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龍虎天師道()
自蘇青雲修習那諸般鬼道之術以來,恍惚數月間,又到了盛夏時節。那漫山蔥鬱蒼翠,樹海茫茫。山澗水聲轟隆,原野浮草。彩蝶成對,猿猱嘶鳴,魚躍潛鳧,鹿鳴嗷嗷。正是四時四景,人間桃源。
蘇青雲日日勤習苦練,時至今日,已是小有所成。這日於澗潭邊做完了功課,看著水中那身形拔俊,體魄精壯的少年,那臉龐比之從前更是神采奕奕,英氣凜人,越看越是得意,不覺縱聲長笑,那笑聲震天,直衝九霄,驚得週遭鳥雀四下飛散。
待於潭水中沐洗了一番,去了那燥熱之意,方穿好衣衫,又順道打了幾隻山雞,御風而返。回到了住處,而屋內仍是空無一人。吳僼自早晨起便一直不見蹤影,也不知去了何處。此時日過晌午,蘇青雲再也耐不住,只得將山雞烹煮,自己先行吃了。
不知不覺,日影西斜,蘇青雲這一覺竟睡到了日暮時分。他翻身下榻,見著吳僼還是未歸,一種不祥的念頭驀地自心間騰起。於是推開屋門,待要四處找尋,卻忽見晚霞中一道人影正御風馳來,正是吳僼。
蘇青雲鬆了口氣,上前相迎,正要怨道,卻瞧見吳僼臉色凝重,大氣喘喘,身上衣衫破爛不堪,而那手臂上的道道血痕更是扎眼不已。
他心下吃了一驚,也不待開口發問,吳僼便一把扯過他的手來,逕往屋子裡奔去。
只見吳僼取過那牆上的�袧C,隨手抓了塊布帛,裹將起來,又於自己衣衫上扯下一塊碎布,將蘇青雲右臂紮了三砸,把那劍往他懷中一塞,厲聲道:「這柄劍同你那手上的紋印,千萬不得與旁人見著,否則日後性命難保……」
蘇青雲道:「吳老,發生了什麼事,這般慌慌張張……」吳僼擺擺手,喃喃道:「如今逃也不及了,他奶奶的……」又向著蘇青雲道:「我那仇家來啦,不想你趟了這趟渾水,枉自丟了性命。你快尋個地方躲將起來。」
蘇青雲聽如此說,心中也已猜到了十之**,不禁恨恨道:「這也是正好,我可與吳老你做個幫手,也好拿這些臭道士來出口惡氣!」
吳僼卻忽地做火道:「這般時候還說什麼屁話,大言不慚,卻還不知天高地厚了。便憑你如今修為,他老子你是別想碰著分毫,便連小子也見不得能有三分把握……你若是執意要來橫插一腳,我不如立時便一掌將你打死,也好過丟人現眼。」頓了一頓,不覺輕歎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也該有個了結啦……」跟著從懷中取出那鬼頭印章來,交給蘇青雲道:「青雲,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寶貝,你且收好,往後我再也用不著了。我吳僼全部家當也就這一件法寶,如今送與了你,就當做是個禮物罷,收好……收好……」
蘇青雲心中一熱,眼眶淚光閃爍,哽咽道:「吳……吳老,你沒了這法寶,又怎地能鬥過那些臭道士……」
吳僼哈哈大笑道:「對付那些臭道士,我空手足矣,要我動用這法寶,他們卻還不夠資格……哈哈……」
蘇青雲知道吳僼這番話是不想讓自己有所憂慮,雖深知此次定是凶多吉少,但心中不忍再忤逆於他,也只得強壓那心中的憤怒與悲傷,道了句「保重」,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閃進一旁的密林中去了。
蘇青雲方甫藏定了身形,便聽得天邊風聲呼嘯,那夕陽餘輝處,二十道人影正自御劍飛來,轉眼間,便已落在了吳僼跟前。
