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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綠光

  「爺知道府裡的糕拼是奴婢做的?」哎呀。那薛廚子呢?被趕出府了嗎?

  「薛廚子說的。」他問得隨意。「你上哪學的手藝?」

  「在清風樓偷學的。」

  「喔?」夏侯懿往後靠在床柱上。「好了,快睡吧,待你傷好,我要你弄點糕餅。」

  「是。」她啞聲回著,藥效在體內發作,使她緩緩閉上了眼。

  他說了後悔,卻絕口不提愧疚,但他的守護,又表現得比他說出口還要徹底。唉,他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為什麼直到現在,她依舊看不透呢?

  總之,若他不是上官家的仇人,她想,她不會討厭他吧……

  馬車緩慢地從城東往城南駛,過橋時馬車顛了下,擱在車板上的竹籃歪了蓋,有雙纖柔王手趕緊將竹籃抱起,就怕馬車再顛一下,整籃糕餅都要翻了。

  坐在玉手主人對面的男人輕哼,「原來手短腳短,就是方便你動作利落的。」

  上官凜抿了抿嘴,對於他的毒舌已經開始慢慢習慣,也逐漸麻痺了。「爺,你到底要奴婢去哪?」

  這男人真的是讓人難以捉摸,她傷勢未癒時,他雖有毒舌,但也相當貼心地照顧她,這是一般主子不會做的事,有時半夢半醒中,還會看見他用極溫柔的眼神看看自己,並用低啞的語調說:「睡。」

  那時候她只要一閉上眼,通常都能沉沉睡去,夢裡不再流淚,也不再感到無依。

  但一確定她的傷勢復元,他便沒良心地催促她做了一大堆糕餅。

  不過這差事她自己也挺喜歡的,邊做邊試吃,好幸福啊--

  「就快到了。」夏侯懿微掀轎簾,看了下外頭。

  上官凜跟著往外看,只見馬午已過了朱雀門正南的御道,拐過一個個大街,停在家佛寺前頭,寺外人潮眾多。

  「下來吧。」他先下了馬車,回頭對她伸出手。

  她猶豫了下,不知道要不要把手伸向他,誰知他竟涼涼道:「竹籃。」

  啊--好可惡的男人!她氣呼呼地把竹籃遞給他,不敢明著瞪他,卻見他接過竹籃後,又伸出另一隻手。

  「沒有竹籃了。」她沒好氣地說。

  「竹籃是沒了,但還有小豬一隻,快下來,我伸得手都酸了。」

  「小豬不用人扶。」啊--可惡,她間接承認自己是小豬了!她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笨的?

  她懂商經商,商場的爾虞我詐她比誰都透徹,但跟這種男人交手,她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麼,是要我扛?」他揚眉,笑得邪氣,好像她再不伸出手,他就會立即將她扛下。

  上官凜二話不說伸出小手,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她忍!

  夏侯懿牽看她下馬車,緊握住她不放,隨即朝車伕吩咐,「在這裡稍等。」

  直到上官凜站定,才赫然發現外頭那條人龍竟是一列乞丐,正等著人販濟。

  以往若是到了浴佛節,她也會和凝小姐到各寺院販濟,今年……唉,難不成他是來販濟這些乞丐的?

  夏侯懿逕自牽著她走到寺內,朝裡頭正在準備的翁老問:「可準備好了?」

  「爺,都準備好了,有米有肉還有熟食乾糧、衣衫褲子,還有一些碎銀。」翁老畢恭畢敬地道,精爍的眼看向主子身旁的丫環,突地瞇起眼,看了好半晌。

  上官凜沒注意他的打景,視線全都落在內院長桌上的各式物品,著實被眼前販濟的貨物給嚇到,以往她和凝小姐開倉販濟也沒這麼大手筆,這人是真善心,還是在做表面功夫?

  「你在瞧什麼?她不過是換了裝束,就認不出了?」夏侯懿略側身,檔住翁老的打景。

  上官凜今兒個特地梳了雙髻,穿了件交領藕色孺衫,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個剛及算的小姑娘。

  「只是突地覺得小二瞧起來年紀真小。」不知是他老眼昏花還是怎的,總覺得她看起來好小好小啊。

  上官凜閉了閉眼,已經完全不想再爭論這些事了。

  她只是嚴防被人認出,所以故意梳雙臀,沒想到又被這麼說。

  「她本來就小,看起來像是八九歲大。」夏侯懿哼笑。

  「那我是不是要喊爺一聲爹啊?」她小聲咕吒。

  「就憑你也想當我女兒?」

  「不敢。」也不要!

