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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頁     亦舒

  雖說如此,她還算不十分小心眼。外國女孩子的缺點優點她都有,中國女孩子的缺點她也有,就是沒有中國女孩子的優點,十分難說。

  接近初夏,她就有點變了。

  放了學她遲回來。我焦急的等她,有時候有電話——「我在圖書館,做功課。」「我在同學家。」「我去看電影。」

  我沒有空。既使是考完了試我也還沒有空陪她到處走。我找到了一份優差,在一家教育機構教國語,一星期三次,薪水很不錯,但是要我做筆記給學生,因此很忙。

  婉兒應該有她的生活,我沒有道理令她呆在家裡。這個時候,她一個表姐隨男朋友去歐洲了,另一個索性搬到愛人家去。一間屋子,就我與婉兒同居,我一直想訂婚,以免人家看著不像話,但是婉兒不怎麼起勁。

  我寫了信與父母商量,他們很贊成。當然,當初這個人就是他們選的。

  這大半年來,我是盡量改變著自己去適應婉兒。

  一個週末,她說:「我要到南部去玩玩,游泳曬太陽。」

  「是嗎?」我說,「我把事情收拾收拾,與你同去。」

  她猶疑了一下,「不,不必了,我與女同學一起去。」她說。

  「女孩子結伴,要特別當心。」我笑。

  「我會的。」

  「錢夠嗎?我這裡有。」我說。

  住在她們這裡,錢是省的,欠了債,人情債。

  「我有,」她笑,「你不用費心。」

  我摸著她的頭髮,說:「當心你自己。」

  忽然之間,她的眼睛紅了,低下了頭。

  我很奇怪:「婉兒,怎麼了?」

  她搖搖頭。

  週末,她收拾了一箱子衣服,開著紅色的MG走了。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她都沒有回來,放學的時候我去她學校門口等,問同學,都說她沒上學。我急。論地理,她比我熟,但是她連電話也不打給我一個。

  回了家,等了一個黃昏。在屋子裡耽不住,出去喝一杯啤酒,多想回家看到燈光,但是她還沒有回來。我只好一個人看書,心不知道在哪裡。夜飯沒吃,一個字也沒看進腦子裡去。

  終於我聽到了車子聲。我一怔,那不是她MG的引擎聲,但是我輕輕揭開了窗簾向下看去。

  我看到一輛銀灰色的雪鐵龍GS,一個女孩子站在車子前面,正與司機在說話。那是婉兒,我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隨即我又狐疑,這些日子來,我並不認識她朋友中有這麼一部車子,開車的年輕人也沒見過。

  婉兒向他道別,他們兩個人吻了一下臉頰。

  這個習慣當初我也不順眼,男女當眾吻來吻去的表示親熱,然而入鄉隨俗,不由人不服氣,如今也視為稀疏平常,但是今天這種時間,街上又沒有人,婉兒公然與別的年青男人親密,我心裡就冒酸泡。

  好吧,我想:娶漂亮的女孩子做太太吧,每個人的眼睛都住她身上瞪。太太是人家的好,朋友妻是最可戲的,又不用負責,由別人養著,由別人承擔著。尤其是婉兒,什麼都隨隨便便,無所謂的一個人。她用匙開了門,上樓來了。

  我只好裝睡,等婉兒來解釋。

  但是她並沒有進我的房間,自顧自的整理東西,放水洗澡,我可忍不住了,到她房間去敲門。

  她驚異,抬起頭來問:「你還沒有睡?」

  第五章

  她頭髮有點亂,臉頰是粉紅的,髮梢結著一條桃花色絲巾,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洋娃娃似的,我的心軟下來。

  她圓圓的眼睛彎了彎:「我以為你睡了。」

  「沒有,一直等你。」我說。

  等了這麼心焦的一天,被她三言兩語,就打消掉了。

  「我打過電話來,可借你沒在家,我想算了,反正已經在路上了,同學的哥哥送我回來的。」

  「車子很漂亮。」我說,帶點打聽的意味。

  「是的,」婉兒說,「他們家開餐館。」

  我問:「你自己的車子呢?」

  婉兒抬起頭來,眼睛雪亮,沉下了臉,「你怎麼老問我問題?我不喜歡人家查我。」

  她的外國脾氣拿出來了。

  我說:「你想想我是你的什麼人!」

  「什麼人?」她仰起了頭。

  我震住了,她真是不給我面子。在那一刻裡,我才發覺自己的愚蠢。我沒有給自己留餘地,我自視太高了,以致摔得這麼重。說真的,我是什麼人?

