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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六七月間的一個傍晚,燃燒了一天的太陽垂挂在西邊的地平線上,落日的余暉燒紅了遼闊的豫西大地。靜謐的原野、青翠的山崗、宁靜的河流,构成了一幅秀美的田園風光景色。 轉眼間,一陣車鳴馬嘶、轟轟隆隆,這一中原美景被打破了。公路上、田野里、山坡上,到處是一隊隊、一坨坨黃呼呼、灰扑扑的軍隊,蜿蜒地迎著太陽,向西退去。這是一支一眼望去�琲齒Y了敗仗的隊伍,沒了隊形,沒了生气,搭拉胸前的腦袋像是沉重得抬不起來,往日那种糾糾威武的勁頭早已沒了蹤影。槍在他們手中似乎也成了一种多余的負擔,背著的、扛著的、挎著的,姿態各异。襤褸不整的軍裝上滿是泥土、血漬,使沉悶中更顯出万般疲憊。往來車輛卷起的塵土吞沒了三三兩兩的兵士。卻沒人躲閃,只是麻木地向前挪動著。整個隊伍中彌漫著一股令人沮喪的沉沉死气。豫西廣袤的大平原上,到處都涌動著這股潰敗的潮水。 一輛沾滿泥土的德制吉普車,在簡易的土質公路上顛簸著。車后座上,國民党第一戰區一兵團總司令薛岳將軍蜷縮在車的一側,呆呆地望著車外潮水般滾動的潰兵,心里苦澀,頗不是滋味。初夏的夕陽下,被落日染成一片片金黃的平原在他眼底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背景,并未給他那顆傷痛的心以多少慰藉。 車子緩緩地行進著,薛岳仍是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一旁的副官有些坐不住了。今天一上路,薛岳情緒就极低,副官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一時也找不到适當的話來排解他那顆被痛苦、憤懣緊緊纏繞著的心。現在,見薛岳還是打不起精神,副官憋不住了。 “司令,豫西的千里平原也是蠻美的啊。這儿雖比不上咱們廣東山水秀麗,可平坦開闊,一眼望不到頭,倒是很有一些壯美的味道。” 沉默。 “常听人說河南十年九荒,真讓人弄不明白,這么平坦肥沃的土地為什么不是一片富裕的糧倉?” 還是沉默。 副官有些著急起來。以往薛岳可不是這樣。別看打起仗來他凶得像只惡虎,誰要是出丁點儿差錯,他很不得吃了你。一可一旦閒下來,他總是談笑風趣,甚至有時還操著他那口廣東官話,捉弄起副官和身邊的衛兵。廣東元老陳濟棠為此曾送給他一個恰如其份的綽號;“老虎仔”。既有虎之威猛,又有雛虎之歡快活潑。可今天他卻完全像變了一個人。副官知道這与他一天前拜會一戰區長官程潛有關。 當時薛岳正率部西撤,聞知程潛就在路旁2里外的李鎮,薛岳一刻也沒猶豫,當即吩咐司机拐了過去。 薛岳和程潛平素交往不多。程潛是國民党軍中元老,同盟會老會員,資歷甚至在蔣介石之上。公開場合,蔣介石一口一個“頌公”(程潛字頌云),使程潛在國民党軍中擁有特殊的地位。更絕的是,程潛這個前清的秀才不僅文采過人,而且在日本學過軍事,任過孫中山的陸軍次長,大本營軍政部長等顯職,是國民党軍內赫赫有名的戰將。這一切都深得薛岳仰重。而程潛也以開明人士自詡,很欣賞薛岳的年輕千練,尤其是他那股頗有雄心和膽略的虎勁。所以兩人雖是初次合作,關系卻十分融洽。 見薛岳憎緒不高,門頭走進長官邸,程潛心里明白了几分。看來薛伯陵還沒從蘭封會戰的陰影中解脫出來。嗯,年輕人是該有這股認真勁。 “這不是伯陵嗎?今天怎么有空到我這儿來。是不是又想來占一卦?” 程潛輕松地跟薛岳打著哈哈。此刻薛岳卻沒這份心思,歎了口气,精神頹然地說道:“得了吧,頌公。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這里悠哉悠哉的。” “怎么,分開設几天就信不過我了。昨天我掐指一算,料定你今天要到這里,所以在這儿安下大營,恭候你的光臨。” “頌公,你要真有這本事,當初早些把桂永清請走,我們何至于有今天。” 一句話,使兩人都陷入沉靜中。侍衛兵放好茶碟退出后,程潛站起身踱了兩步,開口說道:“說實話,伯陵,我還是有些放不下這些部隊啊!長官部馬上就要遷到洛陽去了,可你們今后的任務上面至今沒明确。部隊現在怎么樣。” “部隊倒沒什么。估計一兩個月就能進駐洛陽外圍。只是我心里憋得慌。這口惡气出不來。一個老鼠坏一鍋湯,你說委員長帶什么人來不好,偏偏帶了個桂永清來,提不起的軟貨。要不是他丟了蘭封,我……” 見薛岳又提起桂永清,程潛伸手止住了他,神情嚴肅地開口說道:“伯陵,我比你在軍營里多滾了几年,你記住我一句話:桂永清的事儿今后絕不要再提。凡是碰到像桂永清這樣的‘太保部隊’,你自己多長個心眼就是。” 見薛岳低頭不語,程潛搖搖頭。從心里說,他很怕薛岳被這次意外的打擊壓得抬不起頭來。 “算了吧,不談這些,老弟,人要拿得起,更要放得下。指揮老蔣的部隊更要有這股勁,以后你會明白的。這次豫東會戰的失利我也深感痛惜,錯過這樣的机會我一輩子都會覺得遺憾。” 程潛想了想,從上衣袋里掏出一封信遞給薛岳,說道:“你看看這個,來了有几天啦。當時你正忙著對付土肥原。我也沒打攪你。” 薛岳接過信,展開來一看,是蔣介石5月28日致程潛的一封密函。蔣介石龍飛鳳舞的每個字在薛岳眼前掠過,像根皮鞭似地抽在他心里。薛岳的心一陣陣抽緊,仿佛看到了蔣介石怒气沖沖的面孔。連日來的郁悶不樂轉而成了一陣痛苦,一种恥辱,一腔因屈辱不乎升騰而起的怒火。信尾的那句話更是激得他周身熱血沸騰:此次蘭封會戰,我15万精銳之師竟未能殲滅被圍困之土肥原師團近2万人,在戰爭史上亦為一千古笑柄。 而薛岳恰是這場會戰的前敵總司令。 薛岳臉上急驟變化的神情沒逃過程潛的眼睛。他十分理解地走過來,再次拍拍薛岳的肩頭,言辭懇切地說道:“伯陵,過去的事就像一陣風,刮過去也就算了。來日方長。記住:大辱安能忍,此仇永勿忘。你還年輕,你還有洗雪恥辱的那一天。” 薛岳良久無言,心中充滿苦澀。但一絲隱隱的沖動也似火山里的岩漿在不停地涌動。他站起身握著程潛的手,咬著牙,用勁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行了個標准的軍禮,轉身走出了程潛簡陋的長官部。 “他媽的。這公平嗎?” 一直悶坐著的薛岳一聲吼,把身旁的副官嚇了一跳。 “委員長怎么會看上桂永清這個混蛋。平日驕橫跋扈,戰時貪生伯死。要不是他臨陣退縮,丟了蘭封,土肥原豈能從刀板上溜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伙,卻一點儿事都沒有,倒要我和程長官替他背黑鍋,受人暗算。韓向方(复矩)這個白字粗人,也活該他倒霉。” 薛岳一腔怨恨,罵人也罵得莫名其妙,罵桂永清卻捎上了韓复矩。但他真正想罵的,只有他心里清楚。 1937年底,瘋狂的日軍挾連下上海、南京、北平、天津的余威,在戰場上攻城掠地,所向披靡,陷華北、華東要地,赶走韓复矩占領了山東半島,又從南北兩面向中原壓來。中國東半部丰碩的平原就像早春河道里融化的冰層,一塊塊地化裂開來,落入日本人手中。一連串軍事上的胜利,使日軍驕狂的气焰直沖云天。隨著軍旗上那面炙熱的“太陽”瘋狂地燃燒,中國大地一塊塊化作焦土。中國人心在顫抖、淌血。正義也在這淫威面前一時失去了光亮,中國大地上一時陰云籠罩,黯淡無光。 又一個嚴酷的冬天早早地降臨在中國大地上,每個中國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裂人裂肺的寒冷。 東瀛列島。隨著帝國皇軍在遙遠的中國戰場上凱歌頻奏,日本人狂熱地沸騰起來。東京內閣、軍部乃至普通百姓,到處都沉浸在一片歡呼、鼓噪聲中。被官方左右的報紙、電台每天都重复著一個聲音:天皇万歲!擴大皇軍的胜利。蠢血沸騰的軍國主義狂徒,更像肮髒的油污般浮了上來,環住日本海峽,擁住東瀛列島。他們組織游行、集會、請愿,在日本列島上竄來竄去,瘋狂地鼓噪著。 擴大戰爭的胜利! 徹底消滅頑固的支那軍隊! 征服支那! 東瀛列島盡管雪花飛舞,寒气逼人,但大和魂卻激得矮小的日本人熱血沸騰。 1938年初,日本大本營貪婪的目光又投向古國中原重鎮——徐州。徐州屬于中國兩大鐵路動脈津浦線和隴海線的匯交點上,是中國鐵路東西南北往來的樞紐,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日軍瞄向徐州,意圖相當明确,就是要打通津浦路,解除日后進軍武漢的右側威脅,再由隴海路西上,切斷平漢線,一舉拿下武漢,逼蔣介石攤牌。 日本人的如意算盤撥弄的嘩嘩作響。此舉成功,不啻趁熱打鐵,再給蔣介石以致命一擊,徹底打垮蔣介石的抵抗意志,向日本人投降。日本人對几千年前中國兵學鼻祖孫子的一句話領悟得也相當深刻:不戰而屈人之兵。退一步說,即使蔣介石不投降,失去武漢,也意味著他將被赶人西南大山中,國民政府也將隨之降為中國的一個地方政權,那時蔣介石政權真正有多少權威?中國的半獨立政權可多的是,蔣介石為各省軍閥注目的焦點,讓他下台,必能在各省得到熱烈的擁護。到時,日本人再另起爐灶,扶植起构筑于日本人羽翼之下的新政權豈不易如反掌。 1月16日,日本內閣首相近衛文磨發表聲明,聲稱:“帝國政府今后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而期望真能与帝國合作的中國新政權的建立与發展。”全然不把蔣介石放在眼里的樣子。唯恐份量不足,26日,近衛再次蠻不講理地向全世界聲明:一、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日本均不与國民政府交涉;二、日本為阻止外國軍事援華,仍可對華宣戰;三、日本對華之新政權,居于監護人之地位;四、絕對不容許第三者出面調停。 日本人雖然急于結束中國戰事,但自認對付蔣介石的國民政府游刃有余。近衛倉促間拋出這個日后被日本外交界、軍界認為最愚蠢的聲明。 剛退人武漢的蔣介石如洞中觀火,把日本人的這一企圖看得個清清楚楚。日本人發表聲明,偏偏忽略了一點,蔣介石本人正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倔頭。一接到近衛的聲明,蔣介石嘿嘿就是一陣冷笑,對中國外長王寵惠和軍政部長何應欽等人說道: “日本人黔驢技窮。進退維谷之際竟敢出此狂言,日本危矣!” 對蔣介石的這番話,王寵惠吃惊不小,何應欽則不以為然。在他看來,老蔣不過是在硬充好漢。事實上,蔣介石被窮追猛打到這一刻,心境反倒清明了。他心里明白,日本人又是拿否認國民政府,又是拿宣戰。繼續軍事行動威脅他,無非是要他停止抵抗,舉手投降。但他明白,此刻投降,那他和他的國民政府,立刻就會被中國千百万民眾和各党派憤怒的狂潮所淹沒。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他是不會干這种蠢事的。降低投降條件,他試過,可日本人不答應。所以他所能選擇的,只有繼續抗戰一條。要說抗戰,蔣介石并不像他的副手汪精衛那么悲觀。汪精衛總認為,中國再戰必亡。可蔣介石向來把汪的話當作文人之言。他心里清楚日本人的底牌,他更清楚已無兵可派的日本人要把他的二百多万人殲滅,那不過是痴人說夢。只要能在這關鍵時刻頂住,隨著日本人的消耗,國際社會的干預,甚至西方國家的參戰,那失敗的結局一定屬于日本,而不是他蔣介石。 