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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寄秋

  「什麼?娘,你給她說了那個老得足以當她爺爺的周員外?!」周員外貪財好色,如今都六十有三了還廣納妻妾。

  朱氏瞪了多話的女兒一眼,要她少說兩句,這門婚事絕不能黃了。「雖說是妾,可周員外家大業大,家財萬貫,以你的姿色不難討他的歡心,只要你把他哄開心了,他還不是如珍如寶的待你,任你予取予求。」

  說白了,其實她是巴望再藉著葉照容狠撈一筆,賺取那筆聘金好買地、買莊子給自家女兒添妝。

  「大伯母,我當作沒聽見你今日說的這番話,你也不用再勸我了,不論是誰我都不嫁,我只等著四郎哥哥。」葉照容表情認真且執著,她一拗起來,十頭牛也拉不動。

  朱氏一聽,惱了。「不要給你臉不要臉,我是看在已逝的婆母面子上才好聲好氣的跟你說,你還拿喬啦?!總之,你願意嫁也得嫁,不願嫁也得嫁,我們和對方說好也收了聘金,擇日就抬你過門。」

  給她台階下還拿喬,真當自個兒是陸家媳婦嗎,非要賴在陸家不走,丟臉!

  「大伯母,你怎能擅自決定?!我是三房的媳婦,你不可以自作主張將我許配給人。」葉照容頓時驚惶失措,眼淚都流出來了。

  「你住的是我們大房的屋子,這麼多年來也是我們大房、二房養著你,論輩分我也是你的長輩,長輩說話你不得拒絕。」朱氏狠心的斷人後路,以長輩之勢威逼。

  「你……我……不行……」晶瑩似露珠的淚水如斷線珍珠般,一顆顆自粉頰滑落,滴滴燙人。

  「下個月初七是吉時,你準備準備。別忘了,你還有錦繡繡莊要的十七幅繡件得趕緊繡出來,在你出閣前交給我,一件也不能少,知道了沒?」那幾幅繡品至少能讓她再多賺進一小筆。

  逼人出嫁不說,臨了還要壓搾人家一番,朱氏的心夠黑了,連葉照容最後一點剩餘價值也不放過。

  只是,葉照容也不是個傻子,哪那麼簡單便乖乖妥協。

  第3章(2)

  當晚,夜深人靜時分,所有人都睡著了,最偏間的小屋悄悄拉開屋門,一道人影自門後探出頭,左瞧右瞧見四下無人才跨出門坎,露出小巧的繡花鞋,趁沒人注意時揣著小包袱便從後門溜出。

  一路上她絲毫不敢回頭看,埋頭往出村的唯一一條道路走去。

  這個人正是抵死不嫁的葉照容,她的包袱裡只有兩件換洗衣物以及幾雙親縫的鞋襪,因為時間緊急,她沒有多帶別的東西,上了路也不知能去哪,索性憑著一股傻勁,決定上京找她的未婚夫婿陸四郎。

  可是,去京城的路要走哪一條呀?

  由於摸黑走路,一路上她跌了好幾跤,烏黑如瀑的髮絲亂了,引人蠢蠢欲動的容貌沾上沙子和泥土,好好的一雙繡花鞋也因踩進泥坑而髒了,這身狼狽樣著實掩去了她如花初綻的嬌顏。

  從外觀看來她實在是慘到不行,所幸這模樣也幫了她大忙,任誰瞧了都不會動歪腦筋,只想遠離她。

  但是人倒霉,喝涼水也會嗆到,她竟因一時走得急,忘了腰帶裡縫了自個兒省吃儉用存的三兩碎銀,只顧著餓肚子趕路,想早一點到達京城好找到她的四郎哥哥。

  人笨沒藥醫,打小餓習慣的她以為只喝水不吃飯也能挺得住,哪知在前往京城的官道上,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後整個人四肢無力、頭暈目眩,連站起來的氣力也沒有。

  驀地,眼前一黑,她已經倒在了路旁。

  「喝——前面躺了一個人。」車伕是個年輕小伙子,駕車時眼尖的瞧見前方不遠處有個女子倒在路邊,連忙稟報。

  「是什麼人?」

  「一個女的。」

  「長得漂亮還是長得醜?」馬車內傳出一道嬌軟聲音,柔得宛如黃鶯出谷,清軟嬌媚。

  「花掌櫃的,你救人還分美醜呀?」車伕忍不住搖頭。

  「你也不想想看我做的是什麼生意,開門迎客賣笑,若是醜得嚇人嚇著了我,誰給我收驚費?」咯咯嬌笑聲又起,不見其人只聞其聲也覺得柔媚得很。

  她開妓院,是牡丹樓的老鴇。車伕在心裡言道。

  「罷了,罷了,把人帶上車吧。誰教我心腸好,慈悲為懷,見不得別人受苦,是個廣渡眾生的活菩薩呢,她遇到我是她福澤深厚。」反正就算她不找麻煩,麻煩也總是找上她,多救一個人不算什麼。

