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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閉上眼睛,按在冰上的雙手一松便滑入江水


一

  黎明前,民運干事馮子恩和通信員古建祿赶到了漢江岸邊。一路沒有遇到敵人。
  昨天夜里,部隊奉命撤到漢江北岸。出發前,團長范天恩和政委趙霄云吩咐馮子恩,要他負責把部隊帶不走的糧食分給附近的朝鮮老鄉,處理完此事后再追赶隊伍。接受任務后,馮子恩帶著一個通信員摸黑到附近的山溝里找來朝鮮者鄉,把糧食分給老鄉們背走。忙完這件事后已經到了半夜了。他帶著古建祿大步流星往漢江邊上赶,一心想在天亮前過漢江。
  當馮子恩二人走出最后一片雜木林后,彎月已西沉。刺骨的山風里,天色象一池渾水在漸漸澄清。膝朧中前方現出一條灰暗的帶狀空曠地棗那就是冰封的漢江了。
  順山坡走下不遠,天色變得灰白,江面愈顯清晰了。朔風沿著江面揚起雪塵翻卷滾動著,好似疾馳著万馬千軍。江邊山腳下有一條大路,此刻,路面上靜靜的,沒有什么异常。
  “哎呀,他娘的總算到了……”古建祿走下坡,長舒一口气。
  “唉,這一夜累得夠嗆,我都快邁不動步了……”馮子恩搖著頭,停下來解開褲子撒尿。他叉開兩腿嘩嘩澆著山坡上的白茅草,一股熱臊气被風忽卷起來,眨眼就無影無蹤了。
  “雄糾糾,气昂昂,跨過鴨綠江……”馮子思撒著尿,竟然輕輕哼起了歌儿。“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是呢,朝鮮跟咱家鄉是差不多哩,看這山,這栗子樹、松樹、這自茅草、酸棗棵、荊棵……咦!怎么有人?馮子恩系好褲帶,睜眼再看,愣怔了半天!呀,從那邊山腳后,公路上走來一隊戴鋼盔的美國兵,還有汽車……娘的,一泡倒尿出來一隊美國鬼子!
  馮子恩立即臥倒,隱蔽在草棵里。
  糟糕的是古建祿對山腳下的敵人全然無覺,照舊刷刷地趟著茅草向坡下走。馮子恩不敢喊叫,怕被敵人發現,于是靈机一動棗
  “咕咕棗咕咕棗”馮子恩學了兩聲鳥叫,古建祿卻沒反映。馮子恩又叫了兩聲,好,古建祿意識到有情況了,只見他從坡下二十多米處停住,回頭向他張望。
  事情常常毀于瞬間棗扑梭梭,惊天動地一般突然從附近飛出一群野鵪鶉!
  馮子恩向吉逮祿揚起手臂向下壓,示意他臥倒。古建祿一轉頭,發現了山腳下的敵人;与此同時,響起了槍聲。
  “噠噠噠……”清脆的槍聲划破江岸黎明時分的寂靜。
  “向山上撒,我掩護棗”馮子恩大喊一聲,迅速躍到一塊凸起的岩石后,向敵人射擊。
  山腳下敵人隊形亂了,一部分敵兵已經爬上坡來,不停地射擊,子彈喂喂地掠過馮子恩頭頂。
  古建祿利用地形,三躥兩躥就到了馮子恩附近,兩人躬腰向山上樹林跑去……古建祿腿腳利索,年輕有力,片刻間跪到馮子恩前邊;馮子恩則疲勞不堪,兩腿發軟,一邊奔跑著,還不時回身向敵人射擊,以減緩敵人的追擊速度。好了,古建祿鑽進樹林了,他躲在一棵大樹后邊向敵人射擊,掩護馮子恩。
  馮子恩踉蹌著奔進樹林,一頭扑倒在地。他感到左腿股骨部位一陣刺心的的痛,心想完了,他非常清楚在敵后負傷意味著什么,何況是在眾多敵兵的追擊中。
  古建祿赶過來架著他走,迅速很慢……槍聲一陣緊似一陣,被子彈打斷的枝葉蔌蔌下落。古建祿左手扯著馮子恩左手,斜搭在自己肩上,右手死死攬著他的腰,一個勁地奔跑……奔跑中,二人都明白,象這樣他們是跑不脫的,最好的辦法是藏,可是藏到哪儿呢?馮子恩環視四周,只是林中一棵棵高大的栗子樹棗有一棵很大的栗子樹分開几根粗大的樹權,從而在樹權底部形成一個凸形。
  “喂,古建祿,看那棵樹,藏到上邊去!”馮子恩呶呶嘴,示意他看那棵大栗子樹。
  古建祿連忙架著他奔到那棵樹下,然后放下馮子恩,一個人先爬上去,呵,樹上好大一塊地方。他靠著一棵樹杈坐下,問馮子恩:“喂,試試看得見不?”
