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笑著問道：「經理，這話從何說起啊？」這麼問的時候，他心裡竟然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經理也姓林，剛上任的時候還曾跟林濤開玩笑，說兩人五百年前是一家。他雖然看起來很嚴肅，平日裡又很有「官威」，但人卻非常不錯，對林濤與其說是看不上，更不如說是恨鐵不成鋼。
在他眼裡，林濤也是個27歲的男人了，從大學畢業就進入公司，足足也有6年的時間，換成別人早就適應了職場規則，怎麼也能做到一個項目經理，可林濤卻還在組長位置上晃悠。
程序員是個吃青春飯的職業，林經理只是覺得林濤是個好苗子，不提拔一下就太可惜了，尤其是難得碰到這麼好的性格。可後來他發現，自己的努力都白費，在林濤身上，看到的只有好-性格，承擔責任也沒問題，可要讓他領導一個大團隊，能力上很有問題。
凡是領導，必須要有一種氣勢，或者說是領袖魅力，林經理不敢說自己多有魅力，最起碼能讓這個分公司上上下下幾百人都聽自己的話，而林濤連小組的6個人都管不好。
一口接一口煙從經理的嘴裡吐出來，他和林濤中間一直隔著一層煙霧，兩人在對方眼中看起來都變得不那麼清楚。
直到一根煙抽完，林經理將煙狠狠地在煙灰缸裡碾滅，長歎一聲：「林濤啊，我找你過來，是要宣佈公司的一個決定……」
林濤點點頭，很認真地看著他，心裡也在「咚咚」地打鼓，魅力系統就算能影響人，也不可能瞬間就改變一個人，這一刻他又變成了原來的自己。
「你不問問嗎？」經理似乎感覺有些說不出口，想要轉換個話題，可又不得不找機會將決定說出來。
林濤深吸一口氣，搖頭道：「經理，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以前你可從來都是直言不諱的，怎麼今天反倒扭捏起來了？」
「你小子……」林經理被他一句話給氣笑了，伸出因長時間抽煙而熏得微黃的食指，隔空虛點幾下，「好吧，我也看出來了，你應該是有些準備，那我就不繞圈了！」
拉開抽屜，林經理從中拿出一張卡著紅戳的a4紙，本來是想要讓林濤看看內容，可隨後他的動作又定格了。
「林濤啊，我還是口頭跟你轉達一下吧！」林經理將紙對折兩次，然後撕成兩截，疊在一起再撕一次，最後扔在旁邊的垃圾桶裡。
「你的合同下周就到期了，公司決定不再跟你續約。」
林濤一怔，原本是以為上一個項目可能是出了什麼問題，卻沒想到竟然是關係到工作。他本來也還打算主動跟經理談談再簽合約時的薪水問題，現在卻要面對無薪可領的情況。
林經理又點上一根煙，見到林濤怔怔的表情，心裡也不太舒服，畢竟是自己的手下，領導能力差點，卻很有工作能力。這麼一個好用的人手走了，想要再找一個聽話還能幹活的人，可是不太容易了。
「經理，這是怎麼回事？」林濤有些激動地問道，他怎麼都想不通，自己究竟哪裡讓公司不滿意，竟然不打算跟自己續約。
「這事不好說，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從我得知的消息，你的薪水有些高了，同樣的錢，可以招四個實習生，公司打算節省成本！」林經理說道。
「可……可四個實習生所能做的工作跟我也不在一個檔次吧，我可以獨立完成項目，四個實習生加一起也未必能完成，是不是？」林濤有些急了，他並不是在意這個工作，而是發現自己多年的工作並沒有得到公司的認同，甚至反倒還成了負擔，這讓他不能接受。泥菩薩還有幾分火氣，更何況林濤是個正常人。
林經理安撫道：「林濤啊，你別激動！現在的經濟形勢你也知道，軟件外包並不好做，東南亞幾個國家跟咱們搶生意搶得非常厲害，國內的程序員已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白領，而是廉價的『碼農』。再者說，跟國外相比，人家在用工方面具有先天優勢……」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林濤打斷了。
「經理，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這似乎跟我扯不上關係啊？」
林經理耐心地說道：「現在所有軟件公司的大方向都是招便宜的人幹活，這些人雖然能力差一些，最重要的是便宜。」頓了頓，又說道，「你的薪水是全部組員總和的80%，這對公司來說已經是一個負擔了。」
「可我工作能力也擺在那裡啊！」林濤最不服氣的就是這點，說白了，組員寫的代碼，他哪次不是加班加點幫忙做優化，不然憑他們的能力怎麼可能在最終匯總的時候一點問題都不出？
「林濤啊……」