  「家明,回去睡覺吧。」她說,「我們明天再談。」

  我想說話,但是喉嚨塞住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下令逐我出她的房間,我只好回頭就走。

  到了自己房間,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是的,我算什麼呢?來到外國,先住在她家裡,這算是入贅?一個男人,講究的還是志氣。現在再講究,也還是笑柄了。我立時三刻的整理起行李來,我故意把箱子弄得碰碰砰砰的,婉兒就在隔壁,自然聽得見,但是她偏偏不理不睬。

  行李收拾好了,我獨自在床沿坐了一下。

  覺得不能再稚氣了,像個孩子撒嬌似的,還等人來挽回,走就走吧,有什麼可留戀的?婉兒如果找我,還不容易?這城裡能有多少中國人?

  婉兒是個女孩子,如果她認為沒有吃虧,拿得起,放得下,我有什麼關係?也太婆婆媽媽了。我打了電話叫街車。

  我拿起行李。書很多,一時不知道搬到哪裡去。我想到了幾個同學的名字。我把兩箱書抬到樓下,看看時間,已經是清晨了。

  清晨在初夏,也還是涼的。我並沒有悲傷,我只是疲倦。一切也還都像一個夢。婉兒甚至沒有探出頭來看我一眼。我是個男人,我必須要在這種情形下離開,如果她要找我,她可以來找我——我希望她會來找我。

  車子駛到一個同學的家。

  我把書堆在他房裡,人在地板上胡亂睡了幾個鐘頭。他不出聲,這種時間,帶了東西走了出來,還有什麼事?猜也可以猜得到。

  第二天我出去找到一間小房間,付了租,就住了下來。

  那間小房間設備簡陋,地板走人會響,老鼠進進出出,比起婉兒家的那層洋房,也不用提了,這是我離家後第一次吃苦,心裡很不是味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戀了。

  婉兒並沒有來找我。

  她倒是沒有與那個餐廳老闆的兒子在一起,但是有各式各樣的男朋友,也不愁寂寞。我很難過。就是這樣嗎?我與其他那些男人,一點分別也沒有?應該有點不一樣,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們的關係不同。

  我是靜默下來了,連家裡的信也不寫。

  幾個朋友勸我;「算了,張婉兒與她兩個表姐是出名的女阿飛,你還不明白?婉兒遲出道,也就更加青出於藍,你沒來我們就看著她的,哪裡像個讀書的女孩子?半夜還在賭館樓上的小餐館吃夜宵。」

  也不見得這樣,婉兒有婉兒的好處,只是我沒有本事留得住她的心。她是個喜新厭舊的孩子,得到了的東西就不值什麼,把人像玩具似的看待。

  她從得到我的那一天開始,就厭倦了我,那是毫無道理的一種厭倦,只是婉兒這種性格的人,是不講道理的。

  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也沒有人可以阻止她的。有時候是別人吃虧,有時候是她自己吃虧,很難說。

  然而我與她就這樣完了。

  父母輾轉聽到了這個消息,只勸解我以學業為重。

  我就這樣,半天吊著。沒有婉兒的日子,過得極其慢。第二個學期好像永遠不會開始了。

  我在等回去。

  我開始寫信給小令。一封又一封。寫好了,放進信封裡,寫上了地址,貼好郵票,但是寄不出去,也許她已經搬了家,也許她看到我的信就撕掉了。

  不會,不會的,她看到我的信只會哭,不會撕掉的,因為這樣,我也就更不能寄這些信。我不能卑鄙到這種程度,棄了她去追更好的,等到被人拋棄,又回轉去找她。我還是個人嗎?

  我始終沒有寄出那些信,但是我還是寫著,一抽屜都是,它們成了我的日記,我喜怒哀樂的記錄。

  婉兒考試不及格,搬了個地方住,換了一間小大學,讀些無關緊要的科目。這都是朋友說的。朋友們說得很多,他們都很為我不值。

  我並不是爭意氣的人,什麼叫值不值呢?至於婉兒,她如果嫁了我,不過一輩子做個職員的太太。是,我是博士,然而在大學裡,飯堂一坐下,誰不是博士?女孩子沒有多少年是好的,她選擇了她願意走的路,也不算錯了。

  究竟這個年頭,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也很難下定義。女人要嫁人,什麼時候嫁不得?趁著年輕活動活動,也是應該,錯只在我,一開頭就想把她佔為己有,嚇壞了她。

  在我心目中,她依然是個不可多得的女孩子。

  她這種玩法,宗旨也就是為了玩,不為其他,她既不哄人又不騙人,更不眼淚鼻涕,也不講究什麼好處,和諧便在一起,不好就分開,乾脆得很。我很想念她。那一段舒舒服服的放肆日子,是不能再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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