蔣介石并沒被日本人嚇倒,但素有“干才”之稱的國民党元老何應欽想的卻并沒蔣介石那么樂觀。身為軍政部長,軍事上一連串的失利他了解得至為深刻,因而對今后的抗戰前途也越覺茫然。但自“西安事變”他演出了“逼宮”那一出戲后,惊覺惹惱了蔣介石自己身后則再無退路,逆轉向對蔣介石百般討好。眼下見蔣介石有此豪邁之語,只覺蔣介石是在自我安慰,便忍不住問道: “委員長所言极是。只是眼下日本人從南北扑向徐州,這徐州守或撤還沒定准。委員長以為李德鄰(李宗仁宇)的33万雜牌部隊能守住徐州嗎?” 蔣介石盯了何應欽一眼,想說些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何應欽的話把他又拉回現實之中。 從長遠看,蔣介石并不怕現在奔竄在中國大地上的這些日軍,可眼下這股日軍還沒有受到极大消耗,戰斗力還很強,從戰役上來說,他的國軍尚不是對手。更何況在國民党軍又新敗于京、滬,損兵折將3O万人,元气大傷、但如果徐州不保,讓日本人輕輕松松地拿下中原,再揮兵轉向武漢,那他的殘余部隊就更沒有喘息時間。想到這,他轉向何應欽,語气堅決地說道: “徐州是要守的,而且一定要設法守得長久。須知,今日之津浦路防御,就是明日武漢之守衛。津浦路守得越久,武漢會戰准備得就越充分。我相信日本人今年就會進攻武漢的。” 這句話,更使剛才惊訝不已的王寵惠如墜入五里云中。盡管他對蔣介石一會儿一個論調的思考方式見的不少,可在這決定國家、民族的大事上他絲毫不敢懈怠。听著听著,他的汗珠子滾了下來,猶豫片刻,王外長上不住插言道: “委員長,据悉天皇已頒下圣詔,明言今后暫不擴大事態,難道……” 蔣介石揮揮手,像是對“天皇”這兩個字很不耐煩似的。 “日本人言而無信,裕仁也是日本人。他們的‘不擴大’不過是休整部隊而已,不值一信。” 蔣介石說罷,沉思片刻,轉向何應欽說道; “敬之(何應欽字),你要負責把津浦路會戰計划抓緊催辦一下。告訴李德鄰,津浦路一定要死守,守得越久越好。那個,那個,就說至少要守上3個月。” 何應欽頻頻點頭。蔣介石想了想,咬咬牙,又鄭重地補充道: “第5戰區槍械彈藥,軍需物資可以提供一部分。告訴李德鄰,川軍裁并編制一案可暫緩。一定要他們把日軍拖在津浦線上。” 蔣介石今天對李宗仁可真夠大度的,几乎有求必應,這也是他自己逼出來的。去年年底,蔣介石意气用事,在京滬戰場与日本人拼一日之短長,結果把國民党軍隊,包括他的精銳嫡系中央軍30万人扔在京滬城下,大江南北。為此,他心疼得半個多月茶飯不思,夜不能眠。其實說到底,他還是放不下大國領袖的架子。眼下,行兵布陣捉襟見肘,他能怨誰呢?他只能依靠李宗仁指揮的第5戰區30万雜牌部隊把日本人拖在中原,他的中央軍好抽出來整補部隊,擴充編制。他需要武漢的安定,他需要時間,他也只有干一件他最不愿干的事——擴大那些被他視為眼中釘的地方部隊。 自今天被委員長召來,王寵惠很少能插上話。按說今天本來是研究如何應對近衛聲明,可蔣介石里外里只顧糟塌日本人,卻遲遲不在這件事上表態,他不摸底,可怎么處理這件事呢?想到這,他只能硬著頭皮問道: “委員長,對近衛的這次聲明,中央是個什么意思呢?” 蔣介石這才想起今天討論的是什么,沉思片刻,吩咐道: “王外長,你回去搞個聲明,措辭要強硬些。日本人要開戰,我只好應戰。今天要通我攤牌,我也要攤給他們看看的。” 1月19日,武漢國民党《中央日報》首先刊出了蔣介石對日本近衛首相聲明的聲明,措辭強烈地譴責道: 日本不顧一切,調遣大批陸海空軍,攻擊中國領 土,屠殺中國人民,中國迫不得已起而自衛,抵抗暴 力,抵抗侵略。數月以來,中國未有一兵一卒侵入日 本領土之內…… 譴責之余,蔣介石挺直了腰杆,向全中國、全世界聲明了繼續抗日的立場。 中國政府于任何情形之下,必用全力以維護中國主 權与行政之完整。任何恢复和平辦法,如不以此原則為 基礎,絕非中國所能接受、同時,在日本占領區域內, 如有任何非法組織攢竊政權者,不論對內對外,當然絕 對無效。 1月20日,蔣介石召回駐日大使許世英。 蔣介石要与日本人在戰場上見。這時,他真正為自己當初沒有听從左右將領的意見,及早從京、滬戰場撤兵而懊悔起來,可這時再后悔也于事無補。無奈,只有繼續把川軍、東北軍舊部、西北軍和山東軍這些雜牌部隊投入中原戰場,只當是死馬場作活馬醫。 眼見部隊無望,蔣介石只能寄希望于這支部隊的統帥了。撥拉來撥拉去,蔣介石最后把第5戰區司令長官的“烏紗帽”套在了自己的多年政敵、軍事上卻頗有辦法的桂系台柱子李宗仁頭上。他要李宗仁統帥桂系部隊,統帥這一色的雜牌部隊創造奇跡。 剛剛進駐徐州的李宗仁當然明白蔣介石的用心。蔣介石真是太精明了,即使被日本人窮追猛打到這一步,也沒放過李宗仁這個与他爭斗了十數年的地方實力人物。自張學良和他的東北軍被蔣介石消耗掉后,李宗仁的桂系便成了蔣介石一統中國的最大障礙,打打和和十來年沒有解決。直到李宗仁赴京抗日前,廣西實際上還是游离于南京之外的半獨立王國。更令蔣介石頭疼的是,李宗仁在廣西鬧自治,引得四川的劉湘、云南的龍云也頗不安分,對南京中央總是陽奉陰違,這曾讓蔣介石傷透了腦筋。如今讓李宗仁統帥這數十万雜牌部隊,一旦創造了奇跡,蔣介石臉上有光,武漢擴編、整補部隊也有了著落,就是創造不了奇跡,川、桂軍受到削弱,一李宗仁的聲譽受到打擊,這也是蔣介石束之不得的。再說,這些雜牌部隊就是再不濟,好賴在津浦路上撐三五個月,還是完全有可能的。 精明的蔣介石絕不做虧本的買賣,對這個一石二鳥的妙著,他不無得意。 李宗仁卻像是被推上了滋滋作響的熱鍋。 李宗仁的日子的确不好過。委員長很器重他,把他放在日本人的槍口上,可給他的都是些什么部隊呢?就說川軍,當初就是被像處理蹩腳貨一般塞到了第5戰區。 蟄居巴山蜀水几十年的川軍要出川抗戰,別說外人,就是川軍自己都覺得很新鮮。几十年來,他們真正打出四川的机會太少了,世外桃源般的四川盆地養得這些川軍留土戀地,老死不愿出川。尤其是軍官,只顧擁兵自重,盡情享樂。巴山蜀水勤勞百姓的血汗賦稅都變成了他們手中的良田沃地、妻妾別墅,真正用于購置槍械、整訓部隊的极其有限。他們手中的槍械相當落后,甚至很多都是當地土造的“單打一”。打個山雞、野兔還對付,可在現代化日軍的鐵甲、重炮面前,這樣的槍械与一堆燒火棍無异。常年拱衛四川,又使這支部隊极少參戰,因此紀律廢弛,士气不振。說到底,川軍不過是劉湘統治四川的衛隊,一個与蔣介石討价還价的籌碼。 但川軍官兵殺虜撻寇的心卻是火熱的。當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全國各地的部隊都奔向抗日戰場時,駐扎在遙遠而宁靜的四川的川軍也被胸中一腔中國人的豪情鼓蕩得熱血沸騰。四川省主席劉湘雖以圖謀自保、擁兵自重聞名全國,但也絕不愿在抗日這件事上給蔣介石一個收拾川軍的借口。1937年9月,劉湘一聲令下,10万川軍腳穿草鞋,身穿單衣地邁出川外。很快,他們便進入北國的嚴冬之中。川軍還沒上戰場,卻首先碰到了大自然的考驗。寒冷、饑餓中,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喊苦。誰要是嚷著要回四川,便立刻會招來無數雙白眼,一大堆奚落:沒出息的東西,滾回去吧,別給四川人丟臉。 10万川軍在晉綏軍和中央軍的潰潮中逆流而上,來到了山西抗日前線。大自然的嚴酷沒能折服這些精明矮小的四川漢子,但世間人心卻使他們寒透了心。川軍出川,比不上蔣介石的驕子中央軍,又是卡車,又是人力地運送軍需物品。他們的軍需補給都得自己就地解決,槍械彈藥的更換、補充更無人問津。10万大軍得首先給自己找口飯吃,找件衣穿。當面對天之驕子中央軍和地方上皇帝晉綏軍那一雙雙鄙夷的目光,他們覺得自己像是個乞丐。在遭著冷眼向面前的富翁伸手乞討。這令自我為王數十年的川軍忍無可忍。 川軍終于被激怒了。只要能弄到糧食、衣物,他們便顧不得那么許多戒律,連買帶搶。潰退時,遇到軍械庫也砸開大鎖,擅自補給。一時間,山西一是連潰敗帶自扰,烏煙瘴气。 二戰區司令長官、山西真正的土皇帝閻錫山急了眼了。一個電話打到武漢軍委會,控告川軍抗日不足,扰民有余,簡直是一群土匪。請軍委會令川軍立刻走人,二戰區養活不起。 武昌,國民党統帥部最高軍事會議上,蔣介石聞報脖子上青筋直跳,呼呼地喘著粗气。想當初劉湘几次請纓抗戰,要求出川,又是發誓,又是保證。可今天仗沒怎么的打,狀倒先告來了。以他的本意,他真想好好收拾收拾這支地方雜牌。可眼下國民党軍新敗于京、滬,正值用人之際,川軍這么大股力量不用确實不妥。再說讓他們繼續回川稱王稱霸,那更不能容忍。思前想后,蔣介石還是咽下了這口气,吩咐侍從室主任林蔚道: “第二戰區不肯要,把他們調到一戰區去,問問程長官看要不要。” 誰知一听是川軍,程潛就像是遇到洪水猛獸一般,不待林蔚說完,就在電話里一口回絕道: “不要,不要。連閻老西都不要,你們還往我這儿推,我不要這种爛部隊。” 蔣介石因為南京初陷,這几天正設好气,听林蔚這么一說,不禁勃然大怒,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里急走兩步,揮著手大聲嚷道: “把他們調回去,統統調回去。娘希匹,讓他們在四川繼續稱王稱帝好了。這些誤國誤民的軍閥。” 坐在一旁的白崇禧這時倒是多長個心眼,想起了自家桂系兄弟李宗仁,便向蔣介石進言道: “我打個電話給李長官,問問五戰區要不要。” 就這樣,開入北方的川軍來到了第五戰區。 鄧錫侯、龐炳勳、壬銘章等川軍高級將領事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對李宗仁的知遇之恩感激不盡。內心深處,他們也絕不愿就這么落魄地回去,那豈不是丟盡四川人的臉面。李宗仁正急需要兵,更何況他歷來堅信,世間無不可用之兵,只有不可為之將。只要長官遇事公正,体貼部下,將土是會用命殺敵的。因此,李宗仁對川軍這個遠离故土的孤儿非常盡心,一再向軍委會請求,為川軍補充槍械彈藥,戰時暫緩撤并川軍編制。這更使出川以來一直飽受歧視的川軍將領感激涕零。李宗仁終于從川軍將領那里得到了一個統帥最為期待的一句話:川軍保證听從長官指揮,奮勇殺敵,以報答知遇之恩。 川軍開始穩定下來,整訓部隊、改善裝備,慢慢進入最佳狀態。也悄然邁出了創造奇跡的第一步。 1938年3月下旬,臨沂、騰縣一役,川軍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壯犧牲震惊中外,寫下了川軍戰爭史上最為輝煌壯麗的一頁。122師師長玉銘章將軍前言必踐,率自己的3000川軍子弟兵用生命為李宗仁贏得了4天寶貴的時間,為台儿庄大捷舖平了道路。 蔣介石大為惊訝、不解,曾酸溜溜地對李宗仁說出了一句頗耐人尋味的話: “你還能指揮地方部隊?” 李宗仁极其欣慰、自豪。那一刻,他更堅定了自己的信條:世間無不可用之兵,只有不可為之將。 李宗仁就這樣把一支裝備低劣、東拼西湊的雜牌部隊整肅為一支頗具戰斗力的勇猛之師。他已經創造了奇跡,就像是一夜間把一群游离散亂的綿羊變成了一隊隊透著凶悍的威猛無比的惡虎。但他追求的并不只是這些,他是戰區司令官,他要用這一切去創造更大、更多的奇跡。 徐州會戰的隆隆炮聲已使這些猛虎亢奮、咆哮起來,就待李宗仁放開韁綰,一沖而上了,李宗仁胸有成竹地搜尋著創造奇跡的最佳時机。 