  馮子恩強撐著傷腿,繞樹四周觀察了一下,覺得可以,便說:“行,下邊看不見……”
  費了好大勁儿,古建祿總算連拉帶拽地把馮子恩弄上樹來,兩人擠坐在一起,把兩支槍平放好,同時將僅有的兩顆手榴彈掏出來,准備著意外情況的發生。
  奇怪的是槍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天色早已放亮,林子里很靜。二人相擠而坐,靜靜地等待著棗一旦被敵人發現,他們只有在打完最后一粒子彈后,拉響手榴彈……無論如何不能讓敵人活捉了去。
  后來終于听到了腳步聲,聲音很輕,但皮靴踩踏地面的卡嚓聲響警告他倆:狡猾的敵人在分散搜索……
  咯嚓,咯嚓……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美國兵腿長,步子邁得慢……到了,到了,腳步聲几乎到了眼前棗噢,不對,是錯覺,好象距离他們藏身的栗子樹還有十几步遠。
  這時候,他們听見一個敵兵嘰哩咕嚕他說了句什么,卻沒人問答……是不是發現了他們留在林地上的腳印?還是……
  卡啦棗是哪個敵兵拉了一下槍栓,馮子恩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他緊挨著古建祿,后背感覺到了古建祿的咚咚心跳聲……可是,槍聲卻沒有響起來。
  咯嚓,咯嚓棗腳步又響了,而且似乎折向遠去……那時,一陣熱浪在馮子恩心胸里直翻騰,他們眼睛潮濕了,隨即把臉頰緊緊地貼在栗子樹粗糙而結實的樹干上,聞著樹皮散放出的好聞的气味儿:它和家鄉的栗子樹一模一樣呵……

二

  ……陽光穿過栗樹枝葉照射著馮子恩,他感到身上暖融融的。傷口愈加疼痛,左腿股骨部位好似有團火在燒灼著皮肉。那幫搜索的敵人過去后,古建祿扯下一塊襯布衣為他包扎了傷口,之后古建祿坐了一會儿就睡著了棗此刻他正頭靠樹杈,嘴半張著昏睡。馮子思長時間地凝視著他那一張因嚴寒霜雪和戰火硝煙而過早蒼老的臉,那張臉上漬著黑塵和汗跡,皮膚干燥皸裂,額頭的皺紋象几道深深的犁溝。唉,這才是個二十歲的小伙子呀……自己連累他了棗負了重傷,獨自行動几乎是不可能的……讓他多睡會儿吧,反正白天不能再行動了,樹林外肯定遍布敵兵,只有到天黑再想辦法了。只要夜幕一降臨,漫長的江岸潛過兩個人是毫無問題的。
  也許是陽光刺眼,或者是因為兩只黑螞蟻爬到古建祿的臉上,正一探一探地嘗試進入他的鼻孔,古建祿打了個噴嚏,從昏睡中醒來了。他眨了眨眼,看看馮子思,又向四周林子里看看,接著又凝神听林外的動靜棗遠處江邊公路上,響起一陣馬達聲,可能是敵人的巡邏車。
  “我下去看看……”古建祿站起來,伸了伸發酸發麻的腿腳,抱著樹杈溜下了樹。
  “小心點!”馮子恩叮囑道。
  古建祿在附近偵察了一番,沒發現什么情況。讓他高興的是,在一處底矮的斷崖下,找到一小片結冰的水清。他用石片劈開冰,摘下棉帽兜了一帽兜冰塊儿。
