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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綠光

  有沒有人性啊,姑娘家的臉是可以這樣掐的嗎?

  夏侯懿掐著她的臉,垂眸審視她臉上橫陳未干的淚水,微微鬆開力道。「你哭什麼?」

  要不是聽見細微的啜泣聲,他也不會特地轉進她房裡,瞧見她蜷縮得像條小蝦,咬被低泣,他的心莫名跳亂一拍,待他回過神,手已經掐上她的頰。

  大老爺一鬆手,小二便連滾帶爬躲進床內,卻迎頭撞上內牆,痛得她暈頭轉向,這才想起昨晚被這人收為貼身丫環,現在已不是睡在僕房的大通鋪,而是大老爺隔壁的小小偏房。

  「我在問你哭什麼?」瞧她傻愣地撫看額,他再掐住她的頰,她的肌膚軟嫩瑩亮,如緞若絲,若非天生麗質,就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才能有的。

  她必定出身不錯,但她的淚……也許,她也跟他一樣,在家道中落後,不得不為奴為僕,只為討一口飯吃。

  「我?哭?」她撫了撫臉,才發現自己確實是淚濕雙頰,不由得微怔。

  怎會……她唇角顫了兩下,隨即揚起完美無破綻的笑。

  「那是汗水,昨兒個好悶,我流了一身汗。」儘管被掐著臉,她說起話來依舊不合糊,宇正腔圓得讓他聽得一清二楚。

  怎能在這當頭露出破綻呢?她上官凜化名小二潛入夏侯懿府,不取回上官家產業誓不回,死也要把淚水和血吞下。

  夏侯懿濃飛的眉頓時攢緊。

  她在說謊。

  讓人不用細看便看得穿的謊,他壓根不以為意,可引他不快的是她將情緒收抬得太快,這不是尋常姑娘該有的反應。

  她……也許和他有著同樣的傷,可是,似乎也和他有著相同的心計。

  沒來由的,他有股遺憾和說不出理由的失落,無端冒出頭的憐惜,瞬間被他自心間抽掉,被無端怒火燒成灰燼。

  上官凜以笑臉面對面無表情的眼前人,瞧了眼外頭的犬色,輕呀了聲,「糟!都已經這麼晚了,爺一定餓了吧?我趕緊到廚房替爺準備早膳。

  說完,快步滾下床,搭了件外衫便足不停步地往外跑。

  而夏侯懿那雙追逐著她纖影的眸,燃著惱意卻又突兀地出現一絲憐惜。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就算上官凜用力壓住肚子,吵死人的聲響還是不斷冒出,羞得她好想挖個坑就地跳下。

  可有什麼辦法?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她沒用餐,肚子會叫也是天經地義的。

  她一向挨不得餓,通常都是一天三膳外加下午糕點,再加一場夜宵的,可她昨晚沒機會偷吃夜宵,現在天又已經大亮,主子都還沒吃完飯,她只好猛吞口水。

  坐在主廳用膳的夏侯懿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菜,恍若這菜色壓根不合他的口味,直到那吵死人的聲響再次傳來,才終於橫眼瞪去。

  「你是餓死鬼投胎的?」

  「……有可能。」她撓撓臉,呵呵乾笑。

  她很愛吃,舉凡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海裡游的、樹上長的,只要能吃,她從來沒放過,而且嘴被養得極刁,不是美食還入不了她的口,所以她想……早晚有天,她還是會變成餓死鬼再投胎一次的。

  「過來吃吧。」收回目光,夏侯懿不再瞧她令人舒服的笑。

  「咦?可以嗎?」上官凜喜出望外,快走兩步上前,又突地打住,暗罵自己竟一時忘了身份,忘了分寸。

  「要是不吃,再讓我聽見那吵人聲,我就直接把你丟出府外。」

  「我吃」

  上官凜迅速坐到桌前,隨即拿起一旁的空碗筷,立刻夾了一顆鮮肉包子狠咬一口。明明是櫻桃小口,叮硬是狠咬了快半顆的包子,接下來,她猶若餓狼,左手抓著肉講,右手夾著旋索粉,眼裡盯著芥辣瓜兒,嘴裡嚼著開味的酸炙肉,餘光還瞥向飯後的水晶皂兒。

  那凶狠的吃態,不讓鬚眉的豪邁,讓夏侯懿頓時傻了眼。

  ……這該不會是他一次看走眼吧?這吃相說是率性,也實在太粗魯,別說大家閨秀,尋常人家的姑娘也不見得會吃得這般野蠻粗俗。

  「爺,這道芥辣瓜兒真的是挺不錯,你也多嘗嘗。」她吃著,不忘給個指引,以筷輕點每樣菜,甚至告訴他吃的順序為何,味道才能循序漸進,相輔相成。

  夏侯懿閒來無聊,也陪著她玩,哪知菜一入口,才發現這丫頭片子有張刁嘴,竟能在瞬間說出萊色的勝處,以及列出吃的先後順序,儼然像是個一流大廚,再不就是嘗遍天下美食的饕客。

  「唉。怎會一大早就弄了個鴨肉簽呢?這鴨肉得放在晚宴上頭,況且這鹵汴不入味,和金陵純釀的桂花鴨可相差甚遠了。」上官凜說時還不住搖頭歎氣,隨即又問:「爺,這菜,你還要不要嘗?」

  「要就拿去吧。」他濃飛的眉微攏起。

  這丫頭真的是餓死鬼?都快吃了兩刻鐘了,還吃得下?更了得的是,她竟連金陵的桂花鴨都吃過,到底是打哪冒出的丫頭?

