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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陸琉的喪事(中) 文 / 看泉聽風

    皇帝讓陸琉陪葬皇陵的舉動,眾人都不奇怪,今上一向對陸琉恩寵有加,這次陸琉遇難,聖上又那麼不惜人力物力的把他運回來,怎麼可能不讓他陪葬皇陵。

    陸家對這種聖旨也沒有絲毫驚訝,很多族人反而都鬆了一口氣,說起來陸家數百年以來,幾乎所有的陸家家主在族地都只有一個衣冠塚,他們死後全都陪葬皇陵了,這是所有陸家人的榮耀!若是陛下沒有下旨讓陸琉葬入皇陵,他們才會擔心,是不是陸家已經失了聖心?

    「皎皎。」陸止握了握侄女的手,她是最明白侄女想法的人,「若是沒有……你耶耶說不定都找不到了。」她低聲勸慰侄女道。

    「我知道。」陸希低著頭輕聲道,是啊!她的曾祖翁陪葬梁帝皇陵、她祖翁陪葬她外祖翁梁景帝皇陵、她的大伯父陪葬梁武帝皇陵……她曾祖翁以前的很多陸氏家主,都沒有葬在族地,而是葬在皇陵,這些都是家族的榮耀。可她阿娘怎麼辦?耶耶送大母入修陵的時候,還特地帶她祭拜了阿娘,還說阿娘的陵墓沒有封死,耶耶和阿娘是原配結髮夫妻,為什麼不能葬在一起?

    「皎皎。」陸止用力的握著侄女的手。

    陸希迅速回神,「阿姑,你放心,我沒事。」對著陸止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得了侄女肯定的回復,陸止這才放了心,皎皎是最知道分寸的。

    接下聖旨的是,陸家的六叔祖,一見陸琉靈前跪著的阿劫和大郎,暗歎一聲,就自發的上前接下了聖旨。他雖是陸氏旁系,但在陸家一向德高望重,陸琉對他都很尊敬,鄭啟幼時還得了他不少教導,故對他的舉動,無人表示異議。

    鄭善輕輕的推了推陸止,陸止回頭,「常山呢?」鄭善找了常山有好一會了,都沒見她人影,不由惱了,她身為陸家主母,這會都不在算什麼?

    陸止一愣,她還真忘了常山這人了,難怪今天這麼平靜,原來少了常山,奇怪她去哪裡了?她望向陸希,陸希搖了搖頭,連豫章阿姑都不知道常山去哪裡,她怎麼可能知道?

    「我回家的時候,阿母去找阿舅了。」陸言說。

    找陛下?她找陛下做什麼?陸止和鄭善面面相覷。

    陸希才懶得理會常山的蹤跡呢,要她說常山不來最好,說不定耶耶還能更消停一點呢,陸希帶著蒲團跪在了耶耶的棺木旁,靠著棺木,嘴裡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止和鄭善互視了一眼,壓下了心底的歎息。

    「豫章長公主、觀主。」陸家的下人略帶慌張的走來,「太后來了。」

    太后?陸止和鄭善驚訝的對視,陛下來悼念臣子,是榮寵也是常見的,可駙馬去世,太后親至——那也太過了!不對,兩人回神,太后親至,是何等的大事?怎麼可能如今默默無聲呢?

    果然那下人繼續稟告道:「如今太后正和常山長公主在內室,太后吩咐我們不需要驚動他們人,陛下已經過去了。」

    陸止想了想,走到六叔和七姑身邊,分別對他們輕聲說了幾句,兩人連連點頭,陸止就招來陸希和陸言、叫上侯瑩,同鄭善一起去拜見崔太后。

    陸家從接到陸琉的死訊那天開始,全府就開始覆上了一片白色,連家中小娘子養的寵物們都戴上了孝,常山的居所也不例外,宮侍們一個個低頭屏息的站在月洞門外,見四人來了,紛紛上前行禮,崔太后身邊的女官上前,態度恭敬的迎她們去偏室稍候,說是太后、陛下和公主正在議事。

