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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

作者:沈從文

  毛毛雨一連落了几天,想不到河里就漲起水來了。
  小河里,不到三四丈寬,這時黃泥巴水已滿過了石壩。平時可笑极了,上水船下水船一上一下,總得四五個船夫跳下水去,口上哼哼唉唉,打著號子,在水中推推拉拉,才能使船走動。這時的船,卻是自己能浮到水面,借到一點儿篙槳撐划力气,就很快的跑駛!
  今天有大幫船下高村,一連大大小小十二只。這些船牽牽連連的下灘過閘,從岩門市場碼頭邊過身時,赶場人都知道船上裝得是軍隊。原來每一只船篷上那些在風中搖搖擺擺的諸色三角旗,已早告給那些鄉下人了。有一面大紅旗,獨豎在一只新油上油的雙櫓五艙船上飄動,他們于是又知道這只船上是一位大軍官,或軍官家眷。
  因為那些愛玩嬉會快活的年青號兵,覺得這次隨同團長下辰州,不久又可以站到辰州城頭上去同貴州黔陸軍號兵比賽號音了,而且一到軍需處發餉時,便能跑中南門去吃辰州特有好味道的夾沙包子,是以都高高興興的取出喇叭來,逗在嘴上,噠噠噠噠吹起來。尤其是當船駛過某一個沿河小村砦時,只見他們鼓脹起嘴,臉龐緋紅。他們的音,只是几個噠噠噠噠,不成拍子。似乎這時的喇叭,只能專拿它用來表示他們的歡欣,故不須乎象殺人號那种慘栗,沖鋒號那种悲壯,以及敬禮號那种庄嚴与活潑。他們真是高興极了。
  這表示歡欣的一串散音,從一群年青號兵口吹出后,立時就散播開去。兩河岸,原是些高而陡斜的石壁,當回音逼轉來時,便滿山谷若相互遙答起來。只听到連續的噠噠噠噠,查不出聲之出處,也很有趣。
  十二只舢板中人,各人肚子裝滿了欣悅与希望。這是將近中秋的八月天,雖早上瓦角屋頂已起了一層霜,究竟還不很冷。弟兄們,各人穿上團長臨行時發給那件灰布夾軍裝,正屬合式。且水既平了壩,舢板能自己浮動,不必要弟兄們上岸走路了,尤其使大家高興。這時六十里路程已得個一半了,因快活而疲倦的,各都鑽進到艙里去睡了,剩下的還摟起衣袖在那里幫船老板扳橈蕩槳。
  “移防時,象這樣子是再好沒有了!”大家都覺得。覺得而又能說出他興致的,恐怕就只有那些號兵!
  至于領隊的團長大人呢,也很快活。時時從艙里鑽出來,抹著胡子,看弁兵煮午飯。團長身邊,有一位插花敷粉的太太,有兩個嬌嫩得同洋囝囝一樣的小姐;大的七歲,小的三 歲。他們一起睡在最末那個有玻璃窗子的官艙里。大致是手上沒有什么東西可抓弄了,便時時刻刻這邊那邊抹他的胡子。
  間或又爬過第三個艙去同軍需長講個笑話。軍需長是有癮的,當團長笑話講到一個段落時,軍需長便把上好了泡的竹槍,推過去放在團長嘴邊。團長拒絕的時候似乎也少,但團長卻不承認是有癮的人。
  ——軍需長,你听我講。去年子向司令造冊到鎮座時,造冊的書記,把職員也填上一支槍了,哈哈!他們軍隊哪來那么多槍械呢?原來他們是煙槍!以后我們造冊子上去時,倒要囑咐他們莫把軍需長名字忘掉……團長沒有說完,軍需長的煙槍已推送過去了,于是只听到呼呼呼呼很勻的吸煙聲。
  ——哈哈!他們還說我軍隊徒手太多!軍需長都有槍,難道……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軍需長也帶幫哈哈哈哈,然而聲音來的輕得多,不及團長洪亮。
  “團長這一去,准定是升一級改稱司令官或支隊長咧!”這是同鄉紳士,昨天為團長餞行時,于筵席上一再道及的,而團長也早有了一點風聞,對此若深有把握,堪以自信。為了前途的樂觀,團長近來的笑聲,便略略比往常多一點了。不拘平常一個哈哈,并且与以前似乎也有不同處來。軍需長曾常同一個軍需中士私下議論,說是團長聲音,忽然變异起來,儼然是個什么偉人聲音一樣,又雄壯,又大方。其實團長近來的笑聲,惟有尾艙上那几個挂盒子炮親信弁兵知道。團長曾為他們說過,鎮座的笑聲豪縱,不愧偉人,他這時因為升官在目前要實現了,所以极力摹仿鎮座!至于別人,如象靠舵樓邊坐的那小護兵,兩手把舵口中不住吆喝的艄公,亦不過同軍需長一樣,只能覺到每個哈哈來得异常罷了,究竟不明出處。
  對于升遷的事,關心最密切的,似乎還是太太。太太為這期待,臨行時,還至天王廟許了個愿:若果是團長此去得了升遷,升遷之第二日,即飭人返鄉酬天王爺之保佑,用的是雙豬雙羊。天王爺是有名能保佑人升官發財的,況太太當時所求的又是一仰一覆的順筊,看來是一准可靠了!