  古建祿嚼著冰塊回到大栗樹下。他把盛冰塊的帽子放在地上,仰臉招呼馮子恩。
  “馮干事,下來吧,上邊蜷著難受。”
  “再有搜山的敵人來怕躲不及……”馮子恩探出頭朝樹下說。
  “沒事啦,美國佬搜了半天,早去歇著啦!咱們也下來吃點東西……那邊有個朝陽的草坡,又隱蔽又暖和……”
  馮子恩咬牙挪動著傷腿,在古建祿的幫助下從樹上落了地……古建祿一手端著盛冰的帽兜,一手挽著他慢慢走到那處朝陽的草坡。那是山澗上一面斜坡,四周有山岩遮擋,還有枝條繁密的灌木叢,几乎沒有風。不過他們在灌叢間的殘雪上發現了一串均勻的小爪印,是狼蹄印棗看來,這里曾經是狼群的休息地,現在它們被晝夜不停的炮火驅赶得不知逃向了何方。
  古建祿打開糧袋,吞了几口炒面,又把袋子遞給馮子恩:
  “吃點吧,老餓著不行。”
  馮子恩搖擺頭。
  “吃几口吧,天一黑咱們還要赶路呢!得養一養勁儿呵!”古建祿大口吞著炒面,還咯崩咯崩地嚼冰塊,腮幫子有力地蠕動著。
  馮子恩也勉強吃了几口炒面。他口渴,但是傷口失血過多,又不敢過多的吃冰,只是含了一小塊冰在嘴里潤著,便干燥的炒面下咽。
  “他娘的,要是能搞個美國罐頭吃吃……”古建祿依舊大口吞著炒面,下意識地舔舔嘴唇。
  “能喝口熱菜湯也好呵。”馮子恩歎道。
  “二次戰役后,打掃戰場,我弄了好些美罐頭,有牛肉的,也有水果的,還有一筒甜桔子水儿,哎,吃起來真帶勁儿……”古建祿搖頭晃腦他說,“這美國軍隊打仗二五眼,后勤供應是頂吹牛皮呱呱……”
  “不然怎么叫他們是老爺兵哩……”馮子恩說,“美國兵就是武裝裝備好,要論戰斗力,我看還不如李承晚的軍隊能打仗……”
  嗡嗡嗡嗡棗樹林上空起了飛机聲,不過他們光听見聲音看不見飛机。
  “是美國那‘油挑子’娘的,他們可忙活開了……”古建祿抬頭望天空,“今天黑夜咱倆說啥也得過漢江!”
  飛机過去,轉而寂靜。疾鳳驅赶著懸在半空的云朵,灰暗的云影飛速移動著。
  “只伯我牽累你啦……我這傷腿……”
  “快別說這個,我能過去,你就能過去!我背也把你背過去!”
  馮子恩望了他一眼,再沒說什么。倆人沉默了好一陣。
  后來,不知怎么搞的,古建祿吃完炒面,扯斷一根草在嘴里嚼著,兩眼凝望天空,竟然哼起了一首歌儿棗
  道拉吉,道拉吉,道拉吉,
  深山里遍野的白色道拉吉,
  只要挖上一兩棵,
  就能盛滿我的小菜筐……
  听到這歌儿馮子恩兩眼一亮,問:“你也會唱這個歌儿?”
  “跟一個朝鮮阿媽尼學的棗在清川江那邊,我們班住在她家……”
  “唔。”馮子恩應了一聲,陷入沉思。
  “馮干事,你也會唱?”
  “唔。”馮子恩又應了一聲。
  林外風聲緊了,听見枯干的樹枝相互碰拉發出的干裂聲響。
  “你是跟誰學的?”古建祿追問。
  “一個朝鮮大嫂……”
  “朝鮮大嫂?漂亮嗎?”
