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路燈幽寂。廣場上除了路面泛有微光,樹影在靜靜搖曳以外,一個人都沒有。
這時,東樓一側的樓道清潔口,現出一個纖小的黑色身影。
黑影在原地稍作停留,小心分析幾座哨塔上投下的高倍探照燈燈光巡視規律。然後毅然決然地貓下身子,沒進黑暗裡。
夜幕裡這個纖小黑影忽隱忽現,找著各種障礙物做掩體,曲折而迅速地向西樓逼近。每當探照燈打過來,黑影就在阻礙物後躲避。
樹幹,路燈,雕像,花壇的一角,都是很好的掩體。偶爾有幾次,黑影已經躲過一個方向的光照,而反方向的探照燈光又咄咄逼來,兩道光柱交叉劃過,依然沒能照出黑影任何蹤跡。
燈光過去了,黑影會從「掩體」裡無聲無息的鑽出,在夜色中露出沒人能看見的得意微笑。她躲進的「掩體」,有時是樹幹,有時是路燈柱,有時是雕像底座,有時是花壇的一角。
很久,黑影終於躲進探照燈照不到的死角。——在西樓哥特風格建築的外圍,前半棟跟後半棟相接的地方,有一處剛能容納一人藏身的夾角。黑影在那裡躲好,稍稍喘息片刻,然後在腦海裡用心冥想:「教授,教授,我到了……」
很快,教授傳出的飄渺腦波訊息在她腦海迴響著:「很好。現在從你右手邊進去,先直走二十米。有什麼情況我會及時通知你。——注意安全,小吉!」
幻影貓小吉謝過教授的殷切叮囑,半蹲在那夾角處收攝心神。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執行任務,直深呼吸了兩三分鐘,才算把狂跳的心臟稍稍按捺住。
小吉身體靠在粗糙石牆上,暗運異能,輕輕地無聲無息地向牆裡「擠」進去,轉眼進到牆壁內側。這裡面一片黑暗,四處沒有一絲燈火。聞在鼻中的味道,有樟腦有香料,除此以外還有大片油墨的氣息。
小吉向右方摸兩步,身體貼在牆根。一邊往前走著,一邊警覺地繃緊皮膚神經。不管碰到什麼障礙,她都會在同一時刻把身體融解成幻影形態,從那物體中間或是周圍,悄無聲息穿過。
摸著牆壁走出約莫二十米,差不多到了教授指示的位置。小吉正準備停下身聯繫教授,此時在她左方,忽然傳來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同時有大片光亮沿著地面掃射過來。
小吉吃了一驚,猛然回縮,將大半個身子埋進牆壁裡,只餘下眼睛鼻子露在外面、小心窺視。
在她對面,整棟牆壁繞著一道橫貫左右的長長中軸,翻轉起來,露出外面樓道牆上斑斕的壁畫跟一幅幅左右綿延的名畫。
隨著牆壁轟隆隆的慢慢翻轉,牆壁基座上有無數道紅色光束射出,順著那翻轉勢頭向整個房間掃瞄過來。小吉能看見,在這間長長房間裡,整齊擺放著幾十個書畫架,每座架上都擺著三四幅名畫。畫像都是背朝著她,看不到畫面;不過能從那古樸敦實的畫框質地、跟精緻典雅的裝裱風格,判斷出那些也一定都不是凡品。
紅色光束掃瞄完這些書畫架,牆壁繼續轟隆隆轉動,光束隨之自下向上掃來。看來小吉身處的這面牆壁上也佈置著名貴畫像;而那面牆壁正是要裡外翻轉調個個兒,將內側佈置轉向外面樓道展示。
紅光漸漸逼近,小吉不得已向後退縮,退往牆壁另一側。
先探出一隻眼睛,小心觀望一下。這邊也是黑黢黢的,不見有人來往。於是放心從牆裡鑽出來,靠在這兒等待。
雖然僅僅隔著一堵牆,兩邊房間的風格卻是天差地遠。那邊是間名珍畫像的收藏室;而這邊剛一進來,吸進鼻腔就是濃重鋼鐵、機油、防�袟ㄙ熔V合氣味。
前方隱隱傳來說話聲,小吉趕忙俯低身子,藉著微光彎腰藏在儲物架後面。
一個男人聲音在那邊說:「……看吧,就是這兒!我早說這種液壓裝置基本算是上個世紀的淘汰技術了……這回磨損這麼嚴重,在這樣下去,過幾個月,你這條腿就算徹底報廢了。」
然後一個粗糙生硬、好像保齡球在鐵皮上滾過似的聲音說:「o.s.b公司上個月剛剛檢查過我……」
「你得了吧你。他們那種小公司,就配給中學物理課提供點教學用品。老實說,他們能把你造出來,我都覺得是個奇跡。,neverlosemypass」那男人的歌聲刺耳歌詞俗套,單詞發音又出奇的不准比公鴨還難聽。小吉簡直想拿眼前這塊髒抹布把他嘴給堵上。
