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無垠的黑暗裡,羅伊只覺得自己在半空中,搖擺不定地滑行、飄飛著,似乎是被什麼人提在手裡,有一種無法控制自己的漂浮感。
一道道黑白相間的光帶,在他的意識裡交替劃過,明晃晃的,有些讓人發暈。這黑色與白色的鮮明對比,讓羅伊想起了那對巨大的翅膀——諾拉背後的雙翅。
昏沉沉的感覺開始漸漸消失,自己的感覺逐漸回到了身上。羅伊嘗試著動了一下,卻隱隱感覺到,哪裡有些不對勁,非常彆扭。
又微微動了幾下,他終於找到了問題的根源——自己的身體,並不是原本的那副身體,而已經變成了一副空落落的骷髏骨架,所以會有無法控制的疏離感。
「該死……怎麼會到這個位面來了……」羅伊小聲嘟囔著,用骨節交錯的手肘支撐著地面,掙扎著坐了起來。黑洞洞的眼窩四處掃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狀況:
他正身處於一個漆黑而空曠的巨大空間裡,四處都霧濛濛的,看不見盡頭。但是羅伊可以感覺到,這裡就是先前那座城堡的內部。因為那高大的穹頂,幽黑而深邃的天花板,與先前城堡的大體高度如出一轍。
側目望去,諾拉正漂浮在自己的身後。巨大的黑白雙翅和黑色的金屬戰槍,仍舊非常耀眼。與先前不同的是,那小小身體外所覆蓋的鱗甲,已經有些千瘡百口的破損,在肩頭處,甚至有一個碩大的血洞,還在流淌出縷縷鮮血。
羅伊隱隱覺得,現在的諾拉,和先前似乎有些不同,但是要講出具體的區別之處,卻又是十分困難。較為明顯的一點,是她臉上的黑色面罩,似乎有些鬆動,露出了一點點白皙的肌膚,但又朦朧得無法完全看清。
順著諾拉血紅色雙瞳中的目光向前看去,羅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高大而健壯的骷髏——與死亡世界裡成群螞蟻般眾多的普通骷髏不同,這個骷髏君王的體積非常巨大。甚至比羅伊這幅骷髏骨架,還要大了數倍不止。
那巨大骨架上的每一根骨頭,都顯得結實而華麗,毫無磨損地閃閃發亮、閃動著各式各樣的異種光澤。骷髏的本體上穿著一種奇異的土黃色戰甲,上面繡著稀奇古怪的複雜符簨,樣式非常古拙和清奇。
這龐大骷髏的武器,並非是一般骷髏的手骨、圓盾或者�蚺M,而是兩把碩長的匕首。有些彆扭地倒提在他的雙手中,寒光幽幽,通體發出血紅色的幽光,其中的一把上,還微微滴落著一絲絲淡淡的血跡。
「這,就是你搬來的救兵?」那龐大的骷髏,突然用威嚴的、略帶嘲諷的聲音問道。它用居高臨下的目光,冷冷低頭俯視起了羅伊。
諾拉面色絲毫不變,淡淡地說道:「不錯,這就是我最後的籌碼,我的直屬死靈武士——羅伊。你無需輕視和懷疑,你的結果,已經注定了。從今天開始,骷髏君王的名號,可是要就此易主了!」
「呵呵呵……死靈武士嗎……」骷髏君王挺起高昂的頭顱,用從上到下俯視的目光,憐憫地看著相對矮小得多的羅伊。作為死亡世界裡,所有白骨骷髏的王者,羅伊的這一副骨架在它面前,似乎是有些班門弄斧了。
諾拉的目光游移不定,血紅色的雙瞳,不停瞟著不遠處的圓桌上,那浮動著的柱形體。一塊暗紅色的奇異石塊,正緩緩漂浮在上面。石塊並沒有特定的形態,而是在慢慢流動旋轉著。
那就是可以讓她重新奪回本命法器的「啟迪石」,也是死亡世界裡力量和秩序的根基和源泉。可是,如果想要真正得到手,那麼就必須要面對面前的這座只能仰止的高山——骷髏君王。
