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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蔡小雀

  蕎村村民驚歎嘖嘖,又是羨慕又是忌妒地瞪向鄧家這對姊妹——還真真是鄧家祖墳冒青煙兒了,娘的,像這種好事怎麼沒落自家頭上來呢?

  「這……怎麼能行?」裡正暗喜,面上還是一臉為難。「倒是這鄧氏女給貴人添麻煩了。」

  「不妨。」伯府管事一笑,「我家主人一向寬厚仁德,濟貧扶弱之事向來沒少做,若是知道今日區區百兩便救人一命,他定然也是極歡喜的。」

  老村長熱切地忙插嘴道:「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咱們便速速到陳家周全了此事吧。鄧大娘子,還不快帶上你妹妹跟著我們到陳家賠罪去?」

  「諸位今日是打算強買強賣,拿我妹妹去餵狼了?」鄧箴終於開口,神情淡然,眸光嘲諷深深。

  「你!還不知悔改?」心虛的老村長大聲痛斥,「你那不知羞恥的妹妹辱了我們蕎村的清正民風,按村律就是立時打殺了都不用報官的,今日若非有貴人——」

  「這貴人也來得真巧。」鄧箴目光清冷,掃過伯府管事,嗤地笑了。

  第5章(2)

  伯府管事內心難掩幾分驚駭之情。本以為不過是個村姑愚婦,在他們一連串迂迴進逼、紅臉白臉恫嚇下,定會嚇得下跪求饒,哭哭啼啼,滿口感恩戴德……

  可那鄧大娘子黑白分明的一雙清亮眼眸,卻彷彿一柄利劍深深洞穿了他們這場把戲——「難不成老夫這善心還發錯了?」伯府管事面色漲紅,惱羞成怒了起來,高聲冷喝道:「做人分不出好歹,便是死了也是糊塗鬼,早知如此,老夫又何必枉做好人?」

  「伯府扣在我手上的四十九顆狗頭,看來是不想要回去了?」一個低沉嗓音似笑非笑的響起。

  眾人眼前一花,鄧箴迅速回過頭去,愕然地看著高大魁梧的燕奴,淵停嶽峙地佇立在房門口,身旁緊跟著的兩隻小豆丁不是早該躲進房裡去避難的甘兒和拾兒嗎?

  「好呀,鄧大姊兒,你屋裡原來也窩藏個野男人,偷人都偷成鄧家的家風了!」人群中有人怪笑了起來。

  伯府管事卻不啻見著了惡鬼閻羅,老臉刷地慘白了……

  有個不起眼的漢子悄悄地退出人群,趁機消失無蹤。

  「放屁!」忍了許久的鄧細大吼,滿眼憤恨地道:「你們不就衝著我來的嗎?來呀,要沉潭要殺頭,我鄧細都認了,反正也是我瞎了眼,被狗咬了一口——」

  燕奴瞥了她一眼,「還輪不到你說話,嫌自己惹的禍還不夠煩人嗎?」

  「你又是什麼東西?」鄧細又羞又惱,卻在接觸到他煞氣冰冷的目光時,不自禁狠狠一抖。

  「燕、燕大人……」伯府管事兩股顫顫,結結巴巴的開口,哪裡還有方才貴人的氣派?

  裡正和老村長心頭一悚,下意識後退著想躲進人群。

  「鄧大娘子是鎮遠侯府的人,」燕奴懶得看注定是死人的伯府管事,眼神銳利的環視蕎村眾人。「我家侯爺甚是賞識她的庖藝,若有人惹得她不快,便是存心壞了侯爺的胃口……我倒想看看,究竟誰有那麼大的膽子?」

  鄧箴呆住了。

  恩公,他是鎮遠侯?

  竟是那個百戰百捷、名震天下,皇上金口暱稱「朕之鎮國玉獅子」的鎮遠侯爺?

  蕎村眾人頓時傻眼了,嚇得撲通撲通跪成了  一片。

  「大人饒命啊!」

  「小民、小民怎麼敢給侯爺添堵?這都是誤會、誤會……」

  「往後我們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饒了我們吧!」

  「都是裡正、村長還有那個勞什子的貴人哄騙我們來的,大人明察啊!」

  情勢急轉直下,原本氣勢洶洶的眾人下一刻像夾尾狗般哆嗦著連滾帶爬逃出了鄧家,最後只剩下自知大難臨頭的伯府管事和鄧家姊弟,以及愉悅獰笑的燕奴。

  「說吧,」燕奴一臉嫌惡,腳下狼靴頂起了跪地垂首顫抖不己的伯府管事下巴,「李羿又讓你幹什麼好事了?」

  「老奴……老奴……」伯府管事汗出如漿,瑟瑟說不出口。

  燕奴冷笑一聲,「便是你不說,爺也知道李羿又想盯著侯爺看上的人作祟,不過你大可以滾回去告訴他——,侯爺念他是不懂事的表弟,我可和他沒有半點親緣干係,若是他再敢惹侯爺不舒心,伯府就等著掛白幡吧!」