頓了頓,聽他哼完歌繼續說:「要不要我給你換雙新腿?……也不知o.s.b給沒給你申請專利,那樣的話就不好隨便改裝你了……」
粗糙聲音生硬地說:「在不破壞原配置的前提下,請你盡量提供幫助。」
「哼哼哼……早也知道你就是這麼死板。」接著,傳來兩聲「拍拍」的敲打鐵皮聲。男人說:「也難怪。你是機器,我是人。我們有著本質的不同。不過誰叫咱倆這麼像呢……我當然會幫你的。我盡力。來,那條腿也給我看看?」
吱吱吭吭的機械傳動聲響起。男人還在小聲歎息:「唉!這要是能用上我們斯達克工業的技術……」
透過儲物架上鐵銷扳手電焊筆的縫隙,小吉能看到一雙袖口挽到肘部的男人手臂,正抱著一隻伸縮自如的鋼鐵小腿在認真檢查。她很快意識到,現在可不是分心旁騖的時候。於是悄悄往後退了幾步,向身在東樓的教授發出腦波訊息。
教授指示小吉穿回牆壁這邊,折而向北直行四十米,順著安全通道上到三樓。
教授對西樓地形瞭解得很是詳盡。哪處有監控器,哪處有拍不到的死角,他都瞭如指掌,一一指點給小吉。剛剛上到三樓,有巡夜的特勤保安打著手電經過。教授要小吉躲到旁邊洗手間裡。
「進男衛生間!!千萬別進女的那邊——那是全樓上下攝像頭最多的地方!」
等保安過去後,小吉從衛生間出來,直走十來步,拐彎又走二十來步,然後後退一點蹲下身。——「就是這裡了!」教授指示「說」。
小吉用心凝聚能力。——這次要相當的專心。既要穿透牆壁,透過牆壁後又要凝成實體、不能穿過**。所以比起平時的施術難度要大許多。要是放在一年前,這樣的技術小吉簡直連想都不敢想。教授他真的是個好老師。
在這邊的房間,一牆之隔,蘇珊正靠坐在牆根沉睡。
當時她對自己的能力太過自信,幾天前獨闖這西樓的時候,完全想不到人家居然在正門口裝了反隱形的監控裝置,而毫不知情的自己就那麼大搖大擺闖了進來。
現在回想,他們這種針對自己能力配備的特殊裝置,不知出於成本還是什麼緣故的限制,明顯還沒做到全樓普及。否則也不會直等到她做完自己想做的事之後,人們才反應過來把她堵在門裡。
被擒之後,沒人傷害她盤問她,甚至沒人多問她一句話。只是把她關進這間裝有反隱裝置的房間了事。
這晚她正睡著,背後有誰輕輕拍了拍,又拍一拍。她猛然驚醒,後背上真真切切有隻手貼著。那手動了動,在她背上橫撇豎捺地寫起字來。
「教授要我來找你、可安好?小吉。」
小吉在牆外寫完這些字,確定蘇珊真切感覺到了,把手按在她背上等待。
隔不一會兒,她覺得裡面的人抓住她手,開始在手心也一筆一劃寫起字。
「我沒事、謝謝教授、轉告李德、照片已刪除、好好休息、蘇。」
蘇珊寫完字,握著小吉的手等待回音。正等著,忽然那手飛快的縮進牆裡,只餘一片冰涼。
房門「呯」地被推開,一個黃發倒豎、兩頜生滿淡淡絨毛,上身皮夾克大敞開的粗豪男人闖進來,眉頭緊皺,四下裡抽著鼻子。
門外站著的一個墨鏡男人悶悶地說:「你太敏感了……」
皮夾克男鼻子又抽動兩下,眉頭深鎖。「奇怪了……我剛剛明明聞到有生人氣味。」
墨鏡男懶懶打個呵欠:「這不是沒人麼……走吧,繼續回屋睡覺去。」
皮夾克男眼神凌厲地四下掃射,又死死盯了蘇珊幾眼,慢慢退出屋外關好門。
羅根關上門,鎖好,渾身繃緊的神經稍稍鬆懈。抖抖皮夾克的前襟,回頭看史高特。他卻一掃剛才的懶散神情,緊閉嘴唇,從鼻翼延伸到嘴角的兩條紋路愈發鮮明。「走,到監控室去一趟!」他說。
監控室保安調出了今晚所有錄像,幾個人翻來覆去仔細查看。
羅根很快失去耐心,用力展開雙臂伸著懶腰:「什麼都沒有……他們不可能還有個隱形人吧。」
史高特單手托著下巴,墨鏡閃著幽幽光澤。「是不大可能……瞧這裡,她在幹嘛?」
監控屏幕上,原本熟睡的蘇珊忽然身體動了動。不一會兒,雙手就反背到身後,兩肩微微搖晃。眼睛還是緊閉著。
「……沒什麼啊。怎麼了?」羅根不解。
史高特沒說什麼,眼睛緊盯著屏幕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