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的僵硬沒逃過梵因的眼睛，他不會和人打交道，但敏銳的觀察力卻賦予了他察言觀色的本領，只是與事故老油條不同的是，他觀察到變化之後，卻不懂得如何應對，於是他只能把自己的話說完：「我的同胞在這裡。」
「同胞……」米倫德臉上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好吧，先生，希望你在要塞的日子能夠愉快，現在先來點吃的吧……」
他拍了拍手掌，一個女人端了一盤東西盛放到了梵因的面前。
女人年紀很小，確切地說還是女孩，一張臉很是幼嫩，不過身上的氣味卻不太好，當梵因聞到這股氣味的時候，抬頭皺眉看了女孩一眼，雙方目光一對，女孩彷彿受了驚嚇一般，匆匆放下盤子，轉身就走。
她奔出兩步，撞上一個大漢，一屁股跌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尖叫。
「臭婊子！」這個動作激怒了那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伸出大手，猶如提小雞一般把女孩的身體提了起來，按在旁邊的地上，抽出一根木棍對著女孩屁股就是一陣痛打：「媽的！連走路都不帶眼睛的賤貨！」
女孩痛哼著在地上翻滾，簡陋的裙裝掀了起來，露出兩條腿上一片片的淤青痕跡。
「為什麼要打她？」梵因詢問。
「呃……」這個問題讓大漢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奇怪地看著梵因，就好像看著隻怪物：「這個下賤的女人冒犯了我！如果是你，你會怎樣？」我會怎樣？
梵因皺起眉頭，他沒面對過這個問題，如果是魔獸，不用冒犯他，他也會主動冒犯，但是人……
僅僅撞了一下，也叫冒犯？
「閉嘴！白癡土著！你這個問題太蠢了！」看到這一切的a0001氣得痛不欲生，如果它有身體，一定會做出以手掩面的姿勢。
「等這事情之後我慢慢和你解釋。」生怕梵因繼續多嘴，a0001又補充了一句。
同時心裡痛罵這個白癡土著，竟然主動把弱點暴露了出來。
簡直是欠調教。
痛定思痛之下，a0001做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決定。
聽著a0001的痛罵，梵因心中一沉，感覺自己似乎真的做了一件挺蠢的事。
「這種欠揍的賤貨，留著簡直是浪費吃的，還要我們這些人出去打獵來養活她們，要不是看在她們還能生孩子的份上，早就把她趕出去了！」男人罵罵咧咧的，用皮帶牽著少女的脖子將之拖出了屋子。
梵因目視著掙扎著的少女被拖出房間，再低頭看了眼盤子裡整片的肉乾，又想起了剛剛喝過的稀湯，彷彿明白了什麼。
…………
作為一名尊貴的客人，梵因被安排住在一所單獨的房子裡，他仰臥著身體，對著天花板的眼睛仍然有些困惑。
身下是一張光板床，有些油膩的床單被他丟在了一邊，後背隔著一層衣服貼在板子上，感覺卻還不錯——比紅鐵林的野地強得多。
「有的人吃肉，有的人喝稀湯，有的人僅僅不小心撞了別人一下，就會被打個半死……a0001，這就是『階層』嗎？」
「哦？真想不到，土著人你居然想通了。」a0001有些驚詫地道：「我還以為你是個榆木腦袋。」
「為什麼會有階層？」梵因從床上坐了起來。
「社會群體的分工。」a0001無所謂地說道：「你應該注意到了，那些戰士雖然地位較高，但是卻負責打獵這種危險的工作，沒有他們，這座要塞就沒有食物，而那些下層人，多半是沒有力量的婦人和身體殘缺者……」
梵因說道：「摩爾鎮以前也是這樣分工的，但也沒見到外出的獵人會欺壓在要塞裡的孤寡老人。」
「為什麼？白癡土著，你不知道有種東西叫做權力嗎？」
「權力？！」對梵因來說，這個詞有點新鮮。
「因為他們掌握著要塞中的食物，以及『神』的話語權，就能夠決定誰能吃飽肚子，誰能留在要塞裡，有了這樣的權力，那些下層人就無法違抗他們，這些戰士可以隨意地欺負他們，驅使他們做任何事，現在你明白了？」
「這……」梵因瞠目結舌。
這種理論對他來說可謂震撼。
他想了想：「可是，a0001，在我們過去的鎮子……也有人掌握著你說的『權力』……但是只是用來指揮我們對付魔獸而已……」
「那是你們……愚昧的土著，別忘了，你們那是什麼環境，你們那裡有『神』這種東西嗎？」a0001道：「沒有，你們那個時候隨時面對著來自外界的巨大威脅。而這裡在那些光炮的護衛下，並沒有這種威脅，而且這裡的資源也很緊缺……」
「有什麼區別嗎？」
「在前一種情況下，人群會團結起來，同心協力為生存進行鬥爭。而在後者這一種情況，外部壓力不足，內部因為資源分配等的問題產生的衝突就會明朗開來！在這種爭奪中，掌握權力的人明顯佔取優勢！」
「怎麼會這樣？……」梵因睜了睜眼睛：「資源分配……？」
「想想你過去那個摩爾鎮，難道就沒有面對過資源短缺的情況嗎？」