  馮子恩微合雙目,再不回答。半響,他睜眼,望著古建祿開口道:
  “小古。我求你個事棗你要回到江北,打完仗后,你替我去看看她……”
  “不,咱倆一起回江北,你能回去!”古建祿打斷他的話。
  “……她家在三八線以北,平壤以南,一個名叫茲勞里的小村庄,你就說是替我去看看她……”馮子恩自言自語地說下去,仿佛陷入久遠的回憶中。
  “二次戰役后,部隊向三八線奔襲……我得了重感冒,發燒走不動,掉了隊……天快亮的時候,我赶到了那個小村子。房子讓敵人燒了,我想找個人家歇歇,發現靠鐵路隧道的山坡上有一排房子沒燒,我就上去了。到了那房子跟前,听听里邊沒動靜,喊了兩聲也沒人應,我就推門,一進去看見一個女人跪在炕上,脖子上吊根繩子,一根木棍橫擔在南窗和北窗之間,那女人就把繩子栓在木棍上跪著上吊了。我一惊,身上也有了點勁儿,一步搶上去就放到了她,湊到她胸口一听,還有一絲气儿。我赶緊給她做人工呼吸,好一陣她才醒過來……
  “她醒來睜開眼,一看是中國志愿軍救了她,她就流淚了。我說你可不該尋死呀,她呢,卻說我不該救她。后來我一問,才知道美國兵把她的公公、婆婆、小姑子和她兩歲的儿子都殺了,她是因為去河邊汲水才躲過的……她埋葬了親人以后,覺著自個儿活著沒意思了棗噢,她丈夫是朝鮮人民軍的排長,在洛東江那邊作戰時牲犧了棗自己就尋了短見。
  “她不會漢話,我的朝鮮語也只會几句應酬話,不過,她還是弄明白了我的意思,知道了我是中國人民志愿軍,是因為生病掉了隊。她看我燒得厲害,就讓我躺下休息,給我煞服了一种湯藥。
  “几天后,我的病大致好轉了,她很高興。分手那天早上,她給我蒸了白米飯,還端出了‘道拉吉’菜,酸不几的挺好吃。但是,這天吃飯時,她再不給我唱那支好听的‘道拉吉’歌儿了,她愁眉不展。飯后,我收拾東西向她告別,她知道我要走了,淚水嘩地流了下來。她送我到門外。我走下山坡,一回頭,見她跪在地上眼淚汪汪地望著我,我心里一酸,又返回來扶起她,安慰她,我再次走下山坡,走出十几步,再回頭,她又面向我跪在地上……我連扶起她三回,她又跪下三回,而且長跪不起……她一身白衣,淚流滿面地跪在那里目送我,真讓我心如刀鉸……從那以后還沒見過她,我真擔心她以后再尋短見哪……所以,我向你提出剛才那個請求,要是你能活著回到部隊,將來替我去看看她,她叫金順玉……你答應我吧小古……”
  馮子恩緊緊握住古建祿的手,眼神里充滿著深深的怀戀……
  “不!你自己去看她!你一定能看到他,一定能!”古逮祿几乎喊叫起來。

三

  馮子恩從昏睡中迷迷糊糊醒過來時,古建祿正用力推著他:“醒醒!醒醒!”
  一醒來,馮子恩立刻感到渾身冰冷棗浸透了血水的衣服早已冷卻,象冰一樣貼著皮肉。一動身子,傷口便燒灼似地疼痛。其時,幕色已經迅速降臨,樹林間已是一團昏暗。
  “咱們走吧,馮干事。”
  “走吧。”馮子恩應道。他心中陡然升起強烈的愿望:一定要越過漢江,回到自己的隊伍里!不知道是因為夜幕的降臨給自己增添了信心呢,還是因為別的什么。總之,他特別渴望能活著回去。
  他拽著古建祿的胳膊,忍著傷口的劇痛站立起來,在古建祿的扶持下,跌跌撞撞地邁開了步子。
  他們走到樹林邊,又沿著灌木叢向山坡下走。一腳深一腳淺,不時被荊棘刺著手和臉。下到山坡中段以后,地勢較為平緩了,灌叢也矮了些,這使他們的步子邁得順當些了。馮子恩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棍,用手拄著,同時不要古建祿再架著他。
  “我自己走吧。”
  “能行?”
