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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頁     亦舒

  蓓雲讀過螢幕對該事的報導,問電腦:「你已對多少人複述過這件事?」

  電腦:「哎唷,我只不過對你一個人這樣說罷了。」

  蓓雲沒好氣:「我命令你洗脫記憶。」

  「巫小姐——」

  蓓雲老實不客氣接下「清洗」一鈕,強逼電腦忘記這段故事,電腦無奈,只得遵旨。

  總有一日,電腦會先進得不受指揮,一張嘴學得同人類一樣壞。

  據它繪形繪色的形容,昨天早上,胡乃萱像瘋狗似衝入訓練班課室,找到曾倩文,一手把她揪出來,就賞她兩巴掌,把其他同事嚇得目瞪口呆。

  出醜了。

  肯定電腦所述,經過藝術誇張,它又沒親眼目睹事情經過,不過是人云亦云。

  但胡乃萱已經出醜。

  巫蓓雲十分惆悵,如此能說會道能幹果斷的一個女子,沒把一件重要的意外好好處理。

  說到曹操,曹操便到,胡乃萱進來了。

  她沒精打采,雙目通紅,坐在蓓雲對面,嗒然說:「真沒想到,王日和是那樣一個人。」

  蓓雲裝出一個純潔的樣子,表示她不明白她說些什麼。

  老胡像是賺蓓雲笨,「我心情欠佳,無暇同你細說,改天再談。」

  站起來就走,大概打算到別的較為精乖些同事處訴苦。

  蓓雲捏一把汗。

  幸虧馬上行動,把曾倩文調出去,否則今日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老胡必定在心急慌忙間找她來出氣,說不定對下屬管教不嚴就是個罪名。

  對外,這樣精乖伶俐有什麼用,在家,巫蓓雲還不是要做忍讓專家。

  中午,蓓雲利用午膳時間準備公務,偌大辦公室只剩她一個,獨享清靜。

  忽然之間,她聽到一聲咳嗽。

  抬起頭來,蓓雲看到那年輕人站在遠處角落,雙手插褲袋中,正笑瞇瞇看著她。

  蓓雲又驚又喜,「你是怎麼過來的,本公司防衛森嚴,要經電腦核對過指紋才會放行。」

  他笑,「更隱蔽的地方都難不倒我。」

  蓓雲歎息:「你來了也好,我悶得要命。」

  「你的家務事不是已獲合理解決?」

  「人家合理等於我的委屈。」

  「那簡直是一定的,」年輕人感喟,「愚者老騎在聰明人背上發號施令,奈何。」

  蓓雲不做聲。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老話?」

  蓓雲苦笑,「我知道是哪一句:人們愛的是一些人,與之結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年輕人忽然輕輕地笑起來,笑得不住咳嗽,笑聲漸轉為蒼涼,終於淚盈於睫。

  蓓雲意外了,那麼年輕,那麼開朗,莫非他也有一段心酸往事。

  他終於說:「我們都想得太多了。」

  蓓雲接上:「卻放棄得太早。」她指放棄追求理想。

  年輕人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他站在角落,一直沒有走近,隔了一會兒,他說:「你的同事回來了。」

