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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陳毓華

  片刻,馬車絕塵而去。

  小米糰子走了,盛知豫有幾天打不起精神來,屋子裡少了個孩子,安靜得不像話。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慢慢理著絲線,放到繡架上比劃配著顏色,對著光,她仔細配好了線,細細將線纏好,耳朵又響起那天和梅天驕的對話。

  「他是阿銀國的王子,回國不會有人虧待他的。」

  她猜得出來小米糰子身份貴重,但怎麼也想不到他是鄰國的皇子。

  「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嗯,我曾問過他。」逼供。他可沒把這小米糰子當孩子,那小鬼心思深得很。

  逼出他的真實身份,是怕那小鬼對這小女人有別的意圖,他不能不防。

  「那個小混球,對著我的時候嘴巴緊得跟蚌殼一樣,利誘拐騙都行不通,原來是因人而異。」要是人還在眼前,肯定要抓起來,狠狠揍他兩下屁股,虧她有好吃好玩的都想著他,「兩個狼狽為奸的。」

  「他要我不能說,說是男子漢的約定。」居然為這種小事吃味,她是真的喜歡孩子吧,那麼,他們婚後也許可以考慮多生幾個。

  但是,她如果不能生育……她與那廝成婚許久,也無所出……如果真的不能,那就抱一個像小米糰子這樣的孩子來養,也是可以。

  他自小隻身一人,無所依恃,一路闖蕩至今,早把人情世事看了個透徹,在他手底葬送的性命何止百萬,對於子嗣,並沒有那麼非要不可。

  「我其實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捨不得。」她訕訕的笑道。

  那小米糰子出現在她最彷徨的時候,每天抱著他那軟綿綿,暖乎乎的身子,她就會油然而生一種自信,感覺自己強壯不少。

  她再度告訴自己,孩子回到自己父母的懷裡去,不用她牽腸掛肚的,這是好事。

  她直起腰來,閉著眼睛理了理氣息,就著窗戶的亮光,將昨日臨摹畫冊謄在絲絹上的瀟湘八景圖放在雪白的繡面上,下了第一針,是謂起針。

  一針一針,徐如雲,她的耳朵再也聽不見別的,眼裡只有繡布,專心一意,將自己投入繡裡。

  知道她在做什麼的梅天驕帶著一幫人安靜無聲的給別院的屋子換瓦,工人還是來砌牆的那一批,不不……應該說也是挖深井的那些人,這些個高大魁梧的漢子們步履矯健,上梯下梯,手提一落實心瓦,如履平地,就連腳踩在屋頂上,也沒發出任何聲響。

  盛知豫一直以為這些來給她做粗工的漢子,要不是來自四里八荒,趁著農閒來打短工,給家裡補貼一點的人,要不就是梅天驕從白河縣裡找來的閒漢。

  她想都想不到,這十幾人其實是梅天驕的手下副將,隨便一個都掌著大營,麾下沒有百也有千個士兵,如今一板一眼的聽著號令做事,孰不知,他們一個個都曾是江湖轟動一時的人物,即便投靠了朝廷,名號拿出來還是很能唬人的。

  幾個時辰後,他們悄悄的幹好了活,悄悄的撤退,當真無聲無息。

  梅天驕瞥了一眼屋裡。

  她在那裡坐了一早上了吧?

  「小姐一旦埋頭在繡活上,一向如此。」給這些漢子送水、送瓜果解渴的春芽可懂他這一眼的深意了,她雖然是個未出嫁的姑娘,這一來二去的可是看多了,多少能品出一點意味出來。

  他們家小姐和這梅大爺看來很有戲的。

  他看了春芽一眼。

  「別看我,這時候無論誰去提點小姐吃飯休息,她都聽不進去的。」這個她沒有辦法,她吞了口唾沬。「……別、別瞪我,我盡量想辦法就是了。」

  梅天驕面無表情的離開。

  第11章(2)

  一個半月後。

  盛知豫送走了梅天驕。

  「我很快回來。」他說。

  騎在大馬身上的他多了股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她點點頭,「我給你放了兩身衣服在行囊裡,也放了些吃食,肚子餓了,記得拿出來吃。」

  他這一趟回去,把上頭那一位的差事交了,想吃什麼沒有,但是這一路上總會有那麼一個不好對付的時候吧,所以明知道他身邊會有人照顧,她還是忍不住給他放了不少東西。

  「我知道。」

  「早點回家。」

  梅天驕心上顫了一顫。

  這個「家」字於他是很陌生的字眼,驀然聽見盛知豫提及,他下巴一縮,堅定家……

  從小到大,他去過許多地方,唯獨沒有回過家。

  沒有人關心過他,沒有人管他,餓了,得自己去想辦法找吃的,冷了,隨便找個地方窩著,只要第二天還有口氣在,就能繼續活著。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她一樣,給他做飯吃,給他做衣服,給他做鞋襪……把他照顧得這般周到。