1938年1月,一條惊人的消息像春雷在空中炸響,隆隆地滾過中國大地,世界也感受到它的震顫。這一聲春雷,划破了中國上空厚重的陰霾,把一絲希望之光洒向大地。 4月7日,當台儿在最后一聲槍響沉寂下來后,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上將驕傲地向外界宣布:中國軍隊于台儿庄地區重創日軍精銳第5、第10師團,殲敵2万余眾。 當台儿庄大捷的電波傳向四面八方時,中國人一掃壓抑了太久的沉悶,人人欣喜若狂,舉國上下也陷入一片歡呼沸騰之中。這一天,中國人心中的那种消极頹喪、恨鐵不成鋼的悲觀气氛一掃而光,一口壓抑已久的惡气長長地吐了出來。其實就這場戰役本身來看,中國軍隊雖殲敵2万,自身傷亡也在2万上下,實是一場殲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消耗戰。但俗話說,兵敗如山倒。就在中國軍隊從華北、京滬倉惶潰逃的情勢下,在日軍所向披靡的聲威中,李宗仁竟以哀兵兜頭打出一棒,就像拳台上被一個巨漢逼入角落的小個儿,眼看已無力招架時,卻突然一拳把巨漢放翻在地,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也無怪乎這一拳能令觀眾群情沸騰,喝彩聲震天。觀眾向來同情弱者,而這場較量中的絕大多數觀眾又恰似那個小個儿的擁躉,自然都盼望著他能把那驕狂無羈、瘋狂無義的巨漢徹底打翻在地。因此小個的這一拳,比巨漢打倒小個十次贏來的喝彩聲還要多上十倍、百倍。 4月8日,國民党軍委會所在地,中國戰時的實際首都武漢三鎮,陷入一片沸沸揚揚的狂歡之中。自1938年新年后,日軍的飛机便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光顧這座長江中游的美麗城市。但每次帶來的都是摧毀安定、美麗的死亡恐怖和悲觀壓抑。但今天不同了,“中國軍隊痛殲東洋鬼子”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即傳遍武漢的大街小巷。當中共的《新華日報》、國民党的《大公報》、《中央日報》等各大報紙的號外舖天蓋地撒向漢江南北時,一顆顆激動的心達到了沸騰的頂點。武漢城,連同穿流其間的長江水被民眾瘋狂的熱情攪得沸騰難抑。年輕人再也呆不住了,奔出家中,去搶購各報近乎相同、但在他們看來卻极不相同的號外,与同樣興奮但素不相識為路人歡呼擁抱,享受這難得的歡暢、喜悅;長者則以東方人特有的含蓄、深沉,閉門家中,細細地咀嚼字里行間的甜蜜和喜悅,任痛快的淚水滿面橫流,嘀嘀噠噠地濕透手中的報紙;孩子們也被大人們顛喜若狂的情緒所感染,像一只只歡快的小鳥,隨著大人們注入大街上人頭攢動的歡快洪流中。 入夜,武漢、廣州、重慶等尚未淪陷的中國各大都市都有數十万歡樂的人海提燈摯火,把城市燃得通明,縱貫武漢的長江兩岸更是人聲鼎沸,火龍翻飛。人人眉飛色舞,喜气盈盈地說著、笑著、喊著。一條條夸張的,甚至令人發噱的新聞以最原始的方式,但速度极快地傳播著。這時,人們似乎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知道嗎,李長官的部隊已經把日本人赶到連云港了,小鬼子這次不跳江也得被消滅。” “听說委員長已經准備率部隊大舉反攻了,看來中國人打敗日本人的這一天到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武漢平安了。” “武漢當然平安了,听說南京、上海的日本人也忙著准備跑哪。你們看吧,中國全面光复的這一天遠不了啦。” 這時,長江兩岸突然一陣騷動,但見江里上百只大小船只突然張起彩燈,在一陣陣鑼鼓聲中穿梭游戈子江面上。江水的反射更使彩燈布滿江面,猶如群星閃爍天際。呼啦啦的喊叫聲,震天動地的鑼鼓聲,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使武漢像一口沸騰的大鍋。 武漢人心醉了!中國人心醉了! 台儿庄這個過去极不起眼的小村庄,一夜間竟成了中國人心中的圣殿,散發著民族光复的希望之光。心靈趨于麻木的中國人,似乎也在這一在惊醒了。堂堂五千年的華夏古國難道還斗不過一個尊中國為師數千年的彈丸小國日本?!可就在數天前,有這般豪情的人卻少得可怜。 台儿庄大捷同樣令西方各國振奮,卻又大惑不解。連日來,各國駐華武官、軍事觀察家、新聞記者涌向徐州,涌向武漢,都想一睹讓日本人大吃苦頭的李宗仁的風采,當然他們更想知道中國軍隊的實際戰斗力。也難怪,國民党中央軍精銳部隊連遭敗績,失地千里。可台儿庄中國裝備低劣的雜牌部隊卻能創造出奇跡,而且殲滅的偏偏又是日軍最為精銳、凶悍的机械化師團,不可思議。在他們看來,中國軍隊的實際戰斗力如同中國這個千年古國一般,神秘莫惻。但有一點卻是眾口一辭:中國人同樣能擊敗日本人。 沸騰之夜,漢口一間二樓的窗口里亮著燈光。燈下,美國駐華使館武官史迪威上校正奮筆寫著將發往國內的一份報告。報告中有他奔波多日得出的一條結論:中國有最好的土兵。從長遠看,中國人一定能擊敗日本人。這位日后成為美國陸軍名將的“尖刻的喬”這時并不知道,他作為軍人的輝煌時期正是日后在中國、在遠東戰場,但有一點他胜過了其它許多軍人,那就是對中國的判斷。 沉沉暗夜里,中國抗戰終于見出了上線新的曙光。 遠在安徽黃山腳下的薛岳聞悉台儿庄戰況時,欣喜中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李宗仁台儿庄大捷他并不感到十分意外。數日來,驕狂的日本人已沒有了什么兵家之忌,一任部隊在中國土地上亂竄,有時一個支隊竟敢脫离主力跑出數百公里。如果碰到一個頭腦冷靜的獵手,那么這頭野獸必定落入獵人精心設計的陷阱無疑。 薛岳就是一個覺得自己能捕捉到這頭野獸的獵人。可他知道自己手中缺樣東西,沒有它,一切的一切都是扯談。這就是權,兵權,他有這种念頭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早在1937年9月,薛岳奉蔣介石命令,親率第14集團軍投入淞滬戰場,擔任左翼中央區防御,這是一場什么仗啊!天上日机、炸彈呼嘯,地上敵重炮狂轟,坦克橫沖,可他的數万將士只能貓在被炮火掀翻的掩体里死頂著,只能用一個個血肉之軀來阻擋日本人的進攻,這哪里叫打仗,純粹是送死。盡管薛岳晝夜不敢合眼,沉著地指揮著,將士也是拼命死撐著,但最后還是敗了,而且敗得极慘。退下來清點部隊,生還者竟只有十之二三。也就是說,他把百分之七八十的弟兄都扔在了淞滬前線的陣地上。這一結果使他一時發呆,頭“嗡”地就大了。 思來想去,他得出了結論。戰略上的失誤足以毀了部隊,死守防御只有等著挨打,等著死亡。必須出擊,積极地扑向對手才能保護自己。可他說了算嗎? 這時他更感到兵權對他來說,還有一般軍人所追求的那种兵權以外的東西。 台儿庄大捷使他深受刺激。李宗仁的桂系終于創造了奇跡,而李宗仁所用的戰法,竟与他所設想的相差無二。他敬佩李宗仁,羡慕李宗仁,但更為自己沒有得到机運的垂顧而悲哀。那一刻,他自怨自怜,情緒低落,心中好像有百爪在撓騰。 然而,机運并沒有拋棄他。 1938年6月初,薛岳終于迎來了加蓋著國民党軍委會大印的委任狀,走馬上任一戰區第一兵團總司令。此時,津浦路會戰已進入尾聲,而隴海線卻像開了鍋一般。 蔣介石關鍵時刻沒有忘記薛岳這員虎將。抗戰10個月,國民党損兵折將數十万。高級將領卻沒怎么損失,仍是一堆堆拿簸箕撮。但蔣介石撥拉來、撥拉去,發現手里資歷相當可資适用的將軍們,不是平日唯唯喏喏臨陣發怵的庸才,就是圓滑有余、勇猛不足的老軍痞。而薛岳年輕气盛,指揮若定,關鍵是有一种抓住机會就敢一口吃掉對手的過人膽識。而蔣介石要的就是他這股虎勁,他這股膽識。一個台儿庄大捷在蔣介石看來僅僅是個開場,他需要第二、第三個甚至更多的大捷。他太需要這种鼓舞了。 蔣介石這次沒看錯人。薛岳為人机警干練,又有著深厚的作戰功底,這使他一躍成為國民党軍中年輕有為的名將。19O7年,剛滿10歲,還是個頑皮幼童的薛岳便進了黃埔陸軍小學。當同齡的孩子們還在野地里撒歡嘻鬧時,他就在陸軍小學的操場上、課堂里開始了他的戎馬生涯。對整個世界尚是一片混沌的薛岳卻首先了解了孫子的思想和軍事理論,弄懂了槍炮性能和戰術常識。這以后的8年,他更是步步登高,先武漢陸軍預校,再保定軍官學校,還穿插著走上戰場,用血和火來加深自己在軍校里學到的東西人。十七八歲時,這個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便成了一名优秀的上尉參謀軍官,投身到年內戰的中國各戰場上。 1924年,年儀27歲的薛岳便成了粵軍主力第八師的少將參謀長。但胸怀鴻鵠之志的薛岳并不滿足自己幕僚的地位,他更渴望自己手中有權,在戰場上去實現自己一個又一個大膽的設想。他就是這么個永不會滿足自我的人。為了使自己的夢想得到實現,他甚至常常沖到戰斗的最前線。無論他在哪個戰斗序列里,前敵總指揮常常非他莫屬,這實際上就是對他能征慣戰的最好褒獎。 京滬會戰后,他名為第3戰區前敵總指揮,駐節皖南屯溪山區,但實際上這里遠离前線,并不是他這個平時閒不住的人的理想處所。不几日,徐州戰場隆隆的槍炮聲就攪得他心緒不宁了。恰在這時,軍委會的任命到了。 皖南山區的宁靜早使他厭倦了,此刻他更向往夾著隆隆的槍炮聲和略有些刺鼻的硝煙的戰場,他渴望刺激,尤其是一种企盼已久的大膽嘗試的刺激。 5月上旬,他匆匆交接完軍務,便北上開封,奔向了硝煙彌漫的中原大地。 看來机運是真正瞄上了薛岳,頻頻降臨在他身上。 台儿庄受挫,天皇裕仁大為震惊,匆忙在皇宮召見了陸相杉山元大將、參謀總長閒院宮載仁親王等人,他想知道台儿庄一戰究竟是怎么回事。軍部的將帥、高參們這回也都傻了眼,自感顏面無光,只能在天皇面前堅持說台儿庄失敗并非華軍有什么兩樣,只是皇軍的一次協調失誤造成的,事實上,他們也一直堅持這种觀點。在他們看來,華軍不可能一夜間就由一群綿羊變成一群猛虎。但不管怎樣,台儿庄慘敗已成了事實,日本陸軍為此丟盡了臉,再加上蔣介石夸張的宣傳,更使日本軍部陷入一股复仇的沖動中。他們認為,如不在軍事上給華軍以致命一擊,再怎么解釋都是徒勞,甚至越解釋越難堪。關鍵是要讓中國軍隊以10倍、20倍的代价來償還這筆債。恰在此時,日軍統帥部發現徐州地區集結著數十万華軍,而且越來越多的國民党軍精銳正源源不斷地涌向那里。天賜良机。日本人就像是牌桌上的高手,在經過一次閃失后,急不可待地要找補回這筆損失來。 在日本天皇的授意下,東京大本營于4日下午傳達了大陸命第84號命令。同日,參謀本部也下達了陸指第106號指示,核心只有一個,拿下徐州,聚殲徐州地區的國民党軍主力。唯恐再有閃失,大本營還指定以作戰部長橋本群少將為首,組成“大本營派遣班”親赴徐州指導前線作戰。天皇不久前才頒下的“大擴大”方針轉眼間便又被他自己皇軍的飛机、坦克碾成粉齏。當然,這一切本身就是做給外人看的。 5月中旬,日軍10余個師團30万人,兵分五路,像一只張開的巨掌,向徐州扑來。其中四路已接近徐州外圍,即將形成合圍之勢。另一路土肥原第14師團則脫离主力急速南下,欲切斷隴海路,阻止鄭州、開封一線國民党軍東進增援。小小的徐州地區一時集結了中日雙方上百万軍隊,濃厚的戰云壓得人喘不過气來。 蔣介石万沒想到局勢會演變到這一步。