諾拉輕輕撫弄著肩頭處的傷口,那是一個還在流淌著鮮血的血洞。骷髏君王手中寒光閃閃的匕首,沾染著自己的血跡。那千鈞一髮的時刻,幸虧羅伊在「溫迪神殿」裡,突然陷入了昏迷之中。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得以憑借靈魂鏈接的坐標聯繫,跨越位面的桎梏,恰巧解救了處於危險之中的羅伊和「希望之光」冒險小隊。
現在,諾拉已經把羅伊帶到了這裡,這也是她一直等待的時刻。雖然他們面對的,是死亡世界強大的君王,但是除了去戰鬥和抵抗,已經沒有了其他的選擇。
骷髏君王似乎看出了諾拉思維的凝滯,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緩緩開口道:「這雖然是一個被遺棄的死寂世界,但是也有其本身的規則、運行方式,遺跡存在的意義。存在即合理,數百萬年的時光的流逝裡,這個位面雖然一直灰暗而沉寂,卻始終沒有消亡。」
君王的聲音,緩慢而富有韻律感,如同生�蛌瑣鷑馱@般,有著一種糾結繁雜的零件摩擦聲。它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而你,即使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靈魂,是來自於另外一個位面的強大存在。是死靈法術登峰造極的鏈接,讓你漂流到了這裡。既然是如此,你本應該感恩才是,為何一定要毀滅這裡?」
諾拉將目光從「啟迪石」上收回,淡淡地說道:「我已經說過,我無意毀掉這裡。我想要的,無非是得到『啟迪石』,然後達成自己的目的。黑暗世界的君王啊,你既然可以長生不滅,為何不能理解我的所求?」
「汝之所求?」骷髏君王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帶上了些微的慍怒,飛快地說道:「你的靈魂力量非常強大,但是為何一直如此固執?『啟迪石』是維持整個位面運行的力量源泉,這個世界也有著這個世界的平衡,打破平衡的唯一後果,就是毀滅。到時候,不光是君王,所有的死亡生物,甚至連你,都要一同在裁決之日裡灰飛煙滅,你又如何定要鋌而走險?」
諾拉長歎一聲,目光迷離地說道:「這些我都非常清楚。只是,如果不這樣做,就永遠無法真正回去。作為你,當然不能理解我想要重新成人的執念——正如我永遠無法理解你們君王,永恆地沉睡在深宮裡,數萬年一動不動的蟄伏。」
「那並非蟄伏。」君王頹然歎息了一聲,帶著無比的蕭索和落寞,威嚴的語調中,隱隱潛藏著歲月的灰燼:「一切,都是為了整個位面的正常運轉。這個世界雖然看起來死寂、荒涼而無序,但並非全都像你所見到的一樣簡單。如果不是『君王』們的威懾和努力,那麼這裡,早就將變成戰火紛飛的血海汪洋,或許早已經都不復存在。如今,你想要篡奪和改變一切,又是否做好了準備,可以應付那毀天滅地的災難降臨?」
諾拉那隱藏在黑色鱗甲之後的面容,不易察覺地微微翕動了一下,隨後冷冷地說道:「吾之慾念,已然決定,不可更改。阿爾瓦雷斯啊……我必須親自手刃他,才能解那一生的憾恨與不甘。而且……骷髏君王啊……你擁有悠長的壽命,和堪破世界的智慧,又怎能察覺不到,這個位面的奇怪與蹊蹺之處?」
她的語氣頓了一頓,黑白雙翅扇動的頻率,也放緩了不少。那沉靜的面容,突然轉向了一直在側耳傾聽的羅伊,平淡地說道:「這個死亡的世界啊……只是無數個位面的焦點處,用來囚禁冤屈的死靈和魂魄的回收地。『君王』被創造出來,也只是守候那最高的權利和利益之下,用來獲取力量的墊腳石罷了。」