  這女人不只說得一口好菜,下廚的手藝也好得沒話說。

  把她娶回去,一定要把她娶回去,就算有時候一件事情翻來覆去能說上半天,聽久了,也覺得聽她嘮嗑個沒完好像成了習慣,還有,讓她給他做一輩子的飯。

  馬蹄答答的走了,直到連馬尾巴都看不見,盛知豫還在小橋上站了半晌,小溪中浮冰融化,樹枝上添了新綠,光禿禿的橋邊已經有零零星星的野花開始吐露芬芳,到處生機盎然,就連微涼的清風吹拂間都帶著柔軟的味道,不知不覺的春天真的到了。

  看著空落落的對門……離愁嗎?暫時好像還沒有,只是衷心希望他返京路上一路順利。

  可一轉身,看見修葺好、煥然一新的屋瓦,掛著吊桶的水井,鋪平了的院子,這些都是他帶著人親手做的,他這一走,她的心忽然感覺空落落的,有點不太能適應。

  關上大門,這四十幾天累積下來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她走路虛浮,感覺整個人都快熬乾似的,不睡上個三天三夜,抵不過這些日子的勞心勞力啊。

  就著春芽燒好的一鍋水,洗了澡,泡啊泡的,要不是春芽在外面提醒,她差點睡在浴桶裡了,勉強起身,換上平常的睡衣褲,春芽還在用巾子幫著她絞乾頭髮,沒等絞好,她就閉上了眼睛。

  這些日子她一心在繡品上面,腦袋裡轉的都是針法和紋路,連個安穩的覺都沒睡好,如今事情了了,一沾上枕頭,頭一歪就睡了過去。

  春芽看著小姐青紫的下眼圈,輕手輕腳的把水端出去倒了。

  盛知豫這眠缺得狠了,這一睡,睡了個天昏地暗,如果不是肚子餓了,還不知道自己能睡到什麼時候,饒是這樣,她眼睛四處一看,已是半夜時分。

  她一腳劃來劃去的找鞋子,想起來點燈,忽然聽見門嘎吱的聲響,有人進來,她等了片刻,忽然覺得不對,這一定不是春芽。

  會不會是宵小?

  她正想找點什麼稱手的東西來應急,一看到圓凳連忙抓起來充作防身武器,這起碼能把人頭上砸出一個包來吧!

  她還在思忖,突然有一隻手無聲無息的從暗處伸了出來,一把摀住了她的嘴,她雙眼凸睜,還沒能叫出聲音,一團布粗暴的塞進她的嘴裡。

  盛知豫只是個弱質女流,雖然情急中死命踢踹,手中的凳子也因為掙扎掉了下去,不知道撞到什麼,頓時發出乒乓碰撞聲音,在這樣隨便打個噴嚏也能嚇傻屋外蟲鳥的半夜,那動靜就跟水雷彈子炸了沒兩樣。

  來人卻不為所動,利落的綁了她兩手,直到聽見了石伯和黃嬸的嚷嚷聲和開門聲,連忙把盛知豫當成布袋扛在肩膀上,跳上炕床,一腳踢開窗戶,縱身跳了出去。

  那黑衣人真的把她當成一袋米糧,又跑又跳,盛知豫被頂著胃,顛得眼冒金星,幾欲嘔吐,苦不堪言,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在馬背上,像褡漣袋似的被橫掛著。

  她還發現遮頭臉的黑衣人帶有同夥,幾人約好在這裡碰面,一見他得手,策馬便走。

  這些人到底想把她帶到哪去?她有得罪過什麼不得了的大人物嗎?可是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雜沓的蹄子硬生生停了,颯颯的風裡傳來馬兒噴氣和嘶鳴聲。

  經過這一顛簸自己的髮髻早就散了,盛知豫透過亂糟糟的髮絲、馬脖子和馬鬃看過去,眼睛慢慢發亮,幾乎要熱淚盈眶,但心裡不免又存著疑問,擋住前方的那人是梅天驕,但是,他不是上京去了?怎麼折了回來?

  「把人放下來。」的確是他硬而冰冷的聲音,只有她聽得出他冷清的嗓子裡帶了一絲紊亂,他挽弓而立,箭在弦上,蓄勢待發,銀箭、白衣,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聖。

  「恕難從命!」黑衣人的頭兒一口拒絕。

  忽然一條長鞭如蛇信吞吐般的直取梅天驕門面,那長鞭,鞭身漆黑,鞭梢卻殷紅如血。

  梅天驕也不和他多廢話,箭離弓弦,箭勢居然從那黑衣人的鞭梢將那看起來十分霸道的長鞭一分為二,箭頭最後從把手處穿出來,射中男人心坎,一箭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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