  「是……是……」伯府管事已經決要嚇癱了。

  「滾!」

  片刻後,心裡也不知是甜是苦是澀的鄧箴低聲歎了口氣,拉著滿面驚疑震驚的亂細和滿眼崇拜的弟弟們,深深感激地對著燕奴跪了下來。

  「多謝燕大人出手相救。」

  燕奴哪裡敢受主子另眼相看的小娘子的禮,二話不說忙閃身到一旁,清了清喉嚨道:「不過隨手教訓了個狗奴才罷了,不必放在心上;我今日來實則另有要事,是想請小娘子到京城鎮遠侯府走一趟。」

  「這……」她遲疑。

  「侯爺舊疾發作,已一天一夜半點米水不進,」燕奴眼神一黯。「太醫說那猛藥不可空腹飲下,否則脾胃受創甚劇,將咯血不止。」

  鄧箴臉色一白,一想到那清皎似月的溫潤男子竟受此病痛折磨,只覺心都擰成了一團。

  「我立時跟燕大人進京!」儘管家中諸事糟亂未理,鄧箴還是毅然決然地應下,回頭對鄧細沉聲吩咐道:「妹妹,你在家中好好照顧甘兒和拾兒,至於陳家的事,咱們有的是時候同他們細算這筆帳,你別擔心。」

  「姊姊,我……我也跟你去。」鄧細衝口而出,頂著燕奴譏諷的眼神,硬著頭皮道:「今日若非藉侯爺威勢,妹妹只怕也逃不了這一劫,我、我真的也想盡些綿薄心力,就是為奴為婢、服侍侯爺於病榻前也是應該的。」

  逃過大劫後的鄧細心思又活了,方才一度的內疚悔愧終究敵不過天性裡的自私貪求,只要見著有一絲往上攀的可能,就絕不願錯過。

  「嗤!」燕奴笑著,眼神冷了,戲諸地問鄧箴:「鄧小娘子,令妹跟你確定是同一個爹娘生的?」

  「你——」鄧細氣紅了臉。

  鄧箴眸光灼灼地注視著妹妹,眼底失望之色越發濃重。「細兒,我原以為你吃一虧長一塹了。」

  「姊姊你……你在說什麼?」鄧細心虛地一跺腳,氣惱道:「難道就只准你自己攀高枝兒,卻不許我報答恩人?

  你明知道如果我們……我們有人撐腰,哪裡還有方才被那群混蛋下等人欺上頭來的窘境?」

  鄧箴閉上了眼,胸口一陣冰涼痛楚。

  這個妹妹……終是屢教不改。

  燕奴同情地看著鄧箴,摩挲著下巴——難怪自家主子會對這鄧小娘子一見生念,原來兩人都有相同坑人不倦的親眷。

  「細想想,你這妹子到陳家做妾也不錯。」燕奴閒閒地道。

  那話語中的森冷和警告之意,霎時令鄧細打了個大大的寒顫,當下不敢再胡攪蠻纏。

  鄧箴到灶下取了兩瓦罐自製的面醬和烏梅脯,用一方老舊卻乾淨的布巾裹了起來,想了想,也不知自己一去會耽擱幾日方回,便取了兩百文錢給鄧細,另外還偷偷數了二十文給鄧甘。

  她怕成日不著家的細兒在自己出門後,又鬼迷心竅去尋了那陳大郎君,也不知會不會記得弄飯食給甘兒和拾兒吃。

  思來想去,面上自有躊躇擔憂之色……

  燕奴冷眼旁觀,揉了揉眉心,最後還是決定把鄧家人統統帶走。

  「侯府宅院甚多,然閒雜人等不得進入,你弟妹便安置城東別院,待你辦完事之後再隨你返家。」

  「這不妥……」鄧箴呆了下。

  燕奴打了一記響哨,馬車迅速驅近門前,哪裡還由得鄧箴婉拒?

  在疾馳卻平穩舒適的馬車上,鄧箴左右攬著興奮過後沉沉睡去的弟弟們,眼神複雜地盯著一臉歡喜地趴看窗外的鄧細。

  今天這一切來得太急太快,亂哄哄得令人來不及思忖細究,可眼前和陳家這妝因親成禍的糟心事看似過了,其實依然埋下了不小的隱患。

  只是她現在對這個妹妹,也不知該從何訓斥起。

  鄧箴蹙了蹙眉,深覺頭痛。

  「姊姊,你怎麼會認識鎮遠侯府的貴人?」鄧細難掩好奇和艷羨忌妒地問,「侯爺,真的那麼看重你?」

  「侯爺是尊貴之人,高不可攀。」她聲音清冷,隱含怒意。「細兒,別忘了我們是什麼身份,難道陳家的事還沒給你足夠警醒嗎?」

  「對,都是我錯,是我認人不清,」鄧細也火了,咬牙切齒道,「是我帶累你,讓你丟臉,可我已經受到報應,被全村人羞辱得徹徹底底,難道還不夠嗎?」

  「你執迷不悟,無可救藥。」鄧箴只覺心冷得無以復加,別過視線,連看都不願再看一眼。

  鄧細一窒。自己心裡何嘗不知道闖下了大禍?又何嘗不知今日若非長姊,自己早已性命不保……可是、可是那種活生生在眾人前被剝去衣衫,羞愧若死的感覺,這個向來「賢淑清高」的長姊又怎麼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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