「七顆『啟迪石』,是死亡世界力量的源泉,卻是另外一個位面中,七座神殿的深處,汲取和保存力量的封印。我觸碰了靈魂的禁區,雖然得意保存自己的意識殘片,但自己的本命法器,終於還是被阿爾瓦雷斯所擊潰,飄散分佈在了四處的『啟迪石』裡。如今,我只是來取回,那本來就應該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哦?你說什麼?」君王對於諾拉,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時刻保持了克制與尊敬。似乎冥冥中一種特殊的本能,在阻擋著衝突的發生——儘管現在看來,很大程度上已經無法避免。
可是方纔,諾拉儘管沒有面對它,而只是對著羅伊在陳述。可是,它知道那也是說給它聽。而且其中所透露出來的事實,已經讓骷髏君王有些無法接受:「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君王』,是被其他位面的存在所創造出來的?哈哈……哈哈哈……我想,你是有些糊塗了……為何要編造出這樣的謊言,難道僅僅只是想要激怒我?」
諾拉並沒有看「君王」一眼,但是卻感受到了骷髏君王心中的那份慌亂與驚慌失措。那已經存活了數萬年的靈魂中,已經感到了一絲隱隱約約的疑惑與焦躁。
她長歎一聲,幽幽歎息道:「這並非是要激怒你……我也沒有那一份閒心,只是在訴說一個事實而已。你自己想一想,你是來自於何方?你最初的意識,又是誕生於何處?就連你自己,也始終沒有在搞清楚吧!在無盡的歲月長河裡,你是不是也曾經千百萬次地捫心自問過?」
「而且,這個位面裡,最不缺少的,最便宜氾濫的,就是無窮無盡的時間。甚至於時間這個概念,在這裡都不是很清晰。那麼,這裡的數萬年,就是另一位面的百年轉瞬罷了。」
諾拉的語調逐漸放緩,似乎是在對鄰家的朋友,訴說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情,可是其中的真相,確實那樣的觸目驚心:「不錯,這個位面,就是一個死亡靈魂的遺棄之地。你們這些所謂的『君王』,無非是另一位面的至高存在,所創造出來的看門狗……這麼說有些不太禮貌,但是事實就是如此。你們只是守護這裡『啟迪石』的工具而已!」
「笑話!笑話!」骷髏君王突然開始大聲吼叫著,似乎聽到了最好笑的段子一樣,瘋狂地狂笑不停。只是,它震天的笑聲裡,已經摻雜了一絲絲潛藏不住的不安情緒:「妖言惑眾!胡言亂語!癡人說夢!你想要擾亂我的內心?休想!!」
現在,就連羅伊都能看出,諾拉說的並非是什麼虛假的事情。從這「君王」本來如山如淵的淡定態度,到現在完全的狂怒與失態,足以說明了其中確實是戳中了君王的死穴。
其實,骷髏君王自己,也曾經在悠長而無盡的歲月裡,思考過諾拉所說的種種。似乎從有了意識開始,它就一直身處於這個死亡的位面裡,它們七位君王,一起縱橫天地,無敵於天下。然後為了維持整個世界的平衡與秩序,分居於七個昏暗的城堡。
只是,它確實曾經疑惑過:君王是來自於哪裡?誕生於哪裡?這個死亡世界裡,數不清的、源源不斷補充進來的死靈和死亡生物,究竟又來自於哪裡?還有「啟迪石」,為什麼一開始就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存在於其中,為整個位面提供運轉的源泉?
可是,它不要繼續疑惑了!必須把那個黑白翅膀下的小小身體殺掉!只有這樣,才能驅除所有的不安和懷疑!