本來他希望李宗仁能再殲滅日軍個把師團,再創造一個奇跡。為此,他咬著牙把他的20多方中央軍從各地調入徐州戰場。眼下倒好,這20多万人也要成了日軍的餃子餡儿。這時的蔣介石已從南京的悲劇中吸取了教訓,他不會再讓這幕悲劇重演。5月15日,當日軍的包圍圈就要形成時,他給李宗仁發去了撤退令,令第5戰區立刻放棄徐州,向西南突圍。 日本人并未從台儿庄慘敗中清醒過來。日本東京軍部的高參們眼睛盯著地圖上由湯山向西的十來個要點,10多万中國軍隊的配置地域,卻絲毫沒覺得把土肥原2万多的軍隊插入10多万中國大軍中有什么不妥。看來,他們還是沒把中國軍隊放在眼里。 5月15日。就在李宗仁接到撤退令的同一刻,土肥原師團也南渡黃河,攻占菏澤,并揮師南下隴海線。土肥原師團就像東京圍棋高手們投下的一顆孤子,重重地闖入敵方的厚勢之中。 薛岳聞訊,惊訝地張大了嘴,激動得猶如心中一頭小鹿亂撞。 蔣介石聞報,急步走到軍委會那張最大的挂圖前,算計著,琢磨著,干瘦的布滿烏云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机會又在向他招手了,日本人把土肥原這塊肥肉送了上來,就看他有沒有膽量一口狠狠地咬下去。蔣介石前思后想,終于打定主意:就是誘餌,我也先咬一口再說。對不起了李德鄰,今后突圍就看你自己的了。我先把土肥原收拾了再說。 5月中下旬,蔣介石親臨鄭州第一戰區長官部。程潛不敢怠慢,匆忙召集部下,召開第一戰區軍事會議。戰區師以上軍官20多人環桌就座于寬敞的長官部作戰室。 听著戰區參謀長最新態勢報告,蔣介石的眼光卻一刻也沒有离開大挂圖上直指隴海路的大紅箭頭。這粗大的紅箭頭在前后左右中國軍隊藍色防御線的襯托下是那么刺眼,那么的驕狂不羈,仿佛是滿臉橫肉的土肥原驕傲地昂著碩大的腦袋在向他招手挑戰。 這時參謀長的一個新的消息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据沈發藻報告,攻擊考城的丰鳴房太郎的右縱隊在受到87師的阻擊后,已放棄了越過考城,直攻蘭封的計划,而是向儀封轉進,企圖与土肥原師團主力合兵一處。看來敵對我攻擊企圖有所察覺,因而收縮正面,向主力靠攏。” 蔣介石听罷,眉頭微蹙,發問道:“該路敵軍的确切情況清楚嗎?” “已查明,該路是丰鳴房太郎少將率領的步兵第27旅團,另附14師團的第28騎兵聯隊及炮兵一部,約8千余人。” 蔣介石“嗯、嗯”兩聲,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步,眾將軍的目光這時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屋里一時空气沉悶。 少頃,蔣介石站定身,扶椅而立,目光灼灼地掃視著環桌而坐的將軍們。最后落在了程潛身上,語气緩緩地問道: “頒公,你怎么看?談談,談談吧。” 程潛并未急著表態。蔣介石—到鄭州,他就明白委員長這次又要親自挂帥了。他太熟悉老蔣的這個習慣了,一到節骨眼上,他就礙手礙腳地出在最高長官部里,而且很可能莫名其妙地就把你手下的一支部隊弄得不知去向。哎,用兵不疑,老蔣什么時候才能明白這一點。這時程潛倒是很羡慕起李宗仁來。 想當初李宗仁率部進駐徐州。臨行前,深知蔣介石有此習慣的李宗仁沒忘了叮問蔣介石: “委員長這次讓我守徐州,能不能讓我放開手腳打一仗,不插手五戰區指揮?” 蔣介石這時是有求于李宗仁,再加上徐州這個爛攤子不好收拾,所以紅著臉訕笑著說道: “不插手,不插手,你就自己千吧!” 可今天局勢已不似當初那么惡劣了,委員長自然不會放過這一次插手的机會,更何況他帶來了配有兩個戰車營的桂永清27軍。仗還沒打,程潛就有种不祥之感。 這時,見蔣介石盯著自己問,程潛略一思索,轉問蔣介石說道: “土肥原先是兩路進攻,現在又有合兵一處的意圖。但以此斷言日軍發覺我軍攻擊企圖,似為時過早。也許肥原更看重從隴海線南面迂回,而不是北面。但不管怎樣,從大的方面講情況并未有太多的變化,土肥原兩万人縮在蘭封、內黃、民權、考城之間,仍處在我包圍態勢之中,可以考慮發起攻擊,包圍殲滅。” 蔣介石頻頻點頭,眾將軍這時放開了許多,嘁嘁嚓嚓議論起來。這時,蔣介石才想起了這場戲的主角,薛岳。 “伯陵,你身處前方,你怎么看?” 薛岳噌地立起身,蔣介石忙開口:“坐下說,坐下說。” “委員長,我同意程長官意見。土肥原既然敢強渡黃河,勞師遠征送上門來,我也敢張開羅网,全部收下。這次日本人既然敢擺下這么個戰史上罕見的陣式,顯然沒有把我國軍放在眼里。如不還以顏色,怎能壓住其囂張之气焰。我一兵團連日准備充分,就待委員長裁定。”薛岳操著帶點儿廣東味的官話,激昂地說道。 “好的,好的。”蔣介石掃掃眾人,字句堅定地說道,“現在,徐州我國軍主力分頭突圍,已基本擺脫日寇。中原戰局,漸次明朗。軍委會已決定發起蘭封會戰,把突出冒進之驕敵14師團一舉消滅于蘭封地區。李長官能弄出個台儿庄大捷,我相信一戰區也能有今日之輝煌一舉,全殲土肥原這個甲种師團。” 蔣介石紅光滿面,情緒激昂,筆挺的戎裝上金星閃爍。每當參加軍事會議,他极重視言談舉止,儀表軍容,他知道這是給部下做表率的一個良机。 見會場眾將軍情緒高昂,他也頗受感染,這時他更想點起一把火,把諸將軍消滅土肥原的勁頭燃得更旺些。 想到這,他話鋒一轉,問道: “在座的了解這個土肥原嗎?” 眾將軍一時愕然。其實土肥原在中國臭名遠揚,在座的眾人多少都了解一些。只是蔣介石這時突然發問,眾人不解其意,沒人愿貿然開口。 見無人開口,蔣介石便揮著手,惡狠狠地說道; “土肥原乃中國戰場上劣跡最大的日本軍人,他甚至比松井石根還要可惡。東北、華北之所以有今日,都是和他有關的。“九·一八”事變他是主謀;把溥儀挾持到東北是他干的;鬧華北自治也是他的主意。說他是軍人,倒不如說他是陰謀家,政治小丑。這樣的家伙今天不除掉,日后他還是要搞出個什么花樣來。听說有的西方人把他叫做‘東方的勞倫斯’,我不管他東方的還是西方的,今日要你們把他這個‘勞倫斯’消滅掉。” 蔣介石咬牙切齒,桌子拍得彭彭響,一心要消滅土肥一原。他這次親赴鄭州也有這層意思。他李宗仁能揚威台儿庄,我蔣某人為什么不能在蘭封抖抖威風。為此,他甚至把他用精貴的美元裝備起來的戰車部隊也帶了來。他要親自指揮部隊,消滅日本人一個整師團。 5月的鄭州正是春意盎然,蔣介石除略有些緊張、激動外,心情格外的好。他相信他一定能取得這次胜利。 20日夜,開封城第一戰區前敵司令部里,薛岳漸漸冷靜下來。連續几天緊張的部署、准備,他沒敢合眼,連軸轉了几天。第一次指揮6個軍進行一次大的殲滅戰,偏又碰上委員長親自坐鎮指揮,難免有些緊張。可隨著各項准備的陸續落實,他也漸漸地乎靜下來。他對自己的這次圍殲部署還是滿意的。東路有李漢魂指揮的3個加強師,拿下野雞崗、賀村几個不大的据點,他認為有絕對的把握;西路是桂永清指揮的4個多師,都是蔣介石的嫡系中央軍,還配有邱清泉的兩個戰車營,攻擊儀封、內黃、馬蘭寨,也是胜算极大,北路有孫桐萱、商震的9個師,斷敵退路并向南攻擊,應該說沒什么負擔。這樣,被壓縮在蘭封、內黃、民權、考城之間僅數百平方公里的土肥原師團豈不成了瓮中之鱉。薛岳一遍遍在腦子里過著篩子,他要的是絕對把握,他等這一天都快等瘋了。 21日天剛破曉,隴海路清晨的宁靜便被惊天動地的炮擊震醒。薛岳指揮10余万中國軍隊向日軍第14師團發起攻擊。 然而攻擊并沒有薛岳想象的那么順利。一直處于攻擊狀態的日軍被炮聲惊醒后,突然發現四周都是中國軍隊,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儀封西南小李村的一戶大院落里,土肥原從一封封告急報告中窺出了薛岳的意圖。中國軍隊終于反擊了,他對這點并未感到惊訝。 當初受領任務時,軍司令官西尾壽造中將眯起細小的眼睛,在他臉上瞟了足有一分鐘,才指著地圖對他說:“土肥原君,你將率你的師團從璞城渡過黃河,先下菏澤,再直取隴海線。阻止開封、鄭州的支那軍東進增援徐州。” 說罷,西尾抬起頭。這時,他從土肥原臉上分明看出了一些疑惑。丟下鉛筆,西尾慢慢在屋里踱了几步。土肥原腰杆挺得筆直,寬厚的胸脯挺得老高,雙目隨著西尾移動著。 “你要知道,這次華北、華中兩軍南北對進,目的是要把徐州的60万華軍主力加以聚殲。兵力不足啊!所以斷隴海線的任務只能由你師團單獨承擔。只要你們能把程潛的10万支那軍隊拖住,中島的16師團快速縱隊會及時援助你們的。你們這次行動事關徐州會戰全局,雖有風險,但意義不可估量,拜托了。”西尾言辭懇切,臨了看著土肥原,甚至還低頭行了個禮。 “嗨!我師團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請司令官放心。”土肥原忙不迭地回答道。語畢,也忙向西尾低頭還禮。 回到師團部,土肥原的感覺并不像受領任務時那般豪邁。有什么法子,當時是給西尾逼的。他心里清楚,他的2万人馬沖進10多万華軍時,必定會遭到攻擊無疑。雖然他從未看上華軍的戰斗力,可他知道今天的華軍絕不是7年前的東北軍,否則礬谷師團怎能在台儿庄遭此大難。土肥原可不像有的日軍將住那樣不可一世,他更像只反應极靈敏的狡猾的狐狸,即使成功一百次,他也是謹小慎微。他心思清楚,失敗一次就能毀掉一切。几天前,他便已深入華軍重地,便令丰鳴旅團長向他的師團靠攏,他也怕被各個擊破。 土肥原賢二确實不是凡夫俗子。這個被日本軍界譽為“三大中國通”之首的土肥原賢二不僅能說一口比蔣介石還要地道的普通話,而且對中國國民党軍各部隊的底細清清楚楚。他是個天才,不僅僅在語言方面,他更懂得怎樣与周圍的人相處,更懂得從蛛絲馬跡的細小端倪中找到突破口,去實現一個又一個大膽的陰謀。他那顆碩大的腦袋沒有白長,只要他眯起細小而臃腫的雙眼,皺起那兩撇凶惡的眉毛,一個個詭計便會源源不斷地涌出。他抓住了日本急于實現帝國夢想的好時机,捕捉到中國這個實現夢想的好目標,便開始了其陰謀詭計的間諜的輝煌生涯。 “九·一八”事變導致了東四省的淪陷,有他的影子。 挾持溥儀成立“滿洲國”,是他的杰作。 1935年軟硬兼施,強逼察哈爾省主席秦德純簽訂《秦土協定》,隨后策動華北自治的還是他。 他就像一個驅不散的幽靈般索繞在中國大地上。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令蔣介石惴惴不宁的地區,蔣介石恨他恨得牙關咬得格格響。但土肥原卻成了天皇的寵儿,從1932年到1936年僅僅4年,他就由一名普通的間諜大佐竄至陸軍中將。他的狡詐、他的視野、他的机敏,連西方反間諜机關也不能不歎服,給他送了一個恰如其份的綽號,“東方勞倫斯”(勞倫斯系聞名西方的間諜)。 軍事上土肥原也不外行,陸軍士官學校、陸軍大學,他也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再加上他靈敏的反應,發達的大腦,步入中國戰場他也是所向披靡。因此,當惊覺薛岳發起攻擊后,土肥原不敢怠慢,一聲令下,各路日軍轉攻為守,占据村落据點,憑著強大的火力拼死抵抗。他要先試試中國人的攻擊力再說。 21日,中國軍隊猛攻一天,進展不大,傷亡卻不小。 開封城里,薛岳急紅了眼。他真正領教了眼前這塊硬骨斗不啃。他心里太清楚了,眼下中國軍隊是處在內線中之外線,如果土肥原師團久不能決,那么徐州地區日軍抽出身來大軍西上,那圍殲土肥原的一切努力,所有犧牲都將付諸東流。