  蓓雲說:「改天見。」

  他不徐不疾往外走去。

  相隔不到一分鐘,便有同事嘻嘻哈哈推門進來,顯然滿意地享用了一頓豐富的午餐。

  蓓雲忍不住問:「你們出去的時候有沒有碰到人?」

  同事們一怔,「沒有哇,我們應當碰見誰?」

  蓓雲連忙說:「沒有誰。」

  「對了,」同事打蛇隨棍上,「你聽到胡乃萱那件案沒有?」

  蓓雲答:「早聽過了。」她不願多說。

  同事們問蓓云:「你說好笑不好笑。」

  蓓雲忽然抬起頭來:「有什麼好笑,一點也不好笑。」

  同事見這樣掃興,便散開不復談論他人是非。

  他人的悲劇、不幸、煩惱,統統是笑話?何等奇突的心態。

  回到家中,愛瑪與小雲在下國際象棋,小雲輸得一塌糊塗,鐵青著臉斥責機械人:「又不是來真的,手腕何必這般認真苛刻,弄得遊戲一點味道也無!」

  愛瑪抗議:「但我手不由主,弈棋功能由人輸入,與我無尤。」

  「那人也太無幽默感,」小雲發牢騷,「既非正式比賽,松點何妨,得饒人處且饒人。」

  這話似有弦外之音,值得咀嚼。

  愛瑪見到女主人便說:「周先生出去了,希望你到梁醫生醫務所接他。」

  蓓雲不假思索使說:「勞駕你撥個電話給他,巫蓓雲一天工作已經完畢,累得賊死,請周先生自行叫車返家。」

  愛瑪答:「是。」

  小雲過來試探,「或者我們應當去接父親。」

  蓓雲笑,「放心,在這個階段,他絕對可以照顧自己。」

  「對,胡小萱今日缺課,家裡沒人接電話。」小雲想起來。

  「也許她們去探外婆。」

  小雲有點疑心,「可是胡小萱一貫對我無話不說。」

  「每個人總有不願公開的私隱,千萬不要苦苦相逼。」

  周至佳返來時,蓓雲在一邊喝熱可可,一邊在電腦螢幕上讀當天新聞。

  他對妻子說:「第一次手術定在下星期五晚上,週末你不會有應酬吧?」

  蓓雲放下杯子,「日子挑得不錯,我會陪你入院。」

  周至佳說:「我有點緊張。」

  「放鬆放鬆,」蓓雲抬起頭來,「科學昌明,不用擔心,你瞧瞧這還算什麼世界,竟有人建議兒童在家接受教育,我們做母親的還能松氣嗎?」

  周至佳又說:「每一宗手術都有一定的風險。」

  蓓雲十分訝異,「你害怕?」

  周至佳逼不得已頷首。

  蓓雲拍拍他肩膀,「這種手術哪個婦女不做過一次兩次?簡單得由機械人執行,一次生,兩次熟,把原先的疤痕剪掉,在原位再開一刀,事成後縫合,三兩天後同沒事人一樣,還可以落地帶孩子,做家務呢,不怕不怕,」她打一個呵欠,「總而言之,美蘇合作在金星建立太空基地,絕對是好消息。」

  說罷她站起來走返臥室休息,不再與周至佳討論這個問題。

  關上門,蓓雲收斂那滿不在乎的表情,五官掛下來,歎口氣,開了催眠劑,不到五分鐘,在芬芳的麻醉藥中沉沉入睡。

  週末確是個大日子,周至佳神色倉惶,如赴刑場,蓓雲看在眼內,既好氣又好笑,她若陪他緊張,他勢必更加慌亂,如不,又顯得冷血,小雲在一旁助紂為虐,團團鑽,蓓雲不能不喝一聲,「再吵就不准你去醫院。」

  母女倆在手術室外等了半小時,蓓雲這次的冷靜倒不是偽裝,她這個人,越碰到大事越像沒事人,這門功夫不知是什麼時候訓練出來。

  小雲忐忑不安,「爸爸不會有事吧?」

  「天下沒有那麼巧的事,像我們這種普通平凡人,最有機會活到耄耋。」

  小雲接上去,「看我結婚生子。」

  「是,」蓓雲無奈,「說不定還看你的兒子結婚生子。」

  小雲總算滿意了。

  蓓雲走到窗前,打量園景,晃眼間看到花圃一個背影,像煞一個人,她一動心,梁醫生已經出來說:「手術十分成功。」

  蓓雲不得不轉過頭來,「甦醒沒有?」

  「已經醒了。」

  接住看護士推出手術床,周至佳灰白著面孔頻頻呼痛,小雲趨向前去安慰父親。

  蓓雲冷眼看著他,周至佳把自己弄得這樣狼狽,蓓雲已無法尊重他,她骨子裡是個老式女人,男人若不能令她敬愛,就不能做她的丈夫。

  她別轉面孔,去看花園裡那熟悉的人影,但轉眼間花圃裡已渺無人跡。

  「媽媽,媽媽,爸爸叫你。」

  蓓雲這才走到床榻旁,只聽周至佳說:「總算過了第一關。」

  蓓雲順口應道:「恭喜你了。」自己都嚇一跳,那麼客氣冷淡,蠟一般的應對,虧她說得出口。

  奇是奇在周至佳聽了挺受用,閉上雙目歎口氣,「叫人替我注射止痛針。」

  小雲見母親呆著一張臉,還以為她擔猶,忙說:「爸爸情況很好,明日便可出院。」

  蓓雲說:「那你留下陪他。」

  「媽媽你呢?」

  「我回家打點打點。」她害怕與周至佳單對單相處。

  梁醫生叫住巫蓓云:「院方需要你簽字允許我們到市立醫院取你的卵子。」

  蓓雲問:「這次需要幾顆?」

  「大約四五顆,我們瞭解到這些卵子就快要過期,也許這是周先生心急的原因。」

  蓓雲默默跟醫生到辦公室簽字。

  梁醫生說:「我有種感覺,巫女士你好似不太喜歡周先生這個主意。」

  蓓雲一怔,「梁醫生你明察秋毫。」

  「周先生這種做法其實很偉大。」

  「我情願他做一個普通人。」

  「他只不過走先一步而且,不久將來,男方負責育兒事件將日益普遍,同婦女身居要職同樣平常。」

  醫生一片好心,惜不能令蓓雲心情好轉。

  「我覺得我失去了丈夫。」蓓雲第一次對外人說心事。

  梁醫生答:「若干年前,女性剛開始出外工作,她們的丈夫亦有類此抱怨,認為有妻等於無妻,這個觀點會得轉變。」

  蓓雲笑笑。

  「巫女士,如果你覺得困擾,我建議你看心理醫生。」

  蓓雲顧左右而言他,「產孿生兒的機會可高?」

  梁醫生識趣地說:「那還真的得看造化。」

  造化亦即是命運吧,醫學固然先進,命運大神仍然掌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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