隨著骷髏君王失態的最後一聲劇吼,鋪天蓋地的、數不清的巨大骨刺,從四面八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排山倒海般襲向諾拉的方位!
無數的白骨與尖刺,劃破了土地、劃破了空氣、劃破了所有的凝滯和阻礙,直直向半空中,那飄動的小小身體飛速攻擊而去。
在巨大的聲浪和威勢中,狂怒的骷髏君王,不由得暗自想到:難道,自己真的只是別人創造出來的?這個位面,難道只是用來囚禁諾拉的一座深宮?
不!絕不可能!我是誰?我是骷髏君王!是死亡世界的七位至高王者之一!是統治整個位面的至高存在!是可以主宰一切的真正「君王」!
一邊這樣想著,那狂濤怒潮般的骨刺攻擊,已經完全籠罩了諾拉的四周。前一刻,骨刺曾經重創過諾拉,她的肩頭還在流淌著鮮血。而現在,更加兇猛的骸骨攻擊,必然會讓這個口吐狂言的渺小人影,徹底灰飛煙滅!
可是,就在那白骨與骨刺的瘋狂撲擊、穿刺的浪濤中,極為突兀地,諾拉之前的一小片空地,驀然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光罩。所有的骸骨,一遇到那片空地,便都奇異的消失無蹤。
煙霧散去,空地的中央,站著一個不算高大的骷髏。看清楚時,這個骷髏的骨骼微微閃爍著潤澤的光芒,手持一把�蚺M,一把圓盾——正是那位諾拉的死靈武士:羅伊。
骷髏君王的心中,浮現出了一陣陣的納悶和不解。自己是死亡世界的王者,可是面前那個小小的骷髏,怎麼竟然敢做出抵擋和反抗?
羅伊的骨骼比先前要略微茂密了一些,散發著淡淡的瑩潤光澤,上身穿著一塊簡單的綠色板甲。左手持著一把看上去十分遲鈍的�蚺M,右手則擎著一枚橢圓形的木質圓盾,看上去比普通的骷髏,多了持有的武器,也多了一些智慧。
不過,同樣都是骷髏,在高大如同山峰的骷髏君王面前,羅伊就渺小得如同螻蟻一般,似乎只要骷髏君王一跺腳,就可以輕易把他踩扁。
可他偏偏就是那樣穩重的站在原地,如同一塊巋然不動的巨岩,任憑骷髏君王那把空氣撕裂得千瘡百孔的骨刺,從四處紛飛穿插地攻擊,只是一動不動的抵抗著。
從這並不偉岸的骷髏身體中,時刻散發出了一層層淡淡的光暈。這並非是魔法或者鬥氣的體現,而似乎是死亡世界裡,一直直接的力量運用——魔力之刃。
「轟隆!……」一聲悠長的巨響,一塊極為巨大的尖利的骨刺,攜帶著呼呼的風聲,向羅伊猛然襲去。
可是他不閃不避,那枚骨刺剛剛進入羅伊的控制範圍,居然好像被軟化了一樣,稍微舞動了片刻,便即消逝無蹤。
「偉大的骷髏君王啊……你看,我這個死靈武士的實力,還算說的過去吧?」諾拉本來對羅伊有些擔心,一開始還略略緊張。可是看到羅伊竟然在君王紛飛的骨雨攻擊下,依然凝定如山,不由得十分高興起來,連說話的底氣,也變得硬朗和有底氣了許多。
「你這小子,為何會領悟死亡世界的真諦?!」骷髏君王怒意愈加強盛,羅伊的「魔力之刃」,這種不需要凝聚鬥氣和魔力的方式,正是充斥著死亡氣息的異界裡,運用力量的最佳選擇。
羅伊略微一愣,隨後就想起,這「魔力之刃」,就是自己到達異界之後,諾拉交給自己的第一個本領。一直以來,這也是他在死亡世界裡,運使力量的基本方式,已經成為了自然而然的本能,並沒有刻意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