他可不想第一次就錯過這個實現夢想的机會。 薛岳連電各軍、師,不得稍懈,連夜加緊攻擊。 23日,僵勢打破了。東路李漢魂的64軍在填進2個團的兵力后,突破日軍外圍陣地,已与西路宋希濂的71軍合兵一處,并攻下內黃、野雞崗要地,土肥原師團已全部陷入重圍。 薛岳那顆焦躁的心這才安定一些,緊繃繃的臉上現出一絲笑容。眼下,徐州日軍尚無動靜,而土肥原師團已被逼入几個大村集中,看來解決土肥原已有了八成的把握。這時的薛岳,似乎感到全殲日軍一個整師團的驕人戰果已沉甸甸地落入他的口袋中,他連夜向鄭州的蔣介石、程潛發去了戰況報告。 程潛接報甚感欣慰。“好樣的,伯陵!” 蔣介石接報,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走到地圖前指指划划了一陣,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吩咐机要官道:“電告薛伯陵。前線的所有部隊,包括桂永清的27軍都交給他。限日消滅土肥原定。” 机要官正待出屋,蔣伸手止住他,“慢點儿走,慢點儿走。告訴桂永清,戰車營之威力正發揮時,該用的要舍得用,”不要落在后面,我在鄭州看著他。” 土肥原像是專与蔣介石過不去,絕境上不但猛擊薛岳一拳,也把蔣介石閃得下不來台。 23日下午,正當薛岳指揮各軍,准備給土肥源最后一擊時,來自第一線的一個消息差點儿把他擊倒:西路攻擊部隊桂永清丟了蘭封城。蘭封一丟,薛岳扎得深深的大网就像是被撞開一面,別說魚,就是蝦都跑光了。 薛岳聞訊,气得將手中的水杯“叭”地砸碎在地上,暴跳如雷咆哮道:“桂永清啊桂永清,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混蛋。讓你攻擊你攻不動,如今又丟了蘭封城,你攪了我的全盤計划。” 薛岳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直跳,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吃了人,大聲問道: “桂永清現在哪里?” “已退過羅王車站。” “兔崽子,跑得倒快。這种無恥的膽小鬼如不懲戒,這仗還怎么打。” 想了想,薛岳站定,吩咐道:“給武昌軍委會發電,發急電。近查27軍軍長桂永清食生怕死,臨陣畏縮,拒不執行守城命令,致蘭封城不戰而陷日酋土肥原之手,扰亂我一戰區整個計划。此种卑劣之表現如不懲戒,必扰前線將土之軍心,于抗戰大局貽害甚大。望軍委會酌查。職薛岳叩。正午。印。” 述完,薛岳癱坐在椅子上。土肥原已溜進蘭封城,背靠黃河,這一下就能從北岸獲得補給,再要殲滅他就得花大力气了。這時,他感到一陣惡心,直想吐。几天几夜沒敢合眼,這一會儿,隨著精神防線的崩潰,疲勞一古儿向他襲來。他倒在椅子上沉沉睡去。睡夢中,他看見一挺日軍的机槍噴著火,一隊隊中國士兵倒在寨牆下。牆頭上,土肥原獰笑著。不知不覺間,一滴渾濁的淚珠涌出了他的眼角。 第一回合的較量,薛岳先胜后敗,极其遺憾地輸給了老奸巨滑的土肥原。 原來,22日夜當李漢魂与宋希濂兩軍會合,開始向儀封猛攻時,土肥原有些吃不住勁了。繼續固守,華軍的包圍圈將越縮越小,那他的整個師團將陷入絕境。糧秣、彈藥可以空投,可汽油怎么辦?斷了汽油,他的數百輛坦克、戰車、卡車、牽引車豈不成了一堆堆廢鐵。要是車全丟了,軍力大打折扣不說,師團全部机械化的夢想豈不也付諸東流。再說,要是中國軍隊拼死圍攻這几個要點,誰能保證徐州方面的援軍能及時赶到。真到了那一步,那他豈不是第一個把整個師團都扔在中國戰場上的將軍,那豈不成了大日本國的千古罪人,毀了一世英名?! 思前想后,狐狸般狡詰的土肥原賢二覺得還是靠自己穩妥。 那么往哪個方面突圍呢?土肥原東瞄瞄,西瞅瞅,突然腦瓜一亮。他的那种陰謀家孤注一擲的冒險感使他產生了一個惊人的設想。蘭封,對,中國人前進我也前進,攻下蘭封。 土肥原不僅是個玩弄陰謀的天才,行兵布陣也不外行。向東突圍,雖有利于跳出包圍圈,向主力靠攏,但支那的將軍們也并非蠢才,會讓他輕輕松松地去与主力會合。再說向東突圍,自己是解脫了,可支那軍隊也解脫了,他回去可怎么向西尾司令官交待,難道就是讓他進來被支那軍隊痛打一通嗎?!他已認識到,只要改善一下態勢,那么再挺一陣他還是有把握的。支那士兵雖然比過去勇敢多了,但他們沒有重武器,堅持一周、十天他還是有把握的。此刻他已知道,東邊的皇軍主力3天前就已拿下徐州了,中島君可能已在西援的路上了。只要拿下蘭封,一切就有辦法。打仗尢如賭博,焉有不冒風險之理。拿下蘭封,主力就能相机轉向黃河邊上的三義寨、羅王寨、曲興集這三個据點。那時就能從對岸柳園口獲得接濟,尤其是汽油。有了汽油,中國軍隊其奈我何。 主意拿定,土肥原滿是贅肉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要拿蘭封、拿桂永清開刀。 桂永清沒再發起攻擊后,狀態一直不是太好。本來,蔣介石挺看重這個既留過洋,又門出黃埔的“德國將軍”,專門把他從武漢戰干團抽出,帶來豫東戰場。更令桂永清受寵的是,蔣介石還令當年曾同他一起留學德國的把兄弟邱清泉率200師的2個戰車營加強他的27軍。自1937年中日開戰來,中國官兵最怵的就是戰車,這個鋼鐵的龐然大物令他們吃盡了苦頭。今天,委員長咬著牙,把用精貴的美元買來的戰車投入戰場,哪個部隊不眼紅。可一戰區各軍、師長又有誰能与桂永清爭風吃醋。 桂永清受寵若惊,得意洋洋。又深感這一仗對他意味著什么。校長此刻就在鄭州,盯著一戰區,更盯著桂永清。 他心里空蕩蕩得沒個抓,沒個撓,他知道能有令天靠的是什么,論作戰,他沒有別的黃埔將領那輝煌的戰績,上海、南京、華北大小數百仗,他并沒顯出什么做為。他所以能有今天,還不是靠著鐵靠山何應欽和他与蔣介石的那層師生關系。眼下蔣介石把他放在眼皮底下,要看著他給委員長、給他本人爭气,不緊張才怪。 日本人也像是專与他過不去,玩命抵抗,就是不撤。而其它部隊攻擊所向,日本人頂個差不多就撤向核心。所以攻擊發起2天來,各部隊都有進展,唯獨他這支配備有戰車的精銳部隊戰果最小。 23日,接到蔣介石的電報,桂永清臉漲得通紅,渾身燥熱。他有些沉不住气了,這時占据他整個頭腦的似乎只是如何突破日軍防線,如何取得戰果,如何挽回面子。誰知日本人偏偏要他大丟面子,沒等他再動手,日本人倒先下手了。 同一天,土肥原命令丰鳴房太郎率27旅團兵分兩路,向西攻擊。一路2千余人直攻桂永清守區馬道府、馬集;另一路3千余人向后伊五突進。桂永清措不及防,部隊傷亡慘重,陣地連連被突破,戰車也被擊毀了七八輛。桂部潰了下來。馬集失陷。 23日,土肥原毫不放松。調來主力猛攻孟效集,桂軍鐘松的61師死項也不能奏效。陣地被突破。桂永清見狀,深恐蘭封有個閃失交不了差,便急令蔣伏生率36師馳援。出城不遠,36師數千援兵突遭日軍。日軍在戰車的協同下大施淫威,左突右殺如入無人之境。36師無心戀戰,頃刻間便潰散。潰兵三五成群的東奔西跑,無法控制。桂永清的一個整師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被解決了。正午,日軍逼進蘭封城下,蘭封重鎮發發可危。 這時就全看桂永清的了。此刻,外圍要地雖失,但他仍控制著—個師又一個旅。如能利用城垣固守,把日軍滯留住,那么全殲土肥原師團桂永清將立下頭功。而且這時的土肥原師團數千人已不像往日,大都成了惊弓之鳥,畢竟四周有10來万中國軍隊的槍口都對著他們。如果攻城受阻,他的部隊又脫离了据點依托,隨時都可能被里外殺出的中國軍隊吃掉。土肥原根本就不敢戀戰蘭封城下。土肥原像個賭徒,把寶壓在了一支中國軍隊的潰敗上。 桂永清原有一個千載難逢的建功良机,可他就像個优柔寡斷的賭場新手,被對手虛著膽下入的一個大碼嚇怵了頭,縮了回去。 蘭封城里,桂永清一見蔣伏生的36師被沖散,鐘松的61師陣地被沖垮,心中固守蘭封的那最后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這時,蘭封城外激烈的槍炮聲已清晰可聞,攪得他的心像一鍋滾開的粥似的無法平靜。再在蘭封呆下去就有被封在城內的可能。可他明白丟了蘭封對他意味著什么。韓复矩為此掉了腦袋。他能好到哪儿去?就是死罪能免,活罪也是難逃。那他的一生豈不就毀掉了。 桂永清進不得、退不得,愁腸百結。一個接一個的坏消息更使他的心直往下沉。眼見羅蘭車站、曲興集、羅蘭寨一個個丟掉了,桂永清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此刻再遲疑不決,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了。桂永清咬著牙,關鍵時候把龍慕韓推進了油鍋。 龍慕韓是何許人?他原是宋希濂71軍88師師長。蘭封會戰即將打響之際,桂永清在委員長耳邊不知吹了什么風,蔣介石一點頭,便把88師配屬給桂永清的東路攻擊部隊。在這支部隊里都是成軍的建制。唯88師例外,龍慕韓見狀自然不悅。有率部歸返本軍之意。跟著桂永清算什么事,出力送死,是他們的,得胜論賞88師什么也撈不著。而且龍慕韓最怕的就是關鍵時刻有人會犧牲他這支“外家兄弟。”如果跟著本軍,他絕不會有這种顧慮。 真是越怕鬼越見鬼。23日下午,當龍慕韓率一個旅正在蘭封西南城垣上拼死掙扎時,突然收到了桂永清派人送來的一張紙條,命令他率部固守蘭封。而此刻桂永清卻率領他的106師向西去了。這不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嘛。气得龍慕韓破口大罵:“桂永清這個五八蛋,關鍵時刻釜底抽薪,給老子來這一手。老子守得住守,守不住我也撤。我倒霉你也好不了。” 龍慕韓就是想守也守不住了。本來与日軍激戰了一中午,他已感到難以支撐。眼下106師一走,偌大個蘭封城漏洞百出,讓他這三五千人守哪儿?龍慕韓一咬牙,撤!咱不給他姓桂的當管死鬼。 當日下午,龍慕韓率部向蘭封西南韓陵退去。蘭封陷落。土肥原乘勢控制蘭封及黃河南岸的羅蘭寨、三義賽、曲興集、陳留口一線,构成犄角之勢,并与黃河北岸貫合附近的20師團取得了聯系。“ 土肥原轉危為安,惊出一身冷汗。 23日夜,武昌軍委會里,空气的燥熱似乎更甚于鄭州前線,5月下旬的武漢,天已熱得令人難耐了。 何應欽接到薛岳控告桂永清臨陣貪生怕死,致丟了蘭封,請求嚴辦的電文心里吃了一惊。他了解桂永清的為人,別看長得气宇軒昂,可實際上并非一個臨陣不亂的將才。他給自己著實惹了不少麻煩。 何應欽不明白自己當初怎么會看上他。難道是气度不凡的長相?他搖了搖頭,他也弄不清當初是什么緣故,在人才濟濟的黃埔學生中他這個總教官竟會看上挂永清,還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他。眼下蘭封會戰委員長都惊動了,他卻偏偏現了這么個大眼。薛岳可不是好應付的,他向軍委會告狀,肯定也忘不了向鄭州的老蔣叫苦,這事越壓越被動,不如索性推給委員長,他請桂永清這個學生去,如今出了事他得兜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軍政部長何應欽連忙給鄭州的蔣介石電,報告了薛岳的控告內容,最后當然少不了替桂永清講講情。當然何應欽明白這個情不能直說,只有在夸大龍慕韓失職上做文章。 