  “試試看,兩個人一起目標太大……”
  馮子恩走了几步,腿一軟便栽倒了。古建祿赶上去扶起他。他甩開古建祿,咬牙挺著繼續走。兩人相隔一段距离,慢慢奔向江岸。
  馮子恩走得太艱難了,左腿一著地就一陣劇痛,因此,他几乎是一條腿在蹦棗兩手拄著樹棍,一拄一蹦。快到了,再走一段就出了灌木叢了,前方就是江岸。他看了看右側前方古建祿的身影,又注意向江岸一帶觀察,只有從西邊一帶夜空中偶爾亮起一束探照燈光,轉瞬又熄滅。還好,沒有什么异常。
  “嗥儿棗嗥儿棗”遠山里傳來野獸的哀號。什么家伙?大概是狼吧,馮子恩想,是狼餓急了,還是數十天激戰的炮火赶得它們東游西蕩無處安身所致?對于狼的哀號,他并木感到絲毫恐懼。
  咦,不對,好象有狗叫!馮子恩朝西邊江岸望去,正值敵人的探照燈束掃過江面,只見江面黑青一片。探照燈熄滅后,狗咬聲听得更清楚了,但是看不見別的動靜。
  古建祿也听到了狗咬,只見他迅速臥倒了,臥倒前還迅疾地向馮子恩打了一個手勢,一定是他發現什么了,他在前邊。馮子恩也迅速爬到地上隱蔽。
  狗咬聲越來越響。馮子恩听出來了,這种狗不象是朝鮮者鄉養的普遍狗,而是叫聲与狼嗥相似,比狼的叫聲短促些,俱卻更是凶猛。他斷定這是敵人的軍犬,是那种极殘忍凶狠的大狼狗。是過他一時還搞不清它為什么叫,是听到了遠處的狼嗥聲才叫的?還是因為……馮子恩痛苦地意識到:一是這狼狗的叫聲沖他倆來的,那他們就難以脫身了……
  馮子恩摸了摸后腰上別的那顆手榴彈棗彈体冰冷而結實;他又卸下彈夾,數了數子彈的數目,還有十几發,可以抵擋一會儿。
  “嗷儿汪!嗷儿汪!”刺耳的狗咬聲越來越近。馮子恩支起上身。爬到一塊山岩后,向兩邊山腳了望:啊呀棗溜人影直奔他們而來,已經离得不遠了棗如果是在白天會感覺到近在跟前!一個更小的黑影子一躥一躥地跑在前邊棗毫無疑問,是那條吼叫的狼狗,他娘的,看來先得准瞄它,最好一槍把它撂倒。
  “喂棗小古!”馮子思壓低聲音向古建祿臥倒的方向喊,“你跑吧,往東邊去,我掩護你!快跑呀!”
  嗚棗呼嘯的鳳飛旋而過。沒有古建祿的回答,也不見他的動靜。沒听見?真急死人,情況明擺著,他怎么還趴在哪儿?
  “喂,你跑吧棗我掩護棗”馮子恩又朝古建祿藏身的地方喊了一聲。
  呵,這小子,真行!馮子恩忽然看見一團暗影蠕動著向山坡下爬著,動作十分迅速,猶如坡上躥下去一只獾子,灌叢荊棘全無阻擋!
  好了,他一定能逃脫!再過一會儿,敵人上來,他先瞄准那條狼狗,然后再……哎,怎么搞的?!他突然看見古建祿從遠處灌叢里忽地躍身而起,順山奔下,跑了一會儿,又折向東去。
  哎呀!這個冒失的古建祿!
  “噠噠噠……”槍聲響了,是古建回身向敵人射擊,射出一梭子彈后,他又向江岸東邊猛跑。几乎同時,敵人的槍聲也響了。馮子馮看見,那一溜敵人折轉方向,直奔古建祿追去!