  還活菩薩呢!車伕聞言,嘴角抽得厲害。

  庭前芍葯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名動京城的牡丹樓外有這麼一首詩,這也是牡丹樓命名的由來,牡丹樓只做貴族生意,來往的皆是有頭有臉的京城勳貴,身份地位不夠的人是進不了牡丹樓,若敢混進來包準一棒子打出去。

  經營牡丹樓的老鴇名叫花絳,年齡不詳,由外表看來二十五、六歲,為人強悍,手段圓滑,妖嬈的姿容下有著不下男子的強勢,有人說她骨子裡流的是鐵不是血,傲骨剛硬。

  她做的雖是花樓生意,卻從不逼良為娼,只收留自願賣身的女子,再親身調教一番打造出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花魁娘子,在她手底下,有無數足以令男人欲死欲生的迷人花娘。

  她唯一的怪癖是不許喊她花嬤嬤,她覺得太低俗了,不符合她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因此堅持所有人要喊聲花掌櫃的,否則她可要翻臉了。

  「好了沒,花想容,瞧瞧你的妝容又亂了,南珠顫枝金步搖插錯了位置,說了幾次要往後壓緊,讓垂珠和流蘇柔順的貼在髮鬢,這樣輕搖首時華光流蘇垂落才能營造嬌弱的風姿。」

  「哎呀,你的腳步又踩錯了,是步步生蓮、搖曳生姿,不是低頭逮耗子,手忙腳亂。」

  「花姊,你扯痛我的頭髮了。」好痛,她是在拔頭髮吧!綰髮綰得她頭皮生疼,整張臉都往上提了。

  「別動,瞧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模樣,明明是嬌滴滴的美人兒,眼不挑也媚,唇不點也朱,那眼兒往上一勾,多撩人呀!怎麼就偏偏生在你這個身在寶山不知寶的蠢貨身上,真是讓人捶心肝呀!」這身好皮囊多難得,偏生遇上個直心眼的傻大姊。

  美人懶梳妝,對鏡孤影盼,羅衣欲換香添溢。

  「花、花姊,你說什麼挑呀媚的,我聽不懂,只求你饒了我這一頭三千煩惱絲吧,你拉太緊了,我都繃得難受。」咳咳!這水粉要上多濃呀,嗆得人發暈。

  換上一身蜜金色半臂衫,底下穿著海棠色石榴裙,腰上是翡翠色水雲紋綴銀珠腰束,一根蝴蝶戲花壓鈿斜插入烏絲,菱花銅鏡中映出絕美姿容。

  這是一個禍國殃民的妖孽長相,減一分太淡,增一分太濃,娉婷多嬌,即使只是輕輕揚唇一笑也足以魅惑眾生,不需費心勾引,媚骨天生,打骨子裡便散發出萬般嬌媚。

  可是一看到她那雙孩子似的純真眼眸,什麼火都滅得一乾二淨了。怒火、慾火、乾柴烈火……饒是火焰沖天似燎空,也全在那一泓平靜的翦翦秋水瞳眸中沉澱下來。

  花名花想容的她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何出色,不過一雙眼兒亮了些,眉不畫而黛,不染胭脂的唇瓣豐潤殷紅,膚質柔膩泛著珍珠光澤,暗暗有股馥郁的體香。

  這些都是她打小就有的呀!即使在生活最困苦的那幾年,她的手因做活而變得粗糙,其它皆沒什麼改變,五官「端正」的與常人無異,從沒人讚她生得好,只偶爾會用怪異的眼神盯著她瞧。

  看著鏡中的自己,她感覺非常陌生,完全不像她,唇色太紅、柳眉太細,面頰上原有的淡淡嫩紅被一層厚厚白粉遮蓋,眼尾畫得太長,活似戲文中的人,既潑辣又勾人。

  說實在的,這不是她想要的,全然變了一個人似的,她很不習慣自己今時今日的轉變卻又莫可奈何。

  三個月前從小村落逃婚的葉照容昏倒在路邊,路過的牡丹樓老鴇花絳見狀便好心的救了她,為她請來了大夫醫治才知是餓昏的,花絳好笑又好氣的給她一大碗淋了肉汁的白飯,一碗飯下肚後,她就好轉了。

  而後花絳得知她欲上京尋親,偏生身上的幾兩銀子不知在昏倒時被誰摸走了,一窮二白的葉照容孤伶伶的一個人,要是沒人看顧著,不曉得會被賣到什麼骯髒的地方去。

  面冷心熱的花絳出於憐憫心收留了葉照容,想說多個燒柴的粗使丫頭也好,多個人罷了,她還養得起。

  誰知洗去一身塵垢後,花絳才發現原來的想法行不通,這是一顆蒙塵明珠,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待在廚房太屈就了,沒有合適的身份搭襯著,一個小小的粗使丫頭,沒人看著,遲早還是會被那些臭男人玷辱。

  於是在花絳的調教下,葉照容成了牡丹樓唱曲清倌,她嗓音優美,清婉似黃鶯出谷,且唱功甚佳。她賣藝不賣身,從不單獨見客,刻意畫濃的妝容遮去她原本的麗色,雖然艷麗卻帶著俗氣,藉以降低他人對她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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