    議事來陸家議事?鄭善和陸止挑眉,不過還是跟著女官往偏室走去。

    眾人剛走入月洞門,就聽到常山含著哭意的大吼聲,「你讓阿澈葬在你的寢陵裡,那我呢?我怎麼辦!」

    「你是公主,自然是葬入父皇皇陵。」比起常山激動的,鄭啟顯得十分平靜。

    「阿母,你看阿兄——」常山哭喊著叫著崔太后,「你看他!分明就是想讓我死了也是孤零零的走!」

    「阿寶!」崔太后打斷了常山的話,「你怎麼能說這個話!」崔太后聲音微微顫抖,「你是在戳我的心窩子嗎?」崔太后年紀大了,最聽不得就是「死」字,尤其是愛女提及的,「元澈已經出事了,你再胡鬧,你讓阿薇和阿嫵怎麼辦?」

    常山哽咽道:「可以你看阿兄!他憑什麼不讓元澈葬到父皇的陵中?我和元澈是夫妻,難道不應該在一起嗎?」

    「育郎——」

    崔太后剛喊了一聲鄭啟的小名,就被鄭啟打斷,「你要是嫌寂寞,我可以給你在侯家修墓。」

    「誰和那淹死鬼是夫妻!」常山一下子暴跳了起來,「當初若不是為了阿父和你,我何至於要嫁給侯達那死鬼?鄭啟你別以為阿父把你記在陸家那個女人的名下,你就是嫡子了!你也別以為,你對鄭善那麼好,她就會真心把你當弟弟了!我告訴你,阿娘才是你親生娘,你跟我一樣,都是庶出!不然陸家幹嘛不再嫁個女兒給你!」

    常山的話,旁人還不覺什麼,侯瑩卻一下子白了臉,身體無力的倒退了幾步,靠在了ru母懷中,整個人彷彿一下子失了魂一般。

    陸言忙去拉侯瑩,卻發覺她雙手冰涼,她剛想張口喊阿姊,但又不敢大聲說話。侯瑩呆了半晌,看著妹妹滿臉淚水、焦急的望著自己,她想對阿嫵笑,卻連嘴角都抬不起來,她驀地推開了ru母,跌跌撞撞的跑出了。

    陸言焦急剛想的追出去,但——

    「啪!」常山的話音未落,就響起了一聲響亮的巴掌聲。

    「你打我!」常山顫抖的聲音傳來,「你又打我!阿母,你看阿兄,他又打我!」

    「朕打你又如何?」鄭啟過分溫和的聲音,讓所有聽到的人身上都泛起了一陣陣的寒意。牛靜守不動聲色的把自己的身影往角落裡更縮了縮,除了常山長公主,還有誰能讓皇帝親自動手打?換了別人,恐怕墳頭的草都比人高了。

    陸言下意識的停下了腳步,心中一凜,阿母怎麼能這樣?就算普通人家,都沒有妹妹能這麼冒犯兄長的,更別說阿舅可是皇帝啊!陸言不敢動了,心中暗忖,若是阿舅真要罰阿母,她就是拼了命,也要去求阿舅!

    院中伺候的下人一個個都快站不住了,只怕這件風波後,他們全都沒命了。

    「寶明!」崔太后氣得直捶女兒,「有你這麼和阿兄說話的嗎?長兄如父,你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你阿兄對你還不夠好嗎?再說你阿兄也是為了元澈和阿嫵好!這樣的話,元澈就算走了,也沒人敢看清阿嫵了!」

    「有阿母、有阿兄、有我,誰敢看輕阿嫵?你們當我不知道,你就是給陸希那孽種在撐腰!你是怕她嫁到高家受委屈,才特地讓那個從哪裡來的野種當了阿澈的承重孫吧?」常山新仇舊恨爆發,她養了這麼多年的大郎,哪裡不好?憑什麼不能繼承齊國公爵位?憑什麼要讓給那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種!「若不是那個陸希那孽種,元澈怎麼會死!她剋死了她娘不算,還來害元澈!簡直就是六親滅絕的天煞孤星!哈哈!果然活該配那個五毒俱全的鬼子!」

    常山的話,彷彿一擊重拳,狠狠的擊在陸希的心頭,疼的陸希彎下了腰,大口的吸氣著,耳邊不斷傳來無數人的說話聲,陸希摀住了耳朵,她不聽!她不聽!她才不是什麼天煞孤星呢!都是封建迷信!她才不信呢!耶耶和阿娘都說過,皎皎是他們的寶貝,是他們的稀世美玉!她才不是什麼天煞孤星呢!阿兄也不是什麼鬼子,那是她愚昧,完全不懂醫學常識!耶耶就知道!

