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夢裡全是些斷斷續續沒有意義的剪影,就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每一塊都映射著不同的記憶,有些是似乎銘記於心的過往,有些是似乎驀然回首的驚鴻,也有許多,是紛亂說不清出處的幻境。
也許是真的醉了,頭痛的要命,偏偏又睡不著,只能遊走在一片雜亂的意識迷宮裡。蘭華緊緊地皺著眉頭,胃裡似乎有什麼在翻江倒海,竟驚得她強用意志撐開了眼睛。慢慢站起身來,蘭華伸手拍了拍臉頰,深深地吐納調息,終於覺得稍微好轉了些。
看來武功被廢的後遺症仍舊是超出了她的想像蘭華走出石亭,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可還沒走出幾步,便有一陣白色的風迎面拂了過去。
蘭華頓了頓,用力搖了搖頭,又抬步朝前走去。
「呵呵」
熟悉的輕笑聲從身後傳來,蘭華一愣,忙要轉身,可身子只轉到一半,卻又苦笑著停了下來。
「果然是喝多了,酒量下降了啊」
等蘭華再次邁步往前,只覺身邊忽地有白紗揚起,不等蘭華回身,身後那人已經輕輕擁住了她。
「睡迷糊了麼?蘭。」
「九」蘭華渾身一震,不敢相信地慢慢轉過了身去。
九音笑望著蘭華,眼中早已蘊積了濃濃的思念,見蘭華呆呆傻傻地看著自己,九音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回來了我想你了,所以來見你了,你要趕我走麼?」
蘭華這才終於反應過來,猛地一步上前,用力將九音緊緊抱在了懷中。
「我以為是夢」
這樣的夢,已經太多太多。他們相識三年,竟從來是聚少離多,以至於每次重逢竟都像是夢。
只是這一次,她比往常還要更加想念他,因為她若熬不過來,她便是真正要失去他了。
雖然被蘭華抱得快窒息,可九音還是任由她緊緊地將自己擁在了懷中從她失蹤,到有了她的消息,再到遠在異地不能回到她身邊,他心急如焚,他相思決堤,他才是最掛心她的人,可正因為他是她的夫,所以他要幫她分擔,他要忍痛離去。可他真的忍夠了,所以即便她說不要見他們,他還是想見她啊
兩人靜靜地相擁許久,終是九音先開了口。
「一切還好嗎?」
「嗯,你呢?」
「無恙。」
稍稍鬆開一些,蘭華看著九音,雖鼻子有些酸酸的,可她還是努力地微笑了。
「為什麼不讓蘭一告訴我你今天回來?」
「因為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重要的日子?」蘭華聞言不由愣了愣重要的日子?今天好像是三十吧,她不記得這是什麼重要的日子啊三十七月三十?
「啊!閏六月!」
「嗯。」九音笑著點了點頭,道,「我還以為你不知道。」
她本來確實不知道蘭華強自將突然進入腦海的某人屏蔽過去,對著九音展顏笑道:「今年的第二個六月三十。」
「去年沒能陪著你,今年也出了些意外,幸好正巧是閏六月,所以我急著趕了回來,不過也沒來得及給你準備壽禮。」
見九音神情有些失落,蘭華將九音往懷中一帶,傾身就在九音額上吻了一下:「你就是最好的禮物了。今天能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真的嗎?」
「嗯。」
牽著九音又走回石亭,兩人笑著坐下,將連日來發生的事情都撿了些好的告訴對方,不過對於那些辛苦的,兩人卻也是勿需多言,各自瞭然。
在說到蕭簡真的事情時,九音倒是調查到了些有價值的情報在九音離開後不久,蕭簡真確實如人間蒸發了般從洛華消失了,九音剛開始並沒有太在意蕭簡真的去向,而是著意留心聞人笑在蕭簡真這邊的動態,可是查了幾日卻一無所獲,反倒是尋著了一條牽連到徒宣的線索。順著此線調查下去,九音很快肯定了蘭華應該是被徒宣所俘,正想要返回洛京協助雲靨,卻又無意間發現以聞人笑為媒介,蕭簡真竟與徒宣有所勾結。畢竟茲事體大,決不能妄下結論,所以九音只能離開洛華返回昊綾,再向此事更深處調查。在與雲�衖p手之後,很快便查出了敬王大軍進駐洛華的驚天大陰謀,但就在九音離開昊綾欲返回洛京時,竟發現漢州也發生了不尋常的兵亂之危,於是九音只能派遣四使直接授命分赴各地,將情報盡快帶到了眾人手上。線索匪夷難解如亂線紛雜,要調查此事,只能由觸角遍及三國的真魔宮來做,於是事情一拖再拖,竟就這麼拖到了現在。
根據九音掌握的情報來看,除了這二十萬進駐洛華的敬王大軍,在漢州,竟還有多達近二十萬的蕭簡真私衛!雖說蕭簡真招兵買馬擁兵自重之事天下皆知,但這數量未免也太過驚人,以至於即便鐵證在前也實在讓人難以信服。不過九音對此做了個大膽的假設如果這部分私衛並不全是蕭簡真所有,更還有徒宣在滅了君家後殘留昊綾,不,是故意潛伏在昊綾的兵力的話,這點就完全說得通了。只是若這假設真是事情真相的話,那麼徒宣便是從十多年前起就已經和蕭簡真狼狽為奸。一個是步及上位的男子,一個是野心滔天的皇女,其城府之深,實在讓人驚愕汗顏。