其實鄭州的蔣介石已知道事情的前前后后。當程潛吩咐參謀長向他報告蘭封失陷的消息時,蔣介石大惊失色。臉上一時布滿烏云,嘴里含糊不清地罵道;“薛怕陵是怎么指揮的,10余万國軍竟對付不了土肥原的2方人,蘭封居然也丟了,實在不可理解。軍心、士气何在?” 蔣介石焦灼不安地在屋里來回住著,臉色陰沉得難看。蘭封一丟,戰局立刻變得微妙起來。這時占据主封的土肥原,就像一根卡入他喉管的刺,吞不下去,吐不出來。現在10余万中國大軍實際上已被截作兩斷。更令他不安的是,蘭封一丟,開封、鄭州失去屏障,立刻暴露在日軍的攻擊之下。如果徐州地區的日軍這時到來,那么土肥原這枚棋子的作用就太大了。 几天前,蔣介石就收到了徐永昌、何應欽發來的電文,稱徐州日軍已開始西上,另外安慶一帶日軍也有沿江西攻武漢的跡象。蔣介石咬著假牙硬是頂著沒動,實指望先結果了土把原再說。可現在倒好。部隊不僅沒能消滅土肥原,把個蘭封要點也丟了。他越想越气,操著尖厲的奉化口音罵道:“娘希匹,平日不思整訓部隊,關鍵時刻指揮乏術,精神不振,丟盡了國軍的臉。” 24日,蔣介石一臉怒气叫來了程潛的參謀長,吩咐道: “你告訴程長官,我要到開封前線去指揮作戰。我總在鄭州等著,怕是等不到什么消息吧。” 他的話可把參謀長惊得不得了。委員長要去開封,那程長官在鄭州呆著算什么事。再說要是委員長有個三長兩短,程長官可怎么向全國交待。他相信程潛決不會同意蔣介石去開封的。想到這,參謀長謹慎地回复道:“委員長不必著急,程長官這兩日也在督促各軍。再說日机活動猖狂,委員長身負一國重任,還是不去開封的好。” 蔣介石仍是怒气沖沖,說道:“我并不怕死。我也并不想干涉程長官指揮?可攻擊遲遲不見進展,我在鄭州坐得住嗎?” 見蔣介石動了气,參謀長不敢多說,便答道:“委員長的指示,我立刻轉告程長官。” 程潛一听蔣介石要去開封,知道有一半是沖著他來的。他心想,戰局所以拖至今日,還不是你蔣某帶來個草包將軍桂永清。今天薛伯陵在前線指揮得好好的,你去了重新布置,那不是添亂。再說日本人的飛机邪乎的厲害,子彈可不長眼睛。要是你蔣某有個三長兩短,那可就不是損失几個將領,几十万軍隊的問題了,而是關系到我一個大國的國格、軍威、軍心、民心、士气的大事。我程某可不想因為你而成了國人的靶子。他拿定了主意:決不能讓老蔣去開封,大不了我去。也好,离開鄭州,我倒落得個清靜。想到這,他吩咐參謀長:“你再去一趟,回复委員長。土肥原一個小丑,值不得委員長親自前在。就說我下午就去開封。請委員長放心好了” 蔣介石要去開封,一半是气話。几天來,李品仙、李宗仁和武昌軍委會連電告急,說日軍除急于拿下隴海線,進窺武漢外,長江下游的日軍也在頻繁調遣,沿江蠢動,大有朔江進窺武漢之勢,請他速歸武漢。今日眼見殲滅土肥原無望,程潛又給他順了個台階,他也就勢下坡,25日离開鄭州返回武漢。臨行前,他還一再叮囑程潛的參謀長:“告訴頌公,蘭封地區我軍9倍于敵,只要大膽進攻,一定能消滅這股敵人。唯敢于有大的犧牲,方可有大的戰果,我回武漢會隨時來電的。” 就在蔣介石离開鄭州的同一天,薛岳調整部署后,重新發起攻擊。程潛也時常到薛岳的前敵指揮部了解戰況,給薛岳打气。 几天鏖戰,薛岳終于重新挽回胜机。27日,宋希濂71軍攻下蘭封城,守敵3千余人逃向三義寨。一度危机的隴海路再次被打通,已回到武漢的蔣介石急令程潛把被困在商丘附近的42列滿載軍用物資的專列撤回鄭州。同時催促程潛加緊對土肥原的攻擊。 北面,李漢魂指揮的2個師進展也較大。血戰3天与日軍反复爭奪后,27日拿下羅玉車站,隨即轉兵羅玉寨。28日凌晨,已嘗到64軍厲害的日軍不敢久留,放棄羅王寨退向曲興集。 土肥原再次被薛岳逼上絕路,這時,他僅僅控制著處在中國軍隊包圍中的三義寨、曲興集等大村落,眼看有被全部殲滅的危險。土肥原到這一步才真正領教了薛岳的厲害,他更感到不安的是對面前這個后起的南方將領竟知之甚少。到了這一步他已沒了退路,沒了選擇余地,只能率部拼死抵抗,同時連電西尾司令官和中島師團長,急呼救兵。 薛岳這時不敢再怠慢。嚴令所部猛攻土肥原主力的据點村落。土肥原也紅了眼,提著戰刀走出司令部親自督戰。中國軍隊打入城內,他馬上組織戰車、騎兵發起反擊。中國軍隊不支退出。旋即再次攻擊,日軍再次反擊,直殺得天昏地暗,雙方气喘吁吁。寨牆下,溝坎旁,村寨里布滿了灰色、黃色的尸体,鮮血殷紅了這片干涸的土地。戰至月底,雙方都精疲力竭,戰局成膠著狀。中國軍隊死傷團長紀鴻儒、劉灃水以下3千余人,土肥原師團也付出了几乎相同的代价。 武漢的蔣介石暴躁不已,給一戰區送下手令,訓斥各軍長“指揮無方,行動复懦,以致土气不振,畏縮不前”。指責“各軍師旅團長等此次作戰奮勇爭先者极居少數。大部缺乏勇气,鮮自振作,遂致戰局遷延”。蔣介石這時恨不能一口吞了土肥原,焦躁中不免怨天尤人。 薛岳看過手令气憤地扔在一旁,咬著牙調上了最后一點儿預備隊,要和土肥原見出個分曉。 土肥原似乎命不該絕。薛岳冥冥中似乎總是与胜利無緣。就在他欲最后解決土肥原之際,蔣介石的中央嫡系黃杰第8軍再次把他的一切努力出賣了。 5月底,被薛岳配置在商丘一線阻敵西援的第8軍,与日軍中島師團先頭部隊倉促交手后,便擅自向西南撤去。中島師團如惡虎扑羊,急趨蘭封。中國軍隊有陷入敵內外夾擊之勢。 蔣介石致電程潛:日軍主力已突破歸德(商丘),我軍有陷入包圍之險境。放棄對土肥原師團之圍,全軍撤至平漢城以西。 程潛痛苦万端,把電報遞給薛岳,遙向東天,喟然長歎道:“大辱安能忍,茲仇永勿忘” 薛岳看畢,嘴唇顫抖卻又無言,呆呆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抱住了頭,他知道他已永遠失去這次机會了。 天漸漸地暗了下來,一片朦朧的青灰色罩住了大地,也罩住了行進了一天的疲憊不堪的部隊。 “咳,撤退,撤退。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啊:”薛岳長吁短歎,心煩意亂。 這時,兵團參謀長從后面赶了上來。報告道:“司令,前面就是府店了。這儿距洛陽只有五六十里地,明天兵團部即可到白馬寺。” 薛岳從長長的沉思中醒來,望望漸漸變黑的車外,吩咐道:“今晚暫住府店。明天務必赶到白馬寺。 6月初,有“火爐”之稱的武漢已讓人大汗淋漓,悶熱難耐了。公館里,蔣介石已感到他平日挺愛穿的桔綢大褂今天不那么舒服,全身熱得厲害,連他那光光的頭頂上也滲滿了細密的汗珠。 武漢是不能再失了,自去年7月中日開戰以后,尚不到一年時間,中國的半壁河山便已淪入日本人之手,他不得已一退再退,如今他能呆得住的中心都市,也就這武漢一隅。如果武漢再失,那他就只能退入四川的綿綿群山之中。他不甘心,更不服气,想想去歲金陵城車如游龍,人如流水的盛世繁華,他心中一陣抽緊,眼角竟涌上兩朵晶瑩的淚花。 他的情緒從沒像今天這么低落過。從推翻清廷到建立起今天的大業,他雖然經受過不少次挫折,有几次甚至不得不一個人亡命日本,但那時的情緒似乎要比今天高。當時在他心里,清廷已成枯木,再無回春之力了,推翻它只是早早晚晚的事。那時的他似乎已眼望光明,盡管有時也摔倒,但信心卻极強。可今天,作為一國的領袖,國民党的總裁,他想問題,看事情卻有些患得患失,反倒沒當初那么洒脫了,他不愿中國亡在國民党手中,更不愿中國亡在他蔣介石手中。千世功名可無,千秋罪名卻決不可有。他甚至怀疑全面對日開戰是不是倉促了一點。 門被輕輕地推開,姣小典雅的宋美齡款款地走了進來,一句話,把在思緒里沉浮的蔣介石拉回現實中來。 “大鈴,你這樣陷入沉思……” 蔣介石抬頭望望眼前風姿秀逸的夫人,一時傷感,競抓過細嫩的纖手摩掌著,思緒又飛向了另一端。 “大鈴,退到武漢,也沒能給你過好生日。” 宋美齡嫣然一笑,玉齒微露,開口道;“你忘了,我們信徒是不會在意這些的。” 蔣介石砸著癟癟的、裝滿假牙的嘴,嗯嗯了兩聲竟一時無語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手而立。蔣夫人輕輕地移至窗前。遠處東湖湖面黑沉沉一片,一陣涼風徐徐吹來,令兩人頗感愜意。宋美齡看出蔣介石今天心事頗重,開始想等他自己說,見蔣介石半晌無語,這才問道;“大鈴,還在為前線的戰事煩心嗎?” 蔣介石答非所問,盯著遠方緩緩說道:“日本人不想放過我蔣某,可本党內也有不少人与日本人一個調子。我身在其中竟不知然,難免困惑啊!” 說罷,踱回沙發前沉沉落座。 宋美齡知其所指,含笑而立,點撥道;“大鈴,你忘了前些日子煥章(馮玉祥字)講的故事嗎?” 蔣介石側過頭若有所思,并未開口,只是仄著耳朵听著。 “我覺得煥章說得有道理。三國時魯子敬勸孫權,眾人皆可言和,唯主公不可。眾人降曹,仍可為臣稱侯,而孫權降曹,則只能輕車簡從,永居人下而無出頭之日。今天的情形就像是歷史又轉回來了,日本人能容得下你周圍的所有人,甚至汪兆銘(汪精衛時任國民党副總裁),但絕容不下你。年初近衛的聲明不就再清楚不過了嗎?所以你不能再在這個問題上遲疑不定了。” 宋美齡絕不僅僅是蔣介石的生活伴侶,更是其政治風浪的同舟共濟者。一通句句入理的話使蔣介石大徹大悟,頭腦清醒了許多,那股越挫越奮的勁頭又慢慢地回到了他身上。 蔣介石按下按鈕,吩咐進來的侍衛官道:“請林主任馬上來。” 少頃,林蔚急急忙忙進得屋來。蔣介石站起身,鄭重地交待說:“你馬上跟一戰區程長官聯系一下,看看有什么辦法能守住鄭州。” 蔣介石輕松了不少,宋美齡更是欣慰,臉上綻開了花朵,柔聲道:“大鈴,別總悶在屋里,出去走走。”說著挽起蔣的手臂走出屋來。蔣介石這一刻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絲絲的。 一戰區長官部。程潛外出未歸。這兩天他很少呆在這里,也許根本就不想呆在這里,參謀長只能代他与林蔚通話,這位參謀長看來倒滿有主意,當林蔚問有無拒敵西進,守住鄭州的良策時,竟滿口應承道:“有啊!就看你們上頭有沒有膽量放‘龍’了。” 參謀長玄玄乎乎賣個關子,卻讓林蔚一陣心跳,忙催道;“老兄,放什么‘龍’,你快說,別兜圈子啦。” “放‘黃龍’!現在日本人迂回鄭州,不日即抵中牟、尉氏、太康一線。眼下正值伏汛,河水漲滿,放出黃河水,不僅能擋住日本人,還能把突出的一部分小鬼子沖進淮河。” 林蔚一听傻了眼。又是放水!連委員長對這事都撓頭,誰敢做這個主,想著,他繼續問道:“你這想法程長官知道嗎?” “程長官不知道我敢跟你說這些!?現在日本人也瞄上了黃河,要是他們先動手,那喂魚的就不是小鬼子,而是我們啦。” 林蔚見事關重大,自己不便再多說什么,便答應即刻上報委座,扣了電話_ 一戰區田事不含糊,隨后又是一封特急電報,要求掘堤放水,請委員長下命令。 蔣介石像被逼上了絕路。几天了,掘堤放水的報告一份份壓在他桌上,像一塊塊熱得燙手的生鐵,哪個他也不敢動一下。要是一份待他簽字的作戰命令,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簽上字。仗嘛,可胜可敗,哪個圣人也不敢保證一定打胜仗。可要掘堤放水,事情就不那么簡單了、黃河這條巨龍,一旦放出來,誰又能收得住呢?那時,活著的人饒不過你,死了的冤魂也不會放過你,歷史最終也將給你記上一筆。這個決心難下啊! 他這時甚至有些怨恨起手中的這些將領來。平日里管都管不住,到處胡來,誰跟他請示過?可眼下怎么突然安份起來了、電話里通知都不行,還非要下個正正規規的命令,豈不是明擺著要讓他來當這千古罪人。