  「謝爺。」她甜笑看把整盤菜挪到面前,舔去唇上的油光,唇下兩個小梨渦若隱若現,煞是可愛,卻讓夏侯懿驀地張大眼。

  「你的唇--」他脫口而出,黑眸直瞅著乍然消失的梨渦。

  這些年來,他南來北往地來回奔波,閱人自然無數,也瞧過不少嫩頰上有看深邃酒渦的姑娘,但在唇下的小梨渦可就少了。

  小小梨渦,讓他憶起當年給他烏李糕餅的娃兒,那娃的唇角下也有著小小梨渦,他錯過了那個娃兒,沒能再見她一面,哪知才找著她不久後她便出閣了。他心裡失落,卻也微鬆口氣,只因那娃兒正是上官家的唯一掌上明珠,上官凝。

  他與上官家的怨仇,費上一輩子也理不清,面對上官凝,他不知道他該恨還是該感謝她的糕餅情緣,總歸一句話,那是難解的結,不如不見面,就此遺忘。

  「髒了嗎?」上官凜伸出粉舌欲舔,才猛然發現自己一時吃得太開心,根本忘了身在何處,與主子同桌共食就已經很不應該,如今竟還舔唇,真是太不像話了。

  她又羞又惱,薄潤粉亮的耳垂頓時紅通通。

  夏侯懿見她一臉羞色,不由得撇唇冷曬,「得了,就憑你那麼一點道行。也想耍狐媚誘人?」

  「……奴婢沒有。」

  不理他,低下頭繼續吃,他愛羞辱就羞辱吧,反正她不痛不癢,肚子餓了才難受呢。

  夏侯懿看她秋風掃落葉的吃相,滿桌空盤不斷增加,簡直傻眼透頂,「你到底是吃到哪裡去了?」看她最後還表情喜悅地吃著砂糖綠豆,壓根不像撐得難受。

  上官凜撇撇唇,百般無奈,「奴婢回答不了這問題。」許多人問過了,也沒人找到答案過。

  要不是餓得太久,讓她發狂,她的吃相會好看一點,再多給她一點時間享用,她可以吃再多一點。

  「吃這麼多,不長肉也沒抽長,看起來又沒長腦子,你到底長了什麼?」他壞心眼地汕笑。

  「……」她沒答腔,張口繼續吃她的砂糖綠豆。

  長了什麼?長智慧啦!她天天用腦,也難怪老是餓得快,依他只會羞辱人的腦袋豈會明白她的痛苦?她就大人大量,不跟他計較了。

  沒聽到她的回話,倒是見她立刻又嗑光了一碗砂糖綠豆,他不由得嘖嘖出聲,看著她面前的幾個空盤。「還說不是蝕本生意。」

  滿桌的菜色是薛廚子為了探查他喜嗜哪些菜,才會一早就準備這麼多的,沒想到這沒肉的丫頭竟狂掃一空,這說出去,誰會信?

  「啊?」她頓了下,隨即意會地羞紅粉頗,撇嘴小聲反駁,「服侍這種主子,一月一錢,吃虧的是我好不好……」

  「你說什麼?」他微瞇起黑眸。

  上官凜烏潤杏眼迅速轉了圈,還沒答話,便聽外頭有人喊--

  「大當家,二當家來了。」

  她頓時瞪圓了眸,那綠林說法,讓她肯定眼前這男人絕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山賊。

  「叫他進來。」夏侯懿起身,走到一旁的正位上,倒了杯涼茶。

  她愣了下,偷覷著氣定神閒的他,趕緊起身。「爺,我先收拾桌面。」

  夏侯懿淡瞅她。「不用,你過來。」

  怪了,不用叫她避嫌嗎?雖說心中有所疑惑,但她還是乖乖地走到他身旁。

  少頃,一個身穿儒衫的男子走入廳內。長髮束起,銀環鑲王,一身爽颯,看似春風得意,他朝夏侯懿拱了拱手,「夏侯懿,好久不見了。」

  「有何事?」無視他的熱情,夏侯懿神色冷淡。

  「既然上門,當然是有條財路要告訴際。」阮適不請自坐,順手撈過茶壺,倒了杯茶,喝上一口,裝模作樣地嫌棄起來,「這是什麼茶?去去去,再去重弄一壺頂尖的」

  他吆喝著夏侯懿身後的上官凜,但瞧清她後,一雙眼不由得瞇了起來。

  「唉,夏侯懿,你府上怎會有這麼小的孩子?」

  翻了翻白眼,她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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