  馮子恩狠狠朝自己太陽穴打了一拳,罵著自己:你真渾啊,居然沒看出來,古建祿是有意暴露自己,把敵人引開,就為的是你負傷無法奔跑,無法躲過那狼狗的尖牙利齒……快些吧,你還等什么?他端起沖鋒槍就朝坡下的敵人射擊一梭子。
  這幫愚蠢的家伙,在混亂的射擊中,只顧盯著古建祿奔跑的方向……眠看著古建祿轉到山坡那邊去了,同時帶走了狼狗的嗥叫和敵人的奔跑的腳步岸……
  馮子思想爬起來去迫,慌亂中卻摸不到那根當拐杖的樹棍了。他扎掙著撐起身,總算顫巍巍地站起來了,可一邁步就感到左腿股骨處傷口一陣劇痛,腿抖了一陣,便支撐不住,扑通一聲跌倒在那塊岩石旁,右腮撞到石棱角上,頓時他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四

  直到后半夜馮子恩蘇醒了,那時寒風刮得更緊了。他感到身体將要凍僵。右眼似乎難以睜開,伸手一摸,原來整個右腮被石頭擦破,腫起很高。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沒有在昏迷中凍死過去。他活動了半天手腳,試著用雙臂撐起上身,向荒坡四周尋望,只見灌叢的暗影在疾風中索索拌動,不見一絲人跡。敵人早已不見了;那么古建祿呢?他怎么樣了?
  他掙扎著用雙臂支撐身体往上起,手臂一划,正巧触到他使用過的那根樹棍,他連忙握緊那根樹棍,一點點直起身……他成功了。當他在寒風中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后,不禁為自己感到了驕做:一個負了重傷快要凍僵的人居然靠著一根樹棍用一條腿站了起來!
  他開始拄著樹棍往坡下走。他的傷腿不能著力,只是空吊著,只好雙臂撐著樹棍,用右腿向前挪動,走一步,挎在右肩的沖鋒槍就沉要甸甸地晃動一下……他就這樣一步一步地下了山坡,又折向東邊,一步一步,丈量著漢江南岸的土地。迎面而來的寒風嘶叫著,卷起沙粒扑打著他的臉,弄得他兩眼直淌淚水,難以睜開。要找到他,找到他……馮子恩自言自語著,竭盡全力和狂風搏斗,不讓自己倒下。他嗆著風,一公尺一公尺地頑強前進著……狂風不停不歇,一次又次從江北疾馳而來,扑向他孱弱的軀体,他一次又一次拼死頂住狂風的襲擊。不能倒下,不能倒下呵……他雙目淌淚,哺哺自語道:別刮啦,別刮啦,容我再走一程,等我找到他……呼隆隆,又一陣狂風卷著沙石和雪片劈頭蓋臉壓過來,他連忙側轉身,以減少風的阻力,同時雙手拄緊樹棍,右腳牢牢踏死地面。哎呀!他太不幸了棗卡嚓一聲,那根賴以支撐身体的樹棍終于斷折了,他跌倒在地,后腰上的手榴彈狠狠地硌了他一下,痛得他緊皺眉頭,嘴角抽搐不停。狂風依舊如亂馬奔馳,從他身上掠過。他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有如被焊在了江岸的大地。
  狂風的間歇中,他微微抬起頭來,忽見距他十几公尺外地面上有一團暗影,好似一個倒伏的人,他一怔,便挪動著向前爬……
  真的是古建祿!他扑上去抱住他的歪置的頭顱,雙手感到了他臉部肌肉的僵硬种冰涼!他走收,這樣匆匆忙忙,甚至沒來得及与戰友說一聲再見……馮子恩凝望著他的遺容,這個不久前還活生生的年輕人,現在卻這樣倒臥在寒冷的江岸。他臉上血肉模糊,青紫一片。棉帽也不知哪里去了,頭發被血浸過,凝成了一塊一塊的,兩手緊握,胳膊向兩側攤弄。棉衣被撕開了,露出一團團凝著血跡的棉絮,胸口被近距离射擊的子彈打得象爛蜂窩。靠近他的膝蓋處,地上散落著几發沖鋒槍彈,但是他的沖鋒槍卻不見了,手榴彈也不見了棗大概是被敵人拿走了。
  在古建祿遺体几步以外的地方還有一灘血跡,馮子恩斷定那是狗血,因為他發現在那灘血跡旁邊有狗蹄子蹬喘打滾的痕跡,而且血跡上還沾著一團團肮髒的狗毛。多樣的古建祿,他打死了那條狼狗。馮子思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何沒有在昏迷后被敵人俘獲棗唉,古建祿,我的好戰友哇!你臨死前還想到不能奔跑的我,怕狼狗再找到我藏身的地方,替我除掉了它,而你卻……唉,我的好兄弟,我得力你報仇!不過咱們得先耐心等一下,等我先把你的遺体安頓好,我不能讓你這樣暴尸荒野……
  馮子恩向四周望了一下,之后爬到一處土質稍顯松軟的地段,用手摳挖劍面,卻有如摸到一塊滿是�蚻滫漸芶K。他發愁了。但是必須盡快辦好這件事呵,……他回轉頭眺望茫茫的漢江,漢江灰蒙蒙的,岸邊蒿草在寒風中刷刷抖動著干枯的莖葉。要是把戰友的遺体沉到江里倒不錯,等于是水葬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呵!