吳僼轉過身,冷笑道:「張老兒,一別數月,可是無恙!你到底還是尋到這兒來了。」
張凌子道:「吳僼,那日也該算著你氣數未盡,天見可憐,讓你多活了數月。也不知你是如何揀回了條性命,卻跑到這荒山野嶺當獵戶來了。今日可沒這般僥倖。」
吳僼笑罵道:「哼,狗道士,鼻子卻這般厲害,怎麼不見你去尋糞來吃了……」
「什麼!你……你……膽敢這般辱罵師尊……」眾道士不覺暴跳而起,可礙於掌門之面,嘴裡哼哼唧唧,想罵卻又不敢開口。
眾道士之中,唯有一個白衣少年卻是無動於衷,充耳不聞。吳僼瞥了一眼,「哼」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一番,滿臉不屑。
那白衣少年卻道:「在下龍虎宗天師道座下大弟子,卓子均……」
吳僼擺擺手道:「免啦,免啦,老夫記性不好,待會你上閻王那說去罷,省的麻煩!」
卓子均也不生氣,朝吳僼笑了笑,說道:「師父,徒兒想起一事,數月前,我同赭師弟追趕一隻孽畜到此,卻撞見個混小子,而這方圓百里無一人家,想來這間屋子是他的了。哎,若不是他死活護著那孽畜,我又將他殺了,也不用耗了這數月來尋這妖人……」
話音未了,卓子均只覺呼吸滯窒,一股力道猛地將自己朝前吸去,待回過神來,已被吳僼死死掐住,高高舉起。而吳僼卻於原地動也沒動,渾身黑氣升騰,一雙眼睛殺氣洶洶地瞪著他,狠狠道:「小犢子,原來是你,再好也沒有。你可知道,惹惱了我青糜老怪,卻要拿命來還……」
「原來是他……他也是龍虎宗的弟子……」蘇青雲躲在那莽叢之中,認出了這少年便是數月前想置自己於死地之人,盛怒之下,渾身顫抖,那雙拳緊握,不覺從掌間滲出了絲絲鮮血來。
但見卓子均面紅耳赤,雙眼上翻,心中驚懼萬分,不住地掙扎喊道:「師……師父……救……救我……」
吳僼罵道:「救你奶奶還差不多……」手上一緊,只聽「卡啦」一聲,卓子均登時斷氣。跟著冷笑道:「嘿,大弟子……忒也丟人!」
張凌子卻沒料到吳僼出手竟如此之快,心驚之餘,趕忙往前踏上一步,撤出道咒符,往前一擲,雙手拳抱,豎劍指,念道:「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金光速現,精怪亡形!」只聽「嗤」的一聲,那咒符金光大盛,繼而幻作一道銳芒,朝吳僼激射而去。
氣浪鼓舞,烈風旋繞。吳僼迎風而立,衣袂翻飛,順勢將卓子均往旁一擲,大笑道:「金光神咒,甚妙,甚妙!」也不移步,也不閃躲,右手一探,叱道:「五盾——冥王!」頃刻間,那黑氣於掌間凝聚彙集,驀地一張,化作一道壁障,直攖而上。
「彭——」光芒四射,煙塵飛舞。
吳僼依然面不改色而立於原地之上,只是手上皮肉焦黑,腥臭刺鼻,任憑那殷殷鮮血一點點往地上滴去。他卻是嘴角微翹,得意不已。
張凌子見他始終未移半步,心中正自疑惑不解,忽然往地上一瞥,大罵一聲,急喝道:「快散,快散,咱們上了這老妖怪的當啦!」眾道士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聽得號令,立時四下散去,可不知為何,腳上卻是半步也踏不出去。