梵因想了想，剛想搖頭，卻愣了。
他突然想起來，摩爾鎮歷史上好像有那麼幾次，因為食糧不足，一些鎮民不等到獸潮就自願離開了鎮子。
「……有人會自願放棄生存希望，是因為他們要為了自己的親人做出犧牲……但是在這個地方……哼，土著，你看清楚沒有，這要塞裡面的二百多個人，來自三個地方，相互間沒有為彼此犧牲的理由，面對有限的資源……」
「但他們都是人類……」
「……………………」
「我說錯了什麼？」梵因大惑不解：「人類和魔獸不一樣吧。」
「……在我們那個宇宙，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類文明史都在戰爭中度過，最為慘烈的幾次戰爭，死亡人數動輒以千萬計，這一切，都是源於人類的自相殘殺，而戰爭的起因，大多是為了爭奪資源，比如土地。」a0001冷笑著說：「土著人，如果你永遠抱著人類和魔獸不同的這種天真想法，你遲早會死得很慘，在更多的時候，人類比魔獸還要危險得多。」
梵因愣了一陣，目瞪口呆地搖了搖頭。
一些固有的想法，就這樣漸漸地被a0001扭轉了。
在過去的摩爾鎮，為了在隨時可能到來的魔潮中生存延續，居民一直極為團結。
而作為摩爾鎮最後的健全子弟，梵因雖然生在人口越來越少的時候，在鎮民死光以前也一直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
從某種角度上說，梵因屬於溫室中的花朵，即使在紅鐵林中鍛煉成為了一個優秀的叢林獵手，但是對於人心險惡，卻完全沒有任何認識瞭解。
他只是根據過去的鎮民們給他留下的印象，想當然地覺得所有的人都是好人，不過進入要塞僅僅半天，眼中所見的現實，就與他過往的認知產生了深深的矛盾。
作為半文盲的梵因沒讀過多少書，當然也不懂得歷史，所以聽了a0001的話，就感到非常震撼：「你是說，人類是很容易殘殺的？」
a0001歎了口氣：「好吧，a0001不是個好老師，如果是的話，就應該建議土著人自己觀察，自主思考，這樣土著人才會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自己觀察，自主思考……」梵因陷入了深思。
…………
幾日的觀察之後，梵因確實見識到了一個與他以往所知全然不同的人類社會：
在這座要塞裡，神的『戰士』可以刻意辱罵毆打那些大棚子裡的人，有那麼幾次欺壓到了摩爾鎮人的頭上時，梵因出面阻止，卻發現不僅不會被感激，反而被更加地疏遠。
「對這些人來說，這些已經是他們習以為常的規則了。」面對梵因的疑問，a0001冷笑：「你破壞規則，他們當然要排斥你。」
梵因默然無語，接受了『權力』這個概念之後，他的世界觀產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
直覺上他感覺到，這些『神』的侍從這樣使用權力，是不太應該的。
但是a0001卻告訴他：這都是很合理的事情。
「拿著這種不受制約的權力，想要怎麼使用都是他們的自由，誰要是不用，那才是白癡一個！」
這種種與過去思想相衝突的理念，加上不堪入目的現實，連續不斷地衝擊著梵因的思想。
看著梵因的變化，a0001感到很是滿意。
在紅鐵林的時候，土著人雖然不算開化，但在探險中表現出的出色素質，讓a0001非常滿足。
但是到了這座神祐要塞，土著人終於將個性中的短板暴露了出來。
對於梵因暴露出的幼稚個性，a0001感到不可忍受。
個體意志覺醒的a0001，已經有了初步的自我意識，以及一定的目標訴求——它要活下去，還要為自己弄一個軀體。
作為一個擁有個體意識、且具有強大數據庫支撐的智能，a0001當然知道，這種天真幼稚會讓梵因在進入人類社會之後遭受什麼樣的危險——一個不注意，就可能帶著a0001一起玩完。
如果生在和平年代，梵因表現出的這種個性，絕對是個人道主義者的好苗子——一廂情願地對世界充滿不切實際的愛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一種不錯的品質，但也要分時間地點……
就a0001所見，這個名叫安塔斯的世界，卻明顯不是什麼人道樂土。
所以a0001決定開始改造梵因的個性。
a0001認為這並不難。
僅僅十七歲的梵因可塑性還很強。
他在紅鐵林中表現出的素質，充分地說明了他是個果斷的人，雖然暫時被幼稚思想影響，但只要擺脫及時，絕不會永遠幼稚下去。
而這座神祐要塞，就是一個條件好到不能再好的環境：疏遠的舊親友，愚昧的神權統治，與個性格格不入的規則……
藏身核心的a0001用一種審視的姿態看著彷徨中的梵因。
改造已經開始了，而這個土著還不知道……
唉~土著就是土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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