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腳踩進辦公室,薄荷的腳步卻又忽然頓住。
這幾天的天氣一直不太好,潮濕又多雨,剛剛她趕來上班的時候,天又下起了小雨,雖然這一帶的路都很好走,但她的鞋子還是難免被雨水弄髒。
剛剛上樓之前,她已經特意用紙巾擦過,可剛剛那群記者擠來擠去,不知道是誰不小心踩了她的腳,一個大大的黑鞋印落在她白色的鞋面上,讓她好不容易才弄乾淨的鞋子又髒了,而且上面還掛著黑乎乎的泥漿,簡直慘不忍睹。
辦公室寬敞明亮,地板光可鑒人,她真不忍心踩過去。
「不過來嗎?你打算一直站在門口跟我說話?」辦公桌後,關守恆揚聲說道,似乎沒有察覺她的窘迫。
薄荷立即回神,抬眸望過去,他堅毅的五官,抿唇不笑,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壓迫感。
偌大的辦公室內,只有她和他兩個人,彷彿連空氣都安靜地凝固。
她站在原地,略有些忐忑不安,猶豫著自己到底該不該過去,過去的話會弄髒地板,那不僅僅是留下腳印的痕跡,更像是留下落魄的痕跡。
他剛剛開過會,所以是一身西裝革履,就連他一向不喜歡系的領帶都整整齊齊,可反觀她……如此狼狽。
十年了,改變了太多的東西,現在她站在他面前,竟無形中有一種自卑。
可又不是那種怕被他看不起的自卑,就好像是……好像是怕破壞了她在他以往記憶中的形象。
她不禁想起,小時候,外婆曾經給她講過的故事,歷史上,漢武帝的李夫人,病榻彌留之際,怎麼都不肯讓漢武帝見自己,很多人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那樣,現在的她,竟有點明白了。
因為想把自己最美的一面,永遠留在最重要的人的心裡。
微微閃神之際,一雙筆直的長腿走近,伴隨著那沉穩的步伐,他整個人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股陽剛自信的霸氣。
她來不及說話,就瞧見他手裡拿著一個紙抽,蹲身在她的跟前,替她擦去鞋面上的污漬。
她嚇得渾身一僵,連忙後退。
「別動!」關守恆沉聲命令道,「把鞋子脫下來!」
什麼?
她才不聽他的,下意識地又往後退,可後面就是門板了,退無可退。
他則沒有耐心,乾脆一手握住她纖細的腳踝。
她倏地一顫,眼底充滿困惑。
「關守恆,你做什麼?」她緊張地大聲問道。
「你的鞋子不是髒了?脫下來擦一下就好了!」他又抽了幾張紙巾,鋪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會客沙發前。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叫她踩著紙巾過去,可是……鞋子不用他脫吧?
「我自己來就行了。」她緊張地說道。
他卻下頜一揚,抬頭對上她不自覺間泛起灼燙的臉,挑釁似的說道,「我是叫你脫鞋,又不是叫你脫衣服,你至於這麼緊張嗎?還是說你的腳趾頭長了十二個,羞於見人?」
你才羞於見人呢!
她惡狠狠地瞪住他,又羞又怒,告訴自己沒什麼了不起的,脫就脫!
輕輕蹭了下腳,很快將兩隻鞋子都脫下,然後直起身子,踩著他剛剛鋪好的紙巾,挺胸抬頭地走向會客沙發。
關守恆則拎起她的一雙鞋,也走向沙發,只不過是坐在她的對面。
他又抽出一張紙巾,認認真真地幫她擦鞋。
望著他溫柔的動作,她下意識地咬唇,那些塵封在記憶中的東西翻滾出來,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幫她刷鞋的。
她本來就不太會做家務,那時候又懷著身孕,所以她的衣服鞋子都交給他處理。
如果不是親身體會,她真的很難以想像,他那麼要強、要自尊的男人,怎麼會願意為妻子做那種瑣事?
可是他真的做了,而且還不止一次,還做得很好。
十年了,一些原本早就該忘記的東西,卻還是一幕幕浮現在腦海裡,清晰無比。
記憶,那麼甜蜜,卻又那麼苦澀。
可現在他在做什麼呢?
他們已經離婚了啊!
離婚的意思就是,原本兩個相愛的人,從此變成陌生人,甚至是仇人。
有見過給仇人擦鞋的嗎?
關守恆亦是沉默不語,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可就忽然之間情不自禁了。
剛剛看到她僵在門口,那麼踟躕的樣子,他心裡忽然升起一股酸楚,然後情不自禁地就走向了她。
她不知道,在他心目中,她不管是有錢還是沒錢,不管是穿著禮服還是圍裙,都永遠是公主。
跟她離婚之後,他沒再談過戀愛,因為他眼裡根本就看不進別的女人,也再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像是她那樣,讓他想要去寵愛、去憐惜。
對她,似乎是一種習慣。
他很快就清理完畢,似乎為她做這種事情,不管是隔了一年,還是十年,都永遠不會陌生,永遠那麼熟練。
明明已經是隔了十年的事情了,可為什麼記憶還這麼清晰,就彷彿是昨天才發生過的事情?
所有的矛盾、吵架、冷戰,甚至是那心痛的感覺,都是如此清晰,但更刻骨銘心的,是那種無法遺忘的溫暖。
「好了,可以穿了。」他把乾淨的鞋子放到她腳邊。
「……謝謝!」她艱澀地說道。
「不客氣。」他淡淡地搖頭,將髒掉的紙巾丟進垃圾桶。
她也連忙低頭將鞋子穿好,再度抬眸時,發現他也正望著她。
她略微不安地調整了下坐姿,心中暗暗忐忑。
「你要辭職?」他沉聲問道。
「不了。」她改主意了,不辭了!
「那就是原來有過這個念頭?」他非要深究這個問題。
「是又如何?」
「因為方媛?你吃醋了?」他好整以暇地望著她,嘴角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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