吳僼冷笑道:「張老兒,你雖比我多活了些時日,但也忒小覷老夫的手段啦!畢竟這歲數一大,人就有些兒發癡,卻是不怨你,不怨你……」忽地臉色一沉,右手作拳,喝道:「弒神破罡,空冥絕域!」言畢,眾人腳下倏而騰起萬丈紅芒,一道數丈見方的符咒於地面之上隱隱乍現,將眾人裹在其中。張凌子急喝道:「行天罡訣!」眾道士得令,紛紛捻訣聚意,將自身天罡氣勁化作堅盾,護住肉身。
吳僼大笑道:「此術本為『破罡』,破的便是你這天罡之氣,這般垂死掙扎,何用!」
少頃,但聽得一聲聲嘶吼狂叫,十餘名龍虎弟子再也支持不住,立時皮肉乾癟,精血盡散,橫死當場。那方寸之地,竟成了修羅煉獄。
垓心之中,張凌子眼見著本門弟子一個個相繼倒下,無奈這咒術陰邪無比,單是維持這天罡氣罩不散,已是極為吃力,自己卻是騰不出空隙來,不覺心中怒極,大喊道:「吳僼,你卻要怎地,這是你我之間之事,跟我門下弟子何干!你撤了法術,我同你單打獨鬥,這數十年來的仇怨,該有個了結了!」
吳僼道:「我知這傷你不到,若不是數月前我元神被你打散了大半,這道行早已不比從前,如今你哪裡還有力氣說話。嘿嘿,你便這般看著那些個小崽子歸西去罷!」
便在這時,但聽「哎喲」一聲,卓子均扭了扭脖子,坐了起來,失聲道:「這老妖怪好生厲害!」吳僼見到卓子均起死回生,心下無不大驚,暗道:「這是怎麼回事!那少年是什麼來頭……」
張凌子也不搭理,瞥眼間,忽然心生一計,喝道:「子均,借你身體一用!」卓子均立時怨道:「師父,這……」還不待他說完,張凌子忽地撤去了天罡氣壁,強忍著那血脈脹痛之苦,盤腿而坐,手捻玉清訣,念道:「五臟結胎嬰,七竅任移魂!」只見七道白光沖天而起,繞著卓子均轉了一圈,「嗖」地一聲,沒入了體內。
吳僼大喊道:「張老兒,你找死麼……他奶奶的,糟啦!」想也不想,立時撤了法術,可已然晚了。只見卓子均猛地騰身而起,踏風疾衝而來。跟著磕破五指,於掌心畫了道咒符,往吳僼背心一抵,喝道:「五行封魂!」
「嗡」的一聲,一道五行刻印當胸穿過,吳僼身體猛地一震,吐出一口血來,那四肢僵硬,再也動彈不得。不住恨恨道:「你……你……竟然如此陰毒……要將我打入……打入這萬劫不復之地!」
原來這『五行封魂訣』是為龍虎禁術之一,是以將自身部分魂魄借五行輪迴打入對方體內,封印魂靈,使中術者不得轉世輪迴,屍解成仙。原是數百年前一位地仙所創,後流落世間,被龍虎宗創道祖師所獲,其陰邪程度已愈任一仙道道術之上,仙道中人向來以之為恥。
此時張凌子已歸了原身,當下一聲喝令道:「子均,結陣!」卓子均一聲呼嘯,率著餘下道眾,將吳僼團團包圍,捻訣唸咒,那背上寶劍紛紛沖天而起,「噌」地一聲,插在地上。
與此同時,張凌子沖天飛起,祭出龍淵劍,喝叱道:「無上玉清,風嘯雷霆!」頃刻間,地上那十數柄寶劍光芒大作,直衝九霄。天空中頓時烏雲籠罩,電閃雷鳴。張凌之猛地一聲清嘯,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那龍淵劍化作一道萬鈞雷霆,朝吳僼天靈蓋劈去。
便在那電光火石間,吳僼看著那漫天雷霆,迎風挺立,忽而哈哈大笑道:「張老兒,那五百年天劫在即,我鬼道勢必捲土重來,卻是任誰都阻止不了啦!小子,這些狗道士的行徑,你可是瞧清楚了!老夫我今世得你一知己,死而無憾,嘿嘿,死而無憾……」
「轟隆——」狂風怒吼,光芒萬丈,天地間一片慘白。
蘇青雲眼中淚水淌淌,悲痛不已,再也控制不住,怒吼道:「狗道士,納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