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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亦舒

  麥裕傑反問:「你急召我來幹什麼,你不再需要我。」

  「我一時忘記這點。」

  麥裕傑歎口氣,把她桌上剩下的白蘭地喝淨。

  他說:「我肯定你會成為本行的人才。」

  邱晴卻說:「傑哥,你再不戒酒,我也肯定你會擁有一個腫脹的肝。」

  「你看,你一定比我成功,」他訕笑,「你有學問,你有常識,再加上你不愛任何人。」

  「傑哥,」邱晴站起來懇求,「你快要走了,我們不要爭執。」

  麥裕傑只是笑,「真是,誰叫我愛你呢。」

  邱晴並不知道不愛任何人有這般好處,想想也是,不然的話,晚上怎麼能夠心平氣和穿戴整齊了前往貢家作客,有這般好處,她幾乎決定永遠不愛。

  貢先生先迎出來。

  他胖許多,眼角有點兒浮腫,精神倒還不惜,一直感激邱晴在他缺席時照顧他的家,感恩是老式人的美德,邱晴默默接受。

  她利用這個機會,緩慢但清晰地問:「貢先生,我小時候就已經見過你吧?」

  貢健康今夜與家人團聚,精神鬆弛,不設防之下順口而出:「你與心偉剛剛出生,真是可愛,本想兩個都要,奈何你母親不捨得。」

  話說出口很肯定是講錯了,一時又不知道錯在哪裡,連忙留意邱晴的神色,見她仍然笑瞇瞇,才略略放心。然而已經有點兒不安。

  邱晴說:「心偉與我都長得像母親。」

  「嗯,嗯。」他已有防範之心。

  邱晴笑了,忽然伸出手來,握住貢健康的手,「你仍然不肯告訴我?不要緊的,你說好了。」

  貢健康把手掙脫,驚疑地看著邱晴。

  「你是我的父親對不對?」

  貢健康愕在那裡。

  邱晴微笑,「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知道!」

  貢健康不出聲,隔一段時間,他才用干而澀的聲音說:「我太太全不知情。」

  邱晴忍不住笑出聲來,幸虧他倆單獨坐在露台上,沒有人聽見。

  邱晴輕聲反問:「貢太太不知情?」

  貢健康急急說:「當然,她是老實人,她只知孩子是抱來的。」

  邱晴笑答:「我坦坦白白告訴你,貢先生,她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她知道?」貢健康手中的啤酒潑出一半來。

  邱晴感喟,老式女人有的是涵養功夫。

  只聽得貢健康嚅嚅說:「是,她知道。」他低下頭,「二十多年來她一句話都沒多過,可見是知道的,她不想我疑心,是以裝作沒事人一樣,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讓它繼續成為秘密好了。」邱晴拍拍他的手。

  「心偉知道嗎?」

  「你看他多快樂,管他知不知道。」

  「你呢?」貢健康雙眼紅了,「你怎麼樣?」

  「我好得不得了,貢先生,你看我,我不會叫你失望。」

  「你母親不肯跟隨我——」

  「噓,貢先生,他們出來了。」

  貢太太張望一下,「你們講完沒有,心偉的女友來了。」

  邱晴笑道:「就來。」

  待貢太太走開,她轉問貢健康:「你在什麼地方結識我母親?」

  「一間叫得雲的廣東酒樓,她在那個地方沏茶。」

  邱晴站起來,走到客廳去,挺一挺胸膛,笑著招呼說:「心偉,程小姐在哪裡?」

  早知她也不拆穿,到底年輕,沒有修養,事事尋找答案,一定要追究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