  他估算了一下到江邊的距离,直線大約二百多米。就這么辦!他下了決心,就一點一點地把古建祿的遺体向江邊推,象滾一段木頭一樣;好在通向江邊的地勢是傾斜的下坡,不多能推得動。
  他爬到古建祿遺体旁,忍著傷痛跪起,將兩手伸到死者身下用力向上翻。尸体死沉死沉,猶如凍結在地表。費了很大的勁儿才翻了一個過儿棗原來是死者身上的血把衣服和地面凍結到一起了。接下來好翻一些了,因為尸体凍硬,象一段圓木,一翻一滾,向斜坡下滑動。
  糟糕的是夭色不可逆轉地漸漸亮了,附近地面的石塊土塊上已經發出白亮的微光。凜冽的北風猛烈搖撼著近旁几株云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好在已經臨近江面了,再加一把勁,一定要赶在天亮前把這件事辦完;一旦在敵人巡邏隊出現時還沒到達江面,那就意味著前功盡棄……
  天蒙蒙亮的時候,馮子恩終于將古建祿運到了封凍的漢江冰面上。他趴在冰上喘息了一陣,之后從右肩取下沖鋒槍,檢查了一下准星和擊發處,還行。好啦,這一回成功在槍!先安葬戰友,再為他复仇!
  他望了望江岸開闊地,那條灰白的道路以及那條路后面向坡上緩緩升起的稀疏的灌木叢,此刻顯得靜悄悄的。風減弱了,灰暗的晨霧在四處彌漫。奇怪,那些兔嵬子們都縮到哪儿去了?他憤憤地想。好吧,現在先不管他們,一會他們會來的,一定會叫他們來!
  馮子思歇了一會儿,又向江心推著古建祿的遺体,遺体在冰面上滑動著,推起來省力些。看看差不多了,他停了下來,借著晨光久久注視著戰友的遺容,之后脫下自己的棉帽,為古建祿戴好,并且放下帽耳,護住他的臉龐。接下來,他又為死者把軍衣抻抻展,看看他的鞋帶儿開了,也去為他系好……一切收拾停當后,他從后腰上取下那顆手榴彈,小心翼翼地擰開彈柄后的蓋帽……几秒鐘后,手榴彈絲絲冒著青煙划一個弧形落到不遠處的江面上。
  他趴伏在冰面上,眼睜睜地望著那顆手榴彈在面冰上滴溜溜地划動,隨即便轟然一響,碎冰塊和彈片一陣雨似地嘩嘩落下來。
  爆炸過后,前方冰面上出現一個窟窿,好象有縷縷水气向天空升浮著。馮子恩盯著那裊裊飄升的水气,一點點把戰友的遺体推到冰窟前。水很沽淨,呈鋼藍色,汩汩地從冰層下流過。他伸手向冰窟里撩了些江水,擦試著死者臉上的血跡,同時感到冰涼的江水漸漸浸透了自己的衣服。然后他將古逮祿遺体頭朝下,一點點送往水中……
  不一會儿,江岸邊大路上便響起了卡卡的皮靴聲棗一隊美軍巡邏隊追蹤著手榴彈的爆炸聲赶到江邊。那時,馮子恩早已爬在冰上,雙手握緊了沖鋒槍。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好家伙,十几個人,一色的美式軍大衣,一色的鋼盔,沒錯,不折不扣的美國兵!來吧兔嵬子們,嘗嘗你志愿軍大爺的黑棗儿!