    「皎皎!」鄭善想拉陸希,卻不想被陸希甩開手,眼睜睜的看著陸希往外面跑去。

    陸止拉住了鄭善,對著她搖了搖頭,又示意下人趕緊跟著陸希。皎皎這時需要的是一個人安靜,而不是旁人的安慰,陸止相信她肯定能想開的,阿善這會過去,只會讓皎皎提起精神來安慰阿善。

    鄭善的驚呼聲,讓房內的人察覺到了眾人的到來,崔太后推開房門,就見陸言滿臉淚水、搖搖欲墜的站在院內,「阿嫵!」崔太后望了一圈,不見了侯瑩和陸希,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鄭善也不顧鄭啟和崔太后會怎麼想,指著常山憤恨的罵道,「你這個惡婦!天底下怎麼有你這麼惡毒愚蠢的人!」

    「鄭善你——」常山以前很怕鄭善,因為鄭善是高高在上、備受父親寵愛的嫡長女,可如今給鄭善撐腰的父皇死了、她的母親才是太后、她大哥才是皇帝,她有什麼好怕鄭善的?

    「夠了!」鄭啟神色鐵青,「來人,常山長公主發了癔症!扶長公主下去休息!」

    宮女們立刻上前,扶住常山長公主。

    「給滾開!」常山一巴掌扇開了宮女,宮女被扇了一巴掌,再也無人敢上前了。

    「牛靜守,把她拖下去!」鄭啟低喝道,直接將宮女遞來的擦手的手巾丟給牛靜守。很顯然如果常山在胡鬧,鄭啟就準備讓牛靜守把手巾堵到常山嘴裡。

    「唯。」幾名內侍連忙將常山連拉帶扯的往常山的寢室拖去。

    「阿母!」常山這下真慌了,但也不敢亂叫了。

    崔太后無力的搖頭,上前將已經呆了的小外孫女摟在懷中,「阿明,你還是好好想想吧。」她剛剛說出的話,讓以後阿薇、阿嫵和皎皎如何再相處?孽障啊!真是孽障!

    「大母——阿舅——」陸言趴在大母懷中哭的不能自已,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傷心,似乎很多討厭的事,在阿父過世後都出來了。

    崔太后輕拍著陸言,「育郎,等喪事結束後,就讓阿嫵以後跟我住吧,阿薇——」崔太后頓了頓,輕歎道:「她也該出嫁了,就先回侯家待嫁吧。」

    鄭啟輕輕的摸了摸陸言的頭,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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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皎?皎皎?」焦急的呼喚聲,讓陸希漸漸回神,她茫然的抬頭,高嚴焦急的臉映入眼簾,「阿兄?」陸希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來到了耶耶的書房前。

    「嗯。」高嚴見陸希雙目無神,不像是悲傷過度,反而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他拉著陸希往書房走去,讓陸希坐下後,從盆中擰了熱帕子,細微的「咯咯」聲,讓高嚴警覺的轉身。

    卻見陸希臉色慘白、雙手緊握、牙齒被她咬得咯咯作響,「皎皎!」他不顧擰帕子,大驚失色的衝到了陸希身邊,「皎皎,張嘴!」她這樣會傷了自己的!

    陸希這會哪裡聽得見高嚴的說話?她緊緊的咬住了下唇,為什麼她耶耶、阿娘死了,常山卻不死呢!她才是最該死的人啊!

    高嚴見陸希不聽的自己的話,反而將牙咬的更緊了,甚至下唇被她咬得發白,快出血了,他想都沒想,直接將自己的拇指塞進了陸希的口中,陸希立刻一口狠狠的咬了下去,鮮紅的血立刻滲出,高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另一手反覆的安撫著陸希繃緊的背部。

    等鐵蚳從舌尖散開的時候,陸希怔怔的鬆開了牙齒,身體也緩緩的放鬆了,高嚴鬆了一口氣,「皎皎,怎麼了?是誰給你委屈受了?」

    聽到高嚴這句話,陸希突然崩潰的大哭,「阿兄,你說為什麼該死的人不死呢!為什麼常山她不死呢!為什麼呢!怎麼才能讓她死掉呢!」她好恨啊!