  「翁老,這裡就交給你了,我還有事要忙。」他將竹籃遞給翁老,又從竹籃中挑了兩個糕餅。

  上官凜疑惑地看看他,以為他是要在馬車上吃的,然而他卻走到寺外的人龍前,將糕餅遞給站在首位的一對母子。

  「嘗嘗,味道還不錯。」他輕聲說,展著煦暖笑意的俊臉光風霖月,就連上官凜都看傻了。

  「謝謝爺。」那衣衫檻樓的母親感謝得頭部快垂地了,把兩個糕餅都給了兒子,半口都捨不得吃。

  夏侯懿見狀,隨即又從懷裡掏出一錠黃金,快手塞到婦人手中,婦人愣了下,不敢置信地抖了抖。

  他卻只是淡淡點頭,便牽著上官凜踏出寺外。

  她愣愣直睇著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眼前的男人和她所知所聞截然不同?

  正忖著,卻聽見後頭一陣騷動,她抬眼探去,瞥見人龍下段竟出現了她的義兄上官向陽和……龐三千金?不細想,她隨即扯著夏侯懿朝馬車的方向走。

  「不是還要去哪嗎?快走吧」

  「你腿那麼短,倒也走得挺快的嘛--」

  ……可惡的男人,一天不毒舌會死啊?

  第4章(1)

  馬車出了城,停在一處墳前。

  夏侯懿擺列好牲禮,焚香祭拜後,就盤腿坐在墳的,在面前放了兩隻杯子,斟滿酒。

  上官凜站在他身後,眨也不眨地看著墓碑上題的名字,得知這肯定是他爹娘的墳,看來頗為老舊,且相當寒酸。

  「小二。」

  「奴婢在。」

  「陪我喝酒。」

  「奴婢不會喝酒。」但她還是乖乖坐到他身旁,陪他一道看墳。

  夏侯懿也不逼她,童起一杯一飲而盡,微閉著眼,他懶聲道:「這是我爹娘的墳,今日是我爹娘的忌日,他們是一道走的。

  「嗯。」

  「你在府內,有沒有聽過下人們怎麼說我?」他突問。

  「……沒有。」傻瓜也知道有也要說沒有。

  他閉上眼,唇角勾得極彎。「沒人在你面前說過,那宅院原本是上官家的,而後我又是怎麼把上官家的產業搬空,轉到自己手上?」

  上官凜瞪著自己的衣衫下擺,好半晌才問:「爺,為什麼要這麼做?」

  上官府在京師做的是南北貨的買賣,直到上官老爺手中,就連藥材、茶葉買賣都納入,與京師內都司的關係向來交好。於是貨材南來北往皆來去自如,家產更是遍佈京師周圍幾個縣省。

  但之後卻不知道怎麼著,南來北往的貨材在運送上總是出問題,像是被劫了貨,卻偏又找不到兇手,有時連御貢的藥材都被攔劫在半路上,大內怪罪下來,免不了是一筆錢財充公。

  禍事就這麼接二連三,搞得上官老爺一個頭兩個大,天天往各地縣衙跑,就這樣南來北往奔波,身子也每況愈下,最後倒下不起,而在遍尋不到兇手的狀況下,她自動請纓下江南。

  那之後她才輾轉得知,自己一離開後,夏侯懿便進了上官府,處心積慮和老爺交好,先博得信任,再讓老爺委任他追查被劫貨物,就這樣,一筆筆的產業全都落到他的手中。

  她的義兄上官向陽身為上官府的總管,一向不插手商事,得知事態嚴重時已來不及,加上病倒多寸的老爺沉鬱而故,他便趕緊依老爺遺願,將凝小姐嫁給早訂下婚約的龐家,而她再從江南趕回。

  夏侯懿低低笑開,側靠著她,貼得極近,笑得邪狠。「因為我要報仇。」

  「……報仇?」

  「上官璇讓我家破人亡,我就讓他嘗嘗家破人亡的滋昧」

  上官凜握緊粉拳,「這是不是有誤會?」其實她想說的是,她家老爺根本就不可能做出害人家破人亡的事!

  「你以為我是個是非不分的人嗎?」他哼笑著,倒了杯酒淺嚼。「我爹以往做的是藥材買賣,專將藥材賣給太府寺經營的四熟藥鋪,但上官璇也想要搭這條線,所以暗中換了我爹的藥材,讓藥材送到四熟藥鋪時,全都成了劣等貨,頓時,我爹就成了以劣貨牟利的惡商,四熟藥鋪上報太府寺,官員隨即將我家給抄家封宅。」

  話到最後,他的眼裡儘是恨意,殺氣騰騰得讓上官凜膽戰心驚。

  她終於明白為何總看不透他了,那是因為他明明是個是非分明的人,卻被仇恨蒙蔽了心,他的骨子裡是個極善之人,但心卻沉浸在黑暗裡太久,所以才變得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但,他這麼說是不對的。

  她家老爺宅心仁厚,力求和氣生財,絕無可能做出此等卑劣行為,這裡頭肯定有誤會。

  她習慣性地絞著手指,低喃,「應該是有誤會--」

  話未完,她已經一把被扯到他跟前,只見他瞇起冷冽瞳眸,神色邪魅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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