林濤突然擺擺手，腦中的魅力系統突然緩緩轉起來，一股涼氣從頭頂鑽進來，如同醍醐灌頂般，讓他瞬間就清醒了。
「經理，我懂了，就算我怎麼說，公司的決定是無法更改的，對不對？」見經理點頭，他忽然笑了起來，慢慢站起來，似乎對一切都釋然了，向經理伸出手，「經理，能在你手下工作是我的榮幸，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林經理驚詫於他的情緒轉變，但還是站起來跟他握手，頗有些無奈地說道：「林濤啊，這是公司的決定，我實在是不願意放你走！」
林濤微笑道：「我明白，跟您工作這麼久了，您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您放心，我絕對不會讓您為難，回去就寫辭職申請！」鬆開手，他準備離開辦公室。
林經理定定地看著林濤，突然叫住他，低聲說道：「你回去吧，收拾東西就可以了，什麼都不要管，我來安排！」
林濤點點頭，打開門出去。
林經理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上有節奏地敲擊，最終拿起電話撥號，電話接通後說道：「小蘭啊，寫一個辭退決定，然後讓財務準備三個月的違約金……」
林濤回到辦公室，6個組員原本湊在一起八卦，卻不想他突然回來了，被抓了個現形，神情都有些尷尬，換成以前，就算林濤好脾氣，也一定會為了工作批評他們幾句。
而這次卻不同，他們已經做好了被批評的準備，卻不想林濤衝他們微微一笑：「聊什麼那麼開心，繼續，不用理我！」
他回到桌前開始收拾東西。
「組長，你這是要幹什麼？」小李奇怪地問道。
「明天我就不是你們的組長了！」林濤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語氣中也沒有抱怨，「公司嫌我太貴，準備找幾個便宜的跟你們共事。」
組員聽他這麼一說，呼啦一下就圍過來，七嘴八舌地替他打抱不平。
雖說林濤平時的為人處事稍顯僵化，可組員心裡都清楚，如果不是他幫忙查看代碼，各人的工作絕對不可能完成的那麼出色。
林濤笑道：「你們啊，不用替我不平，我能理解公司的決定。」
林濤桌面上很多辦公用品都是公司的，屬於自己的並不多，簡單裝在一個紙箱裡，又將當前項目的進度安排下去，他笑著說道：「很高興能跟各位共事，等我找到新工作，一定請大家吃飯慶祝！」
事已至此，組員也只能送上祝福，並將他送出辦公室。
剛出門，財務張姐就迎面走過來，這位40多歲的大姐人很好，一臉惋惜地說道：「林濤啊，你這就走了，實在是太可惜了，不知道公司怎麼會做這樣的決定！」
林濤說道：「張姐，我能理解，沒事的！」
張姐瞪眼睛看著他，奇怪地說道：「公司都把你辭退了，你竟然還能理解？」
林濤倒是一愣，不是說好了自己寫辭職申請，怎麼反倒現在變成了公開辭退？
張姐將人事部的決定、離職手續和三個月違約金交給他，說道：「我不知道公司為什麼做這樣的決定，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吧。」
林濤這次笑不出來了，雖然表面上被辭退很難聽，可他知道，這是經理能給予自己最好的補償，不管是主動辭職還是等到合約到期，自己都不會有一分錢補償。
把錢收好，林濤深吸一口氣，轉身對眾人說道：「感謝大家照顧，再見！」他邁步朝電梯走去。
直到電梯門關上，眾人才散開，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也輕輕地關上，林經理回到椅子上，靜靜地點上一根煙。
公司在27層，下行還需要一段時間，林濤捧著紙箱，心裡非常平靜，甚至連自己都感覺奇怪。他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表現歸結為魅力系統在起作用，也只有這樣，他才能說服自己，不會因某些轉變而感覺到不妥。
電梯在20樓停下，電梯門打開，外面沒有人。這樣的情況在大樓裡經常發生，可能有人按呼叫按鈕，卻等來了另一部電梯，所以林濤也沒在意，順手按下關閉按鈕。
突然，一串清脆且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節奏聽起來倒是有些慌亂。
「等等！」
林濤下意識地按下打開按鈕，電梯門在還有幾厘米就關閉的情況下，又緩緩打開了。
接著，一條雪白的手臂伸過來按住電梯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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