的樣子了?是人,都有軟弱的地方,是人,都要死的。而修士,則是在努力改善自己的命運,哪怕天道無常,磨難困苦,也要堅守自己的心。」

    「你是為了教育我,才帶我來的?」

    「紅湄來過,棲遲也來過,所以你,也應該帶來給師姐看一看。可你與紅湄和棲遲又不一樣,你在戰鼓中的恨意、戰意,難道不是你的心魔嗎?」

    「我的心魔自有我來管,不用你操心。」夏承玄冷冷道,手一鬆,丟開了她的手。

    阮琉蘅歎氣,卻重新牽回了他的手,他只輕輕掙脫了下,見她牢牢不放手,就由著她牽著。

    「不,我是想告訴你,你還有親人。」阮琉蘅聲音越發低沉,「我啊,連父母是什麼樣子都沒見過,也不知他們生死。但我現在有了很多家人。承玄,仇恨不能丟掉,但人生要有新的開始。你所壓抑的痛苦,不要成為人生的負擔……」

    「陪我。」他打斷了她。

    「嗯?」阮琉蘅愣了。

    「一直陪著我,只要你在,我便永遠不會有心魔。」那少年冷冷說著,「如果不能,就閉嘴!我不想看到我今後會像你對著林畫的樣子,你忍心讓我承擔跟你一樣的痛苦?」

    阮琉蘅呆呆看著嚴肅的夏承玄,過了好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了,為了你們,我會努力活下去。」

    這話說完,卻又有些尷尬。師徒二人都沉默地走在主峰的山道間,直到山腳下的傳送點,才發現堂堂元嬰修士,竟然又像煉氣期的小弟子一樣,找傳送陣回山。

    行到此處,四周都是來來往往去朱雀廷的低階弟子,看到阮琉蘅,都極為恭敬地站在一邊行禮,不時還有竊竊私語道:「那就是紫蘅真君,劍廬祭典上大殺四方的紫蘅真君!」

    「在哪在哪?我昨天做夢還夢到真君了呢!」

    「我也好想成為紫蘅真君的親傳弟子!」

    ……

    阮琉蘅有些窘迫,她一把扯過夏承玄,急忙踩上靈端峰的傳送陣。到了洞府門口,長吁一口氣,想到此時也差不多了,便拿出一顆不起眼的小石頭。

    如果是劍廬祭典之前,夏承玄還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經過賀秋突然爆發箭皇滅生域的事件,他哪裡會不知,這小小的石頭便是芥子石!

    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夏承玄退後一步道:「臭道姑,你要做什麼?」

    阮琉蘅指尖一簇真火,用靈力激發了芥子石,那石頭發出血紅色的光芒來。

    「承玄既然已無心魔,那麼也是時候磨劍了。」

    一道光芒瞬間籠罩夏承玄全身,再一眨眼,人便已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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