他越想越气,恨恨地罵道;“娘希匹,到了關鍵時刻都往回縮,一群沒有責任感的滑頭。” 蔣介石望著桌上成沓的文件,心煩意亂,火气大得嚇人。 想當初程潛督率第6軍,直攪得他寢食難安,花了几年時間才把程潛手下的兵都消耗掉。那時的程潛倚仗資歷老,不把蔣介石這個新貴放在眼里,轉眼10年過去了,江山大變,程潛倒是老老實實地居蔣之下為臣,可蔣介石此刻對他的這一點似乎也不滿意。 想當年你程頌云天不怕,地不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今天怎么這般安份。明知日本人也打起黃河的主意,可你倒還穩得住勁儿,你也知道這歷史罪人不好當!真是個地地道道的滑頭,大難臨頭先留自保,這遭人唾罵的角色最終還得我來演。 這時的蔣介石突然感到,他苦苦追求了這么多年的大權也不都是誘人的甜果。 蔣介石徘徊瞻顧,舉棋不定,最后還是日本人促使他下了決心。6月3日,日軍拿下蘭封后,直逼開封城下,隴海線、平漢城風雨飄搖,鄭州城岌岌可危。 這時,蔣介石手中能打的牌都打了,能用的部隊基本上都用了。武漢會戰,撥拉來,撥拉去,還不是要靠徐州退下來的這50多個師、60万人。可眼下這支部隊士气低落不說,殘缺不全更令他心焦。有的一個師的番號,兵力不過千把人,還抵不上一個團。這樣的部隊不重新整訓,補充兵員,一上戰場就會垮掉,南京之戰教訓太深了。可休整、補充,需要時間。 時間,蔣介石太需要時間了。武漢會戰布防需要時間,軍隊整訓需要時間,中央机關向四川疏散需要時間,工厂、學校的遷移還需要時間,此刻,時間在蔣介石眼里成了比什么都精貴的東西。 6月3日,日軍逼向開封時,蔣介石終于走投無路,無可奈何地在掘堤命令上簽了字。同時致電程潛指定由20集團軍總司令商震負責此任務,限令4日夜12時放水。 6月4日黎明。東天剛露出一抹談談的微明,青白色的曙光和蒙蒙的晨霧籠罩著長長的黃河大堤。鄭州以東中牟縣趙口清晨的宁靜卻被一陣鐵鍬、鎬頭的砍挖聲,和夾雜其間的一片吆喝、咒罵聲敲碎。國民党第20集團軍56師湯邦楨旅2個團5千多人堤上壩下地忙活開來。 中午時分,56師師長劉尚志有些急眼了。前一天到商震的司令部受領任務時,他拍著胸脯向商震保證,這么點儿事我一旅有几個時辰就能完工,請總司令把心放在肚子里。可今天一上陣,他這個對水利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傻了眼了。 官兵們知道這活儿上面催得緊,干起來不敢懈怠。再說一听說淹日本人,誰個不玩命。戰場上不是小鬼子的對手,擔土挖沙這些庄稼人出身的年輕人可不怵。可趙口這一帶土質差,多是流沙。好像是專跟這些兵過不去似的,隨挖隨塌,這坑道死活挖不成。有几個好容易成那么個形了,再動兩下呼啦啦又塌了下來,連人帶家伙埋在里面,又是一通忙著救人,半天轉眼過去了,工程毫無進展。 劉尚志急得直跺腳,湯邦楨更是破口大罵,可誰拿這山一樣的沙土堆也無奈。 下午,師工兵營也投入了。午夜前,好賴終于扒開兩道口子,可水沒沖多遠,掘口又被沖塌的泥沙填滿,干瞪眼就是不見水再流了。 第一天掘口失敗。 午夜,蔣介石在武漢還沒睡,等著掘堤的消息。當聞知掘口失敗的消息時,急得他在屋里來回走動,坐臥不宁。日本人已逼進開封,頂到平漢線大門口了,可掘堤到現在還稀里糊涂地連個眉目都沒有,這怎不能讓他一陣陣急火攻心。為堵住日本人,他當即指示程潛;1、守住開封的部隊要加強,開封守得越久越好。多守一天就多一分成功的把握;2、囑商震繼續催督部隊,并懸賞千元限日完工。 見蔣介石、程潛催得急,6月5日天一亮,商震也親赴趙口掘堤現場。這一日56師干得更賣命,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能用的家伙都用上了。成堆的炸藥被抬上了堤壩。成箱的地雷被埋在了沙土中。可一聲聲巨響并沒帶來什么惊人的效果,大堤仍像個倔強的老人傲立在那里,護衛著黃河。 至6月6日夜,趙口掘堤還是沒能成功。劉尚志垂頭喪气地被商震大罵了一通。也怪他牛皮吹得早了點。 入夜,武漢蔣介石的電話直接撥到了商震的司令部。几天來,蔣介石每天必有兩三個電話打來,催問掘堤進展情況。焦灼的詢問,嚴厲的斥責。使商震明白委員長比他更急,弄得他日夜未敢合眼親自催督、檢查,可他在流沙面前也像是碰上了軟釘子,有勁使不上。任蔣介石万般心焦,他也毫無辦法。 今天又是這樣,當蔣介石得知掘堤又失敗后,忍不住大聲斥責起來。電話里一陣嗡嗡聲,雜著蔣介石尖厲的奉化口音,攪得他一陣陣心惊肉跳。“商總司令,掘口屢屢失敗,是何道理?須知此次掘口事關國家、民族命運,沒有小的犧牲,那有大的成就。你是革命軍人,在這緊要關頭,切成婦人之仁。必須打破一切顧慮,堅決去干,克竟全功。” 商震滿腹委曲。听起來,蔣介石似乎在怀疑他怕擔責任而在暗里頂著。放下電話,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几天沒睡了,他的頭脹得老大,嗡嗡作響,眼皮也像是墜了鉛似的,沉重地抬不起來。但他沒法休息,在蔣介石的斥罵聲中他是睡不著覺的。 再說土肥原師團,自5月底在蘭封被解圍,經20師團在大量人員、裝備的整補后,就像一只曾被打傷的惡狼,緩過勁來,怀著一股深切的复仇感瘋狂地反扑過來。此時他比往日似乎又凶悍了十倍。 6月6日,14師團先下開封,當晚便向中牟轉進。次日再克中牟,鄭州已是遙遙在望。 蔣介石大惊失色。 程潛大叫不好。 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商震焦頭爛額,一籌莫展之際,駐兵花園口京水鎮的新8師師長蔣在珍毛遂自荐,走進了商震的司令部。 蔣在珍自率新8軍進駐京水鎮后,在花園口一帶构筑了不少工事,對那一帶情況頗了解。當得知整個戰區,甚至武漢的委員長都被掘堤的事惊動了,便認為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良机,斗著膽子向商震提出了一個新的方案;將掘堤工程放在花園口,由新8師承擔,設法從大堤斜面爆破,鑿穿大堤。 商震病急亂投醫,無奈之際也顧不得他的話是真是假,便上報了戰區。 程潛聞報,立即招來了鄭州的水利專家十多人,論證結果:行。程潛毫不怠慢,急報武漢委員長核准。 武漢,蔣介石收到電報,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立即簽發了命令。臨了,還專門加上兩句:著新8師即刻開工;懸賞銀洋2千元,盡早掘堤放水。 蔣介石這時把寶都壓在了蔣在珍身上。 6月7日夜,月明星疏,花園口關帝廟西側數百米處,馬嘶人叫,火把林立。蔣在珍躊躇滿志地上陣了。可沒多久,干活的喧沸聲就變成了一片激烈的沖突、咒罵。 原來,新8師的一個團長為加快進度,搶下頭功,從附近征來了几百名民工。可民工一發現原來國軍要掘堤放水,立刻炸了窩。常言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些農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片上地上,每一塊土坷垃上都留下過祖輩的血汗和淚水。如今讓他們放水沖掉祖輩多少代人創下的基業,那他們能不急眼。一時間,老者扔下手中的工具,又是哭鬧,又是央求,血气方剛的年輕人則与當兵的爭吵起來,脾气急躁的甚至与前來制止的憲兵推搡起來,工地亂成一片。 恰巧蔣在珍來到這里。一見這情形,對著前來報告的團長就是一巴掌,怒罵道:“他媽的,什么時候還在這里窮折騰,誤了工期你兜得起嗎?” 憲兵見狀大叫住手,可呼喊聲淹沒在憤怒的斥罵聲中。見大堤上百來名民工在砸著已挖成的坑洞,蔣在珍火气更大了,沖著身邊的憲兵吼道:“眼都瞎了,那幫混蛋破坏國防施工,該當何罪?” 憲兵會意,提起手中的沖鋒槍照准大堤上的人群一陣猛掃。几支黑森森的槍口噴著火舌,堤上的民工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片片倒下,咕碌碌順著斜坡滾了下來。這時整個工地突然安靜下來,人們呆呆地望著這突然發生的一幕。 蔣在珍急著要放水,也怕把事情鬧大,轉身把負責的旅長叫到一邊,斥責道:“你怎么也這么糊涂,這种事也能把民工拉來?!誤了事你掉腦袋我也得賠著。現在連委員長都惊動了,到時完不了工咱們怎么交差。” 旅長垂頭听著,沒敢吱聲。 “你現在回去把民工遣散回家,死傷的人給補點儿錢,另外你們旅再抽出一個團擔任警戒,方圓10里不准老百姓進來。” 蔣在珍頓了頓,補充道:“從現在這個團里抽出800名精壯士兵,編成突擊組,輪番上,一定要快。我把師工兵營也撥給你們,一定要按時完工,再不能出半點儿差錯。” “放心吧,師座,決不會再出岔子。” 旅長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8日,工程進度加快了不少。尤其是炸藥爆破,在花園口堅硬的大壩上更見效果。一聲聲巨響,卷起沖天的煙塵,漫長的大堤像被啃出一個巨大的缺口,新8師工兵營更不含糊,跑上大堤內坡,又挖又鑿,裝炸藥炸。里外几層人,一個波次累垮了,一聲吆喝:換人。另一波次身強力壯的士兵又沖上去。缺口在不斷擴大著,降低著…… 9日凌晨,掘口基本成形。蔣在珍一面急不可耐地向商震、程潛報捷。一面請求戰區調几門平射炮。他要万無一失,利利索索地在商震、程潛,也在蔣介石面前露好這一手。 上午8時,隨著最后几十捆炸藥惊天動地的巨響,高出地平面,像是懸挂在空中的黃河水終于越過掘口,緩緩地溢流出來。蔣在珍眼巴巴地盯著缺口,心里急得恨不能整個堤內的河水都能奔涌出來。 近午,從戰區調來的四門平射炮運到。蔣在珍急令支起大炮,猛轟掘口。炮兵顧不得喘口气,架炮平射,一气就是60多發,缺口一下被打寬了6、7米。頓時,黃河像是一條被激怒的巨龍,翻滾著,咆哮著從缺口奔涌而出,巨大的撞擊力拍打著堤岸,使掘口兩側的泥沙土塊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不住地向兩側坍塌、崩潰開來。沖口越來越大,水流越來越急。 第二天,天公震怒,電閃雷鳴。一整天,中原大地暴雨傾盆,如瀑布飛瀉,百里內外,一片煙波。黃河水像是被關在寶瓶里數万年的妖魔,一被放出來,則更加凶猛异常,難以控制。中原百里,河道漲滿,水勢連天。狂風呼嘯不已,濁浪舖天蓋地。丈余高的溢洪浪頭,更像一頭無情的野獸,吞人沖屋,蕩村毀寨,無所顧忌地肆虐著,發著淫威,巨大的轟鳴聲數里可聞。 黃河掘口轉眼使中原千里沃野化作人間地獄。從中牟經安徽渦河直至江蘇洪澤湖數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哭聲震天盈野,卒不忍聞。洪水過后,田地成了黃湯,房屋村寨沒了蹤影。污濁的黃湯上,到處漂浮著家俱什物和泡得脹鼓鼓的死尸。一片片露出水面的高地上,擠滿了面黃肌瘦、死里逃生的難民。豫、皖、蘇三省呻吟著、哭泣著,咒詛這空前的人間浩劫。据事后統計,黃河掘口使豫、皖、蘇三省44個縣5.4万平方公里土地陸沉水底,淹死民眾89万之眾,1200万民眾流离失所,淪為難民。 蔣在珍卻沒看見這許多。10日正午,他冒著傾盆大雨,興沖沖地奔向商震的司令部。這樣惡劣的天气也沒有掃去他那股志得意滿的神气勁。可商震卻与他不同。