  白蒙蒙的晨霧里,那幫端著卡賓槍的敵人一路跑步奔到江邊,一個瘦高個儿的士兵向江面指了指,大概是發現了臥倒的馮子恩吧,忽啦一下,全部臥倒了。
  馮子恩沒有開槍。他紋絲不動地臥在冰面上,臉貼冰面,忍受著极度的虛弱和傷痛以及冰面上浸漫過來的冰涼的江水。
  這樣過去好一陣,雙方都沒有動靜。
  敵兵們不能斷定江面上趴臥的是死人還是活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果那是個志愿軍,剛才的手榴彈爆炸又是怎么一回事?誰投的?志愿軍不會自己炸自己吧?
  后來,那個瘦高個子敵兵試探著朝馮子恩打過來一梭子彈,“叭叭叭”棗卻不見反應。他們放心了,可能是具死尸。敵兵接著又亂放一陣槍,估計即便是活的也讓這一陣亂槍打死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到江面上。
  馮子恩右肩中了一彈,大概鎖骨被擊碎了,鮮血急速流淌下來,在冰面上聚了一灘。其余的子彈都打在他四周的冰面上,打得冰屑四濺。他很瞧不起這幫美國兵,槍法大差啦!他依舊一動不動地趴在冰上,雙手在怀里抱緊沖鋒槍。其實不用他裝死,他也差不多就要死了棗血液將要流盡,体力早已耗完,唯有一顆心髒還在跳動……
  敵人成散兵線向他走來,皮靴踩踏著冰面,發出橐橐的響聲……近些,再近些……馮子思用頑強的毅力又堅持了最后几秒鐘,之后他緩緩地從怀中向前伸出沖鋒槍。
  “噠噠噠……”一梭子复仇的子彈從他的槍口呼嘯而出。敵兵們惊叫著翻滾倒地。馮子恩痛楚地閉上雙眼,知道自己沒有射中一個敵人棗,他的有肩負了傷,几乎無法握槍瞄准了,手指也凍得僵硬難以彎曲。沖鋒槍在他的怀中亂跳,一串子彈打飛了。
  一顆子彈也沒有了。他拖過沖鋒槍在冰上一推,送入冰窟窿。之后他掙扎著翻了兩個滾,到了冰窟窿前。敵人開始還擊了,子彈刮風似地從他四周掠過,他先將雙腳和兩條小腿探人江水中,上半身留在冰面上,頓時他感到江流向下拽動他雙腿的力量,刺骨的江水浸透了他的腿骨……他知道,這已是他最后的痛苦了,再過一小會儿,他就什么也感覺不到了。他兩手按著冰面,使自己的身体繼續向江水里下沉。江水浸過了他的臀部,接著又浸過他的腰腹……就在他的頭顱入水的一霎間,他抬頭向天空望了最后一眼。
  那時初升的陽光已從東山瀉過來,碧藍而遼闊的天空中有一只雄鷹在靜靜地盤旋。江岸高聳的山峰上,樹林被陽光照亮了……
  “道拉吉,道拉吉,道拉吉……”二陣舒緩的歌聲似從沓遠的天際飄然而來,他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痛苦的微笑,這微笑只一閃便消失了,接著他閉上眼睛,按在冰上的雙手一松,便滑入了江水。碧藍的江水冒了几個气泡,打了一個旋渦,然后歸于平靜。
  又過了好一會儿,那些敵兵才戰戰兢兢地從冰面上爬起來,圍到冰窟窿前,望著江水上漂浮著的一枚中國人民志愿軍的布質胸章,一個個困惑地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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