    常山?高嚴眉頭一皺,又是她!高嚴將陸希摟在她懷裡,安撫道,「快了,她馬上就會死了,你想她怎麼死?」

    「當然是——」陸希腦海中閃過了無數酷刑,突地她回神,不行!常山怎麼能死呢?她死了沒關係,但是陸家怎麼辦?「不!」陸希滿肚子的憤恨,一下子洩了,她無力的搖頭,「她不能死!她死了,陸家也完了!」陸家可擔不起長公主暴斃的責任!

    高嚴手依然輕拍著陸希的背,任陸希發洩著情緒。

    陸希眨了眨眼睛,才發現自己居然剛剛將高嚴的手指咬了,「阿兄!」陸希雙手發顫的捧著高嚴的手,看到他拇指上那一圈滲血的咬痕的時候,眼淚一下落了下來,「阿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給你上藥——」陸希慌亂的要起身。

    高嚴看都沒看自己的傷口,他伸手拉住陸希,「我不疼。」

    手指全是骨頭,受傷最疼了,更別說被她咬上這麼一口了,怎麼可能不疼呢?陸希的眼淚落得更凶了,「阿兄,對不起!」她早該忘掉的!她一次次的提及,只會傷害擔心自己的人!

    高嚴用拇指輕輕的抹去陸希的淚水,「真得一點都不疼,皎皎別哭。」你一哭,我就心疼,我情願我自己受傷。

    高嚴的指腹有著厚繭,陸希的面頰被他摩挲的隱隱發疼,但陸希心中只有滿滿的酸酸漲漲的暖意,她伸手抱住了高嚴的腰,「阿兄,我只有你了。」豫章阿姑、阿姑是疼愛自己,可她們有自己的事,不可能一直陪著自己,她也不能霸佔著她們。她想過要陪耶耶一輩子,可耶耶去找阿娘了——只有阿兄,只有他是從頭到尾一直陪著自己的……

    「皎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不會像先生一樣,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高嚴再一次保證道。

    聽著高嚴的話,陸希淚水漸漸的止住了,身體往高嚴懷裡蹭了蹭,聽到他一聲聲穩穩的心跳聲,耶耶、阿娘,你們聽到了嗎?我和阿兄會過的很好的,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好自己的。

    兩人安靜的偎依在一起,一如幼時每次高嚴受傷了、或是陸琉不在家的時候,兩人總是這麼安靜的待在一起,陸希流著淚給高嚴上藥、或者高嚴同陸希講述著他從史書上看到的各種小故事。

    「咳咳咳——」窗外隱隱傳來的咳嗽聲,讓陸希想起她剛剛又哭又叫的,臉色又白了,身體也僵硬了,「阿兄外面——」她剛剛那些胡言亂語,要是被人聽到了,謀害長公主這個罪名可不小,她會連累到高嚴的。

    「外面沒人。」高嚴輕拍她的背部,「我讓人打水進來好不好?」

    陸希神色黯淡的點頭,「阿兄,你跟我一起去陪耶耶最後一段時間,他馬上就要去找阿娘了。」發洩過後,陸希更不想離開高嚴了。

    「好。」皎皎我會對你,比先生對你更好的。

    「那你的傷——」陸希還惦記著高嚴被自己咬過的地方。

    「你看,都不流血了。」高嚴動了動拇指,看著上面那排整齊的小齒印,「這樣不是正好給我蓋章了嗎?」陸希小時候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拿著陸琉給她雕刻的小印章蓋在書上,這樣那本書就屬於她了。

    陸希知道高嚴是在逗自己開心,想起小時候的事,嘴角輕輕一彎。

    高嚴見陸希笑了,心情也跟著輕鬆了,先生去世了,皎皎一個人在陸家要多受多少委屈?不如早點成親好了?這樣他也能帶皎皎走了。

    陸希回到靈堂的時候,陸止已經到了,她見陸希神色如常,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外面人影一閃,高嚴跪在了陸大郎旁邊,陸止看了看高嚴,再看了看陸希,心中暗歎,難怪元澈什麼都不顧,就把皎皎許給高嚴了,他們應該會白頭偕老、幸福一生吧?陸止抬頭望向陸琉高高的棺木,元澈,如果你在天有靈,就和阿儀一起保佑皎皎,讓她得到我們都沒有得到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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