几天來,他一面在矛盾的心境中苦苦掙扎著,不停地回著蔣介石、程潛一天數次的催問,一面還要昧著心催督花園口的蔣在珍,早已煩躁至极,心力交瘁。今日掘堤大功告成,他卻沒感到有多盛,反應也快。心想,這有什么為難的,肯定往日本人身上推唄。這事想找個像張漢卿那樣的替死鬼可不容易,更何況一戰區是頌公的地盤。想著,他站起身,挺起了矮短精悍的身板,先開了口:“委員長,以學生之見,這賬還得找日本人算。他逼得我們掘堤放水,我們何不順水推舟,把這事安在他們頭上。不但我們解脫了,還能讓日本人在道義上丟上一分,這豈不兩全其美。” 蔣介石頻頻點頭,嘴里嗯嗯著。這時,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停在了何應欽的臉上,“敬之,你有什么好辦法?” 何應欽沉思片刻,莫測高深,似乎在琢磨更為惊人的見解。末了,搖搖頭,開口道:“這辦法不錯。只是人多嘴雜,非常時期要考慮得周全些,把事情圓得更像些。” 滿屋人嘁嘁喳喳,多是首肯。蔣介石最后點點頭,開口道:“程頌云來電也是這個意思,這個辦法不是不行,只是處理上要慎之又慎。日本人很可能要污我自行炸堤。因此一定要有個全面之應付計划,以正視听。” 蔣介石煞有介事,好像他是個受害人。最后,轉向何應欽說道:“敬之,你跟程頌云通通气,讓一戰區做些准備。另外,中宣部也要抓緊宣傳,控制住輿論。” 回到公館,蔣介石覺得輕松了不少。他終于決定把這盆髒水潑到日本人頭上去,反正你日本人是不仁不義之師,什么坏事沒干過。現在我說什么都是理,都有人信。可你日本人說話就不一定那么靈了,誰會相信一群在南京喪失人性的禽獸的話呢?想到這,他臉上竟現出一絲笑容,仿佛在与日本人的論戰中他已片拿下了這一分。 6月11日,蔣介石致電程潛,明确指令:“須向民眾宣傳敵飛机炸毀了黃河大堤。” 几乎与此同時,國民政府龐大的宣傳机器在蔣的遙控下運轉起來。這時蔣介石覺得僅僅混淆視听嫁禍日本人遠不夠勁,他還要借机再敲一敲日本人。他自覺在這番較量上他已穩操胜券。況且越是這樣,人們越是相信他的謊言。 6月11日,國民党中央通訊社在采訪一戰區后,從鄭州發出專電,稱:敵軍于9日猛轟中牟附近我軍陣地,因我軍左翼依据黃河堅強抵抗,敵遂不斷以飛机大地猛烈轟炸,將該處黃河堤垣轟毀一段,致成決口,形甚嚴重……現我軍民正努力搶修,因水勢洶涌,恐難堵塞…… 中央社發出的消息,通欄大標題更是咄咄逼人:“日本飛机違反國際公法,炸毀黃河堤岸。” 6月12日,中央社更是添油加醋地發出最新消息。報道:“敵机30余架,今晨飛抵黃河南岸趙口一帶大肆轟炸,共投彈數十枚,炸毀村庄數座,死傷難民無數,更在黃河決口處擴大轟炸,致水猛漲,無法挽救。” 与此同時,全國各地電台、報紙紛紛轉發、報道,譴責日軍的凶狠、卑鄙。國民党中央宣傳部更是組織了一幫文武官員,頻頻舉行記者招待會,抗議日本人違反公法,濫殺中國無辜,比南京大屠殺時似乎還要憤慨。一時間,到處響起譴責日軍的風潮 蔣介石一計得逞,表演得維妙維肖,比真的還要像。 日本人豈肯甘吃啞巴虧,更令他們窩火的是他們歷來為自己的攻擊力驕傲,何用掘堤放水。醒過神來,他們也同樣利用廣播電台大肆鼓噪,一口咬定是國民党軍自行決口放水,并反污日軍所為。而且不僅在日本本土廣播,還在南京、上海、北平等淪陷區大肆宣傳。一時間,中、日雙方似乎都忘了戰場上的較量,而把力气都花在了這一場道義的論戰中。 中外記者夾在其間,一時是非難辨。一方滿嘴假牙,滿口假話的蔣介石,一方是文明衰返、毫無道義的日本人,到底該信誰的?還是美國記者反應快,听這种官方的相互攻擊,一輩子也听不出個名堂來。自己長著腿、長著眼,何不到花園口看看去,這一倡議立刻迎來了一片同聲附和。 蔣介石不慌不忙,進退自如,看就看吧!反正是在我中國軍隊控制的土地上看,我總歸主動些。要是不讓這些記者去,捂著蓋著,反而被動。其實他對這一刻早有安排,他与程潛往來的信函、密電可不是閒聊敘舊的。 自收到蔣介石的指示后,程潛确實一刻也沒閒著,對商震、劉尚志、蔣在珍等參与掘堤的各部團以上軍官都親自做了安排。尤其是對蔣在珍,他更是重點關照。 蔣在珍自掘堤后,一夜間像是攀龍附鳳,身价倍增。商震那儿去的少了,而是更多地進出程潛的戰區長官部,大事小事都是直接對程潛負責。想想當初程潛的祝賀和蔣介石遙遠的夸獎,他心中頗有些妙不可言之感。掘堤成功,他雖然沒得到什么勳章獎狀什么的,也沒能加官晉職,但他心里清楚;這個風頭上他不能圖這些,只要委員長心中有數就行。他可不想眼下捅出個漏子,前功盡棄不說,還要落得個千世罵名。所以當初從鄭州回來,他并沒有沉睡在大夢中,而是率部分人直奔花園口又忙活起來。 造成飛机轟炸的現場并不難,這場面他見得多了。一聲令下,工兵便將決口附近的小龍王廟及部分房屋用炸藥炸塌。他覺得不放心,又一會儿沖上大堤,一會儿走下上坡,左瞅瞅,右看看,覺得還不夠協調,便又揀了几顆老樹炸倒,再在地上炸出些“彈坑”。直到外表看不出什么破綻他才回到部。 外表成了,他又在內部作起了文章。他令報務員偽造了几份數天前發往戰區的關于敵机前來轟炸、致成決口的假電文。一切收拾停當,他仍覺不放心,又在腦子里把“日机轟炸”的整個過程過了遍篩子,這才放下心來,坐到桌前開始瞎編“日机轟炸”的詳細經過。 蔣在珍作戰不行,這一手卻干得有板有眼,這使他一時成了蔣介石、成了一戰區不可或無的人物,而他企盼的就是這一幕。 6月下旬的一天,數十名膚色各异的中外記者,在國民党中宣部官員和一戰區隨行官員的陪同下,來到花園口決堤現場,實地采訪、拍照。太陽熾烈地直射在大地上,仿佛要照透這里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花園口再次沸沸揚揚,熱鬧起來。 花園口熱火朝天的景象确實讓記者們大為惊訝。2千多民工和新8師數千士兵正在緊張地忙活著搶堵決口。工地上人山人海,士兵、民工往返穿梭,忙個不停,也許這場面感動了前來的記者們,一時間,机頭漫天地撒向士兵、民工和附近實地。 一位金發碧眼的美國女記者來到几個士兵面前,快門卡卡地按個不停,引得士兵得更起勁地干了起來。一個大個子士兵一時得意,也許是想在這异國女郎面前顯見中國人的威風,一個人咬著牙,拎起一個大沙包,“嗨”地一聲扔進坡下的缺口。女郎眼疾手快,搶下了這精彩的一幕畫面,挑起大拇指連聲夸道:“Good,Strong,Verystrong!” 女郎扭頭款款而去,風撩起了她的衣擺和滿頭的金發,看得這几個兵張著嘴,直著眼。這時,瘦小的班長從后面走過來,在大個子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腳。 坍塌的小龍王廟旁,記者們把一戰區及新8師部分軍官團團圍住。在記者眼里,這些軍官們的話比中央社的那些報道更有權威性。開始,蔣在珍煞有介事、繪聲繪色地描述當時“日机轟炸”的情景,這些他太熟悉了,几天几夜熬出來這么點儿東西,閉著眼也不會出什么岔子。可隨著記者窮追不舍的發問,他有些招架不住了。細密的汗珠從那已顯稀疏的頭頂滲出,不一會,便滑下臉來。 剛才一直在一旁細細觀察地上彈坑一個法國人開了口:“請問將軍,日軍當時尚在蘭封,怎么會跑來轟炸這百里之外的花園口?” 蔣在珍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時,一個肩綴少將金星的戰區隨行官開了口:“先生,關于戰區事宜我來作答。說日軍當時尚在百里之外有失准确。事實是,日軍在7日就占領了我中牟縣城。所謂當時日軍尚在蘭封,那不過是日本人企圖開脫罪責的一种謠言,不值一駁。” 誰知這位法國佬并不放松,進一步反問道:“謝謝,將軍。退一步說,就算日軍已到了中牟,可他們歷來視其攻擊力為驕傲,即使不放水也能攻下鄭州。徐州、開封他們不是都做到了嗎?” “先生,中國有句名言叫攻城為下。簡單說,就是只要交戰,部隊就會有傷亡,而放水卻能不費吹灰之力淹斃我中國大軍,這也許對精明的日本人太有誘惑力了吧。” 該少將自認能言善辯,又欺對手不懂軍事。可他單單忽略了一點:高明的記者頂半個專家。更何況記者的反應之快無人能比。他的話立刻被一旁的其他記者抓住了漏洞。 “那么請問,中國軍隊為什么不能放水淹日本人呢?你們不是更懂你剛才說的‘攻城為下’嗎?” 問題越來越難纏。這會儿,剛才頗為得意的少將只能裝聾作啞,像是沒听懂對方的問話。少頃,記者們越來越多的問題便如連珠炮般砸了過來。 “剛才蔣師長介紹說有6架日机轟炸造成決口。可這堤岸有20米厚,每個炸彈只能炸出1米深。即使6架轟炸机把所有的炸彈都投到一點上,似乎也難以炸垮河堤?對這個問題怎么解釋。” “就算日本人想淹中國軍隊,難道他們不知道炸垮大堤。豈不也堵死了他們自己的前進道路?” 蔣在珍這時早已縮進人群中,那位少將也情知碰到高手,東張張,西望望,裝出一副應接不暇的模樣。 陪同記者前來的國民党中宣部官員眼見問題越來越切入核心,唯恐露出馬腳,回武漢沒法向蔣介石交差,便出來解圍道:“各位女士、先生們,戰區的長官們還要忙于公務,今天的提問就先到此吧。諸位如果還有問題,回武漢后我們還要召開記者招待會,那時再問不遲。今天各位遠道而來,還是先四處看看吧,明天回到武漢,就再沒這樣的机會了。” 這位官員的解圍,使蔣在珍松了口气。這要再問下去,還不得捅出漏子來,這儿不能再呆。想著,他把工地這一攤子扔給副師長。自己驅車回京水鎮師部去了。 實地采訪草草收場。一些記者帶著滿腹狐疑回了武漢。在國民党官員手下,他們很難了解到自己想要了解的東西。 漫山遍野的洪水給程潛帶來一線胜机。 中牟一帶,土肥原師團的一個混成聯隊、一個炮兵大隊和一個騎兵中隊約2千人,最先听到了洪水惊天動地般的咆哮聲。騎兵中隊和10余輛坦克到底腿長些,忙掉頭向東南退去。剩下的約1500名步兵、炮兵剛跑出縣城不遠,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掉頭退回縣城內。滿街的拆門板,調沙包,把縣城的四門堵了個嚴嚴實實。水是堵住了,可日本人也走不掉了。程潛抓住戰机,急令劉和鼎39軍向中牟孤敵發起攻擊。戰至22日,日軍被殲數百,淹死近百名,其余乘搶到的船支向韓庄退去。公秉藩的34師乘机收复中牟縣城。 尉氏一帶,16師團3千余人被洶涌的洪水從夢中惊醒。這些小鬼子在戰場上自認有辦法,可在這舖天蓋地的洪水面前也一時慌了神儿。退入尉氏的這3000日軍在接到草場旅團長的撤退令的,四處搜搶船只、門板、水缸,一切能用的泅渡工具都不放過,人人爭先恐后,急于擺脫這令人恐怖的“黃龍”。處在外線的中國軍隊抓住戰机,四面出擊。25師,張瀏尼的第20師,李英的24師猛攻尉氏,斃敵近千名,收复尉氏。 已挺進到新鄭的日軍騎兵一部約500人,在后路被斷的情況下仍拼死抵抗,中國軍隊不慌不忙調來重炮,一陣密集的猛轟,將該敵連人帶馬送上了天。 黃河大水使一戰區新挫之余,取得了一次有限的胜利。 隨著北方軍情的安定,隨著長江流域日軍“通、通”腳步聲的日益逼近,蔣介石似乎慢慢忘記了黃河決口這一幕。武漢這時似乎更加悶熱,悶得人透不過气來。入夜,蔣介石在柔和的燈光下,細細地審閱著成沓成摞的文件報告,在這些報告中,最多提到的兩個字是:武漢。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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