「如果真是十多年的盟友,那麼徒宣極度信任蕭簡真一事倒是說得通了」
在蕭簡胭的記憶中,她與蕭簡真幼年關係十分融洽,可到了蕭簡胭六歲,也就是先帝暗中決定太女人選之後,蕭簡真卻似乎有些疏遠了她。當時畢竟年幼,記憶早已模糊,只記得彷彿一夜之間這四姐就像換了一個人,即便兩人依然親近,可隨著蕭簡胭越來越成熟,自然也就很清楚,雖然昊綾十三皇女和四皇女親和,可這大家子裡的十三女兒和四女兒卻並沒有什麼姐妹深情。
說到底,也不過是皇家親情的偽相罷了。
「蘭,此事不急,今日是你生辰,就不要想這些煩心事了。」
九音笑著伸手幫蘭華揉開她緊皺的眉頭,蘭華點頭笑了笑,暫時將這些「瑣事」都拋到了腦後。
「蘭若和無星都還好吧?」
「嗯。說到此事,他們也有替你準備禮物呢。」
蘭華微微一怔,笑道:「我本想大家在一起吃頓飯就好了,只可惜今年只好作罷。」
「雖然如此,但你的生辰仍就是要過的啊。」九音想了想,看向蘭華道,「無星在親自替你準備禮物,我馬上也要回饕餮居去處理些事情。」
「這麼急麼?」
「確是有些緊急。」
「嗯,那好吧。」
「蘭,無論如何今天總算是個特別的日子,」九音笑了笑,道,「我讓無星親自過來好麼?」
蘭華一愣,一個「不」字幾乎立刻蹦到了嘴邊,但想了想,終究還是將之嚥了下去。
微微一笑,蘭華頷首道:「好。」
其實無星的禮物她大概也能猜到,不過南煌若遠在祥烽,也不知他又準備了些什麼?
「那麼,我就先把若的禮物交給你好了。」
「好啊。」
蘭華高興地坐直了身子,乖乖地伸出手來。九音見狀忍不住抿嘴一笑,伸手將蘭華攤起的雙手拍了下去。
「他的禮物是向你要一樣東西。」
「啊?!」向壽星要東西?!這算是什麼禮物!
「聽好了哦~」九音笑著清了清嗓子,慢慢啟唇一字一句道,「孩子要叫什麼名字。」
好奇的表情還掛在臉上,蘭華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更是連眼睛都沒有眨了。
九音伸手在蘭華眼前晃了晃,悶笑道:「蘭,你傻了麼?」
是啊,她傻了,她真的傻了啊!
倏地一聲站起身來,蘭華的表情依然沒變,只是嘴巴卻微微張開,可半天也沒吐出一個字來。
九音跟著站起身來,輕輕拉過蘭華的手緊握住,溫柔地笑道:「還有七個月,你要把名字想好哦。」
蘭華愣愣地看著九音,呆了許久,這才終於將這份禮物消化了下去。然而,蘭華並沒有露出狂喜的表情,卻是看著九音,擠出了一個有些艱難的笑。
「你不開心嗎?」
「開心啊」
「那你怎麼不笑呢?」
「我有在笑啊」
九音看著蘭華的表情,只覺得心中登時溢滿了說不出的難過,他不知道她怎麼了,他不知道她為什麼笑得這麼難受
輕輕將蘭華攬入懷中,九音溫柔地緩聲道:「為什麼難過,告訴我好嗎?」
「對不起。」
「為何道歉?」
「是我不好,如果我更關心你一些,更努力一些,我就能保護好你,還有我和你的孩子」
九音一震,這才終於明白她為什麼這麼難過了。
「不是的,如果不是我逞強,義父也不會」
「九音我現在真的好開心,可是我又不敢那麼開心我怕你想到那個孩子,我怕你難過」
安撫般輕輕拍著蘭華的背,九音憐惜地抱著蘭華,輕聲道:「不會的,你不是說了嗎,我們還很年輕,還會有很多孩子啊。」
「嗯」蘭華悶悶地應了一聲,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九音,「雖然那個孩子沒能來到這人世,可他依然是我們的寶寶,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聽到蘭華的話,九音重重一震,登時變了臉色:「你說什麼?!」
蘭華微微後撤開頭,看著九音的眼睛,輕聲道:「那孩子一定是最好最可愛的寶寶,他會在天上看著我們,來世也會和我們在一起,依然做我們的孩子。」
「你、你」九音愣愣地看著蘭華,滿臉只剩下完完全全的震驚,竟也露出了口不能言的樣子。
蘭華頭一次見九音露出這樣的表情,不由也跟著愣住了。
「怎麼了,九音,你還是不開心嗎?那我以後再也不提他,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啊?!」
九音氣得一把推開蘭華,轉身就要輕功離開。蘭華也嚇到了,忙伸手拖住九音,怎麼也不肯讓他走。
「究竟怎麼了?!」
「你、你!」九音一跺腳,登時委屈得眼眶一紅,豆大的淚水嘩嘩地就落了下來,「誰告訴你我們的孩子死、死了你這個做娘的怎麼可以這樣?!雖然她不能陪在我們身邊,可是可是,你不喜歡她就算了,為什麼要咒她死?!放開我!我不想理你!」
「啊?!?!?!?!?」
這一回,蘭華算是徹徹底底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