  她歉意地往後望,貢健康靠在露台欄杆上,她為他添了樁心事。

  每個人都是知道的,不然她哪裡這麼容易登人家的堂入人家的室。

  心偉笑著出來,一手拉著程慕灝,「我說她幸運,她還不信。」雙眼看看女朋友。

  邱晴忍不住說,「怎麼不幸運,貢太太是最好的母親,將來也是最好的婆婆。」

  一轉頭,發覺貢太太就站在她身後。

  邱晴摟住她肩膀,「貢太太對我最好。」

  程慕灝笑,「那是因為你可愛呀,伯母也許看我不入眼。」

  貢太太暗暗落下淚來。

  總得有犧牲,邱晴想,沒有人的快樂可以完全。

  心偉說:「母親今日高興極了。」

  邱晴說:「你要好好對待母親呀。」

  心偉說:「我一切以母親為先。」

  程慕灝笑嘻嘻,「那我與妹妹結伴。」

  她拉著邱晴的手,一直走到書房裡去,攀談起來,她比邱晴小兩歲,家裡只有一個哥哥,還在念博士學位。父親在大學裡當舍監,最記得貢心偉這個頑皮學生。

  還有,她最喜歡的花是梔子,最喜歡的顏色是淡藍,最喜歡的作家是費茲哲羅,最喜歡的蜜月之地是波拉波拉。

  邱晴靜靜聆聽。

  她喜歡程慕灝的聲音:清脆、活潑、天真、充滿憧憬,邱晴希望她也有那樣的聲音,不然,怎麼能走進那樣愉快的世界裡去。

  邱晴仍然吃得很少。

  飯後她率先告辭,她走後貢健康才可以抬起頭來。

  心偉說:「我送妹妹下去。」

  宇宙夜總會的車子已在樓下等候,邱晴卻沒有即時上車,她靠在心偉的肩膀上良久。

  她看著兄弟說:「我倆都算幸運。」

  心偉與她心靈相通,「是的,我倆有驚無險。」

  她拍拍他的肩膀,剛要走向車門,貢心偉拉住她,「你都知道了吧?」

  邱晴詫異地抬起頭來,「知道什麼?」

  心偉看不出一絲破綻,不好開口。

  「父母親與女朋友都在樓上等你,貢心偉,很少有人得到如你那麼多。」

  她登上車子,吩咐司機駛回家去。

  那夜,邱晴發覺炎夏又將來臨,可怕啊,汗流浹背的燠熱,就算靜著不動,體內不斷滲出汗來,令人一邊擦汗一邊歎息,每一個地方都反射著陽光,刺痛眼睛,直至立秋,暑氣都絲毫不減。

  邱晴坦然接受夏季,她覺得是一種治療,以毒攻毒,活得過每一個夏季,都是一項勝利。

  這個夏季特別長,她送麥裕傑上飛機赴三藩市,又到東京郊外掃藍應標的墓,心偉又在這個時候訂婚,她還想抽空與朱外婆見面。

  麥裕傑笑著對她說:「別把我產業蝕光。」

  有一個艷妝紅衣女,老跟在他不遠之處,邱晴假裝看不見。

  他至怕寂寞,乘飛機短短的時間,也要人陪,他也當然一直找得到人。

  麥裕傑擺擺手,與紅衣女走進關口。

  邱晴剛欲離去,他又出來叫住她,這時他再也忍下住,把邱晴緊緊抱在懷裡,將她的頭按在他胸膛裡,他的下巴,枕著她頭頂。

  邱晴剛洗過頭髮,一陣海藻似香味若隱若現觸到他鼻端,他感觸良多,忽然記起他已失去生命中最寶貴的人,不禁落下淚來。

  邱晴掉轉頭安慰他,「我們一有空便來看你。」

  紅衣女也出來,靜靜等候一旁。

  邱晴這才看清楚她的面孔,肯定她比自己年輕,五官可說是佳,身材絕對是優。

  她的表情平和,邱晴與她交換一個默契的眼神。

  邱晴很放心,這女郎會照顧麥裕傑,借此換取護照、恆產、現款,有天分的話,還能借此揚名立萬。

  邱晴別轉頭離開飛機場。

  麥裕傑這一走,她就真正與往事切斷,舊世界裡的人。一一離她而去。

  麥裕傑說得好:「你比我們無論哪一個都更懂得照顧自己。」

  他說得對,姐姐要是活到今日,也一定學會自愛的秘決。

  人人一生只配給得一具皮囊,與之廝混糾纏數十年,軀殼遭到破壞,再憐俐的精魂也得隨它而去,不能單獨生存,看穿了這一點,不自愛是不行的。

  邱晴已決定要活到耄耋。

  她緩步走往飛機場的停車處。

  有人在那處等她。

  邱晴看到他,很客氣地說:「郭先生,有什麼消息?」

  小郭拉開車門讓她上車,把車子駛出停車場,他說:「得雲酒樓,在五十年代的本市,是一間頗出名的飲宴場所,分兩層樓營業,灣仔一帶,無人不曉。」

  「今日還在不在?」

  「地皮當然在,」小郭笑笑,「酒樓已經拆卸,此刻的大廈叫原宿百貨公司,滄海桑田。」

  「啊,那裡,那附近有一條橋。」邱晴想起來。

  「是,叫鵝頸橋。」

  「我仍想到彼處去看看。」

  「沒問題,我們此刻就去。」

  「謝謝你,郭先生,你做得很好。」

  小郭欠一欠身,緩緩說下去:「得雲酒樓的格局與上環的陸羽相仿,你總去過那裡吧,已經成為一個名勝,木地板擦得乾乾淨淨,鋼扶手錚亮,牆上掛著各式鏡框字畫,招待拿著大水壺來沖茶,還有,晚上有粵劇演唱。」

  「我知道,家母做什麼職位?」

  小郭不語。

  邱晴自然猜到,她微笑,有姿色的女子,名義上無論是什麼身份,實際很難躲避異性的糾纏。

  小郭把他小小的舊車停在附近馬路,與邱晴走進百貨公司的電梯,下降到地庫。

  邱晴問:「這裡,就是這裡?」

  「還沒到。」小郭胸有成竹。

  地庫是百貨公司的茶座,邱晴覺得小郭滿有心思,靜靜挑一張角落椅坐下來。

  小郭買一杯冰咖啡給她,所費無幾,一樣香甜可口,沁人心脾,邱晴一口氣吸進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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