  上了船后,各人有各人的想望,她于是就想到升官以后的舖排。第一是買什么轎子為合式?她以為原有那頂綠呢轎,舊得太可怜了,不但出去拜客時不成個模樣,就是別個太太見了,也會笑話。他時隨同胡子(是太太對團長的親昵稱呼)駐到小縣分上去清鄉,也嚇不倒鄉巴老。他們會齊聲說:哪哪,這是太太的轎子哪!簡直是丟胡子的丑!何況胡子又新升了旅長,旅長的太太也不應坐這么破轎子。……一到辰州,就要胡子買兩乘新的,胡子一乘,自己一乘,免得誰好誰丑;而且誰不坐誰的。這計划她先在心里盤算了許久,才去直訴團長。
  “胡子,我們轎子也太不行了,到辰州會要買兩頂罷?”
  “好罷。你買一頂,我騎張營長前次送來那匹大黑馬就有了。”團長意思是騎馬出去拜客時,較之坐三人轎要威武一點。
  自己騎在馬上,出來時,如象黔軍盧旅長樣,身前后十多個武裝弁兵跟到跑路,又英雄又有趣!
  但太太卻以為團長應坐轎:
  “胡子,還是坐轎子好點。你坐轎時,看來才象個讀書人斯文得多。”
  “好好,那就買兩頂。”這也不由團長不如此說了。團長固然愿意要人稱贊他相貌的魁偉,但愿人說他斯文象讀書人的希望,似乎還來得懇切點。團長實在只會寫自己名字与一 個閱畢的“閱”字,所以覺得斯文尤所需要。
  轎子的事情解決后,團長就又赶過軍需長處講笑話去了。
  第二件使太太縈心疑難的,是將來衛隊連連長的事。照例這應給那跟得久,可靠,同胡子又立過戰功的親信弁兵為是。但從弁兵中去選擇,哪一個能為自己用,不至于將來同胡子狼狽胡行?這真是使太太為難了!
  趙福做事是伶精,可惜許多地方又過于伶精了。若是一 日升了連長,那東西第二天會就引胡子去胡攪,幫胡子做牽頭……左連元人還好,孩子极忠心,能做事;做事且可靠,臉貌方方正正,還稱個軍官。不過他那瘋子婆現到不得了,若見了她儿子做了官,不知更如何狂浪!……那就用楊再誠,到底是自己弟兄,雖不親,比別個總好一點。以前胡子好几次想接小蜡巴那媳婦進門,若非他預先暗地告我,不知這時受了那妖精多少气嘔了!只恐怕胡子又將說他年紀太青,不象個上尉職官。其實十六歲的人也不小……現在管著這些弁兵的是黃副官,那就只好要他做連長。据說胡子前年子到鰲山一陣敗仗打下來,弁兵一個也不見了,倒虧他背負胡子出了險。可恨那家伙只會死忠,老實一點用處莫有,胡子一講一個是,設若老騷胡子又要胡鬧,首先承認做媒的必是他同趙福——
  “太太,怎不把窗子打開,這里叫七里潭,水平极了。許多弟兄都跳下水去洗澡,我才要黃副官命令他們起身,怕水大沖掉他們。”團長這時口上還有余煙,從軍需長處爬過來。
  “胡子,我們衛隊連連長送哪一個?”她當說笑話似的征詢胡子意見。
  “衛隊連長?”
  “++,衛隊連你喜歡哪一個?我想——”“你想什么。事情早哩!先不先就預定,莫把鍋蓋揭早走了气,哈哈!”團長的哈哈原多是來的奇突,這在太太听慣了的人,一點也不奇怪了。
  “你試說說喜歡哪一個,”她嬌媚的橫了胡子一眼。
  “試說——”
  “唵,試說。”她再橫了一眼。
  “那末——趙福。”
  “趙福,趙福,果不出我所料,胡子你單喜歡那混賬東西!”
  太太這時似乎已看到胡子委任送到趙福手中了,且趙福亦似乎已佩起指揮刀昂然立在司令部舊參將衙門二堂上操了,她頭一掉就掉過去,不再理會胡子。
  胡子是知道太太脾气的,便不再做聲了,但把他剛捻胡子的那只手去抹睡在身旁的大小姐的細頭發。
  “啊喲!小孩子頭發就那么軟,大人胡子就那么硬,無怪乎太太常說嘴不舒服,一到口口就偏過去……”這在團長應說是一种新的發現。
  所謂趙福者,這時正將兩只腳板吊在水中,屁股貼在舷上,腳是這么那么攪動,對櫓下攪起的水波發痴,卻想不到佩指揮刀的事。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于靜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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