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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頁     亦舒

  星期六下午三時,邵正印並沒有回來赴約。

  一切不出寧波所料。

  但是寧波也有意外,羅錫為對於正印的爽約一點也不在乎,他帶來一本照片簿,是那一年暑假全家往非洲肯尼亞旅行的實錄,十分有趣,他為寧波詳細講解,使寧波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

  聰明的羅錫為注意到一件事情。

  「寧波你不與父母同住?」

  寧波回答得很技巧:「今天我也是來赴約的。」

  「那你一定也住在附近,不然,不會報讀明輝小學,」他停一停說,「我家快要移民美國。」

  寧波忽然有一絲不捨得,「美國哪個省?」

  「西岸羅省。」羅錫為也露出依依之情。

  一個下午,可以培養出許多感情。

  終於,羅家的車子回來接他,羅錫為站起來告辭。

  寧波送他到門口。

  羅錫為忽然說:「將來,要是我們失散了,憑什麼相認呢?」

  寧波指著左眼角,「你記得我這裡有一顆痣。」

  羅錫為笑著頷首。

  他上車離去。

  一車去,一車回,正印下車,詫異地問寧波:「那是誰?」

  寧波沒好氣,「不是你認識的人。」

  正印笑,「今天晚上,謝柏容家請客,你要不要去?」

  「不去!」

  第二天,寧波回白己家,看到母親正在改卷子,許久不抬起頭來。

  凡是這樣沉默,母親一定有心事。

  而且一定和父親有關。

  寧波一向懂事,靜靜過去替母親泡一杯新茶。

  江太太這才抬起頭來,「阿姨好吧?」

  「很好。」

  江太太微笑,「完全沒有煩惱?」

  「有,交了昂貴的學費,正印不肯前去上法文課。」

  「何用這麼早學?到了十五六步,凡事開竅,事半功倍。」

  「媽,爸爸呢?」

  「和老闆不開心,已經辭職,找朋友散心去了。」

  寧波不語。

  「你父親,一輩子總自覺懷才不遇,這麼些年了,總不檢討自己的脾氣。」

  「他會找到新工作的。」

  自然,要求又不高,只須聽幾句好活,立刻心花怒放,賣命去也,不論酬勞。

  江太太說:「他比你更像一個孩子。」

  所以寧波要快快長大。

  「你住阿姨家,媽少許多煩事。」

  寧波取出一條披肩搭在母親的肩上。

  「你身上外套是正印穿剩的?」

  「不,阿姨一式買了兩件。」

  江太太點頭,「阿姨對你真好。正印呢?正印那麼驕矜,她有沒有使你難堪?」

  「正印對我無懈可擊。」

  「寧波,這是你的運氣,」江太太歎口氣,「但願你將來毋須像媽媽般勞碌。」

  「媽媽能者多勞。」

  自己家裡總是冷清清,燈光幽暗,茶水不齊。

  母親老是為父親的失意憔悴。

  半晌她父親回來了,明顯地喝過幾杯啤酒,心情不是太差,口中吟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共消萬古愁!」

  然後倒在舊沙發上,用一張他編的副刊遮住臉,睡著了。

  江太太眉失皺緊緊,「你看。」

  寧波微微笑,「不要紫,他仍是我爸爸。」

  那晚寧波仍回阿姨家住宿。

  阿姨已收到風,「寧波,你爸又要轉工?」

  寧波無奈:「是。」

  歎口氣,「是為著老闆不願加薪?」

  「不,是因為世風日下,幾乎沒人認得中文字。」

  阿姨搖搖失,「苦了你和你媽。」

  「我媽是比較失望。」

  「你爸的頭巾氣太重。」

  寧波笑笑,「世上的確有他那樣的人。」

  「寧波,記住,阿姨家就是你的家。」

  比自己家好多了。

  小床上有電毯與羽絨被,臨睡之前吃熱牛乳小餅乾,而且,正印會進來聊天。

  「……榭柏容父親在美國領事館辦事,榭柏容喜歡美式足球及冰曲棍球,謝柏容——」

  寧波笑了。

  「可是,」正印忽然露出沮喪的神情來,「所有女孩子都喜歡榭柏容。」

  寧波夷然,「我甚至不知道謝柏容的尊容!」

  正印看著比她大六個月的表姐,十分欽佩,

  「寧波你最特別了。」

  寧波剛想開口,正印的話題又回到謝柏容身上去:「他的眼珠有一點藍色……」

  寧波打了個呵欠。

  「我喜歡同男孩子來往,」正印說,「我相信將來我的男朋友會多過女朋友。」

  寧波想起采,「那幀日本地圖你畫妥了沒有?」

  正印一貫瞠目結舌,如五雷轟頂般問:「什麼日本地圖?」

  寧波說:「我多畫了一幅,明早給你。」

  正印鬆口氣,「謝柏容比我們高一班……」

  第二天放學,寧波與正印結伴走出校園,正印忽然緊張地說:「看,謝柏容。」

  寧波抬起失,她失望了,謝柏容黃頭髮黃眼珠,甚至連皮膚也是黃色,只不過一個笑容比較可嘉罷了。

  只聽得正印喃喃道:「怎麼才能叫他注意我?」

  寧波看看她,輕輕吆喝道:「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寧波伸出左腳,絆住正印右腳,正印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衝,時間算得準,剛剛謝柏容經過,反應快,伸出雙手接住正印。

  正印有點狼狽,可是立刻喜出望外,「謝柏容,謝謝你。」

  謝柏容連忙說:「邵正印,幸虧你沒摔倒。」

  寧波退開幾步瞇瞇笑。

  稍後,正印鬆口氣,說:「他約我看電影。」

  「那多好!」

  「寧波。」

  「嗯?」

  「你真聰明。」

  「謝榭你。」

  「將來,你會談戀愛嗎?」

  寧波笑,「當然希望我會。」

  「你會主動追求男生嗎?」

  「那要看他是誰了。」

  「寧波,你一定比我出息,可以想像我一輩子是穿了漂亮衣服與男生約會就過一輩子的人。」

  寧波拍拍正印肩膀,「才不會,你爸媽那麼優秀,你一定得到遺傳,喜歡男孩子不是罪過,你放心。」

  坐在前座的司機,聽到這樣老氣橫秋的對白出自兩個小女孩之口,不禁訝異地笑了。

  自上一次約會起,寧波與坐在她身後的羅錫為有機會便說上幾句活。

  「我們家的移民證出來了。」

  「這麼快?」

  「這一兩個月內就要成行。」

  寧波不語,只是低頭頷首。

  「我給你地址與電話,我們可以通信。」

  寧波微笑。

  得知這個消息後寧波對羅錫為較為冷淡,他是必定要走的人,她不打算與他太過接近,免得將來難過。

  一天,正在房中做功課,正印叫她:「寧波寧波,來看,對面搬進來了。」

  寧波知道對戶裝修了許久,在露台裡可以看見工人進進出出地忙碌。

  寧波放下筆去與正印看個究竟。

  只見到一個白衣白褲的少年正在斜對面陽台安放盆栽,一抬頭,看到兩個小女孩好奇的眼光,朝她們笑笑。

  正印朝他揮揮手。

  寧波看她一眼,「他起碼有十六七歲,是個大人了,那麼老,不適合你。」

  正印剛想發言,室內轉出一個梳馬尾的美少女,穿小翻領白襯衫配三個骨花褲,走到少年身邊,雙手繞住他腰身,姿態親熱,嘻嘻哈哈笑起來。

  正印問:「她有沒有十六歲?」

  寧波仔細地看了看,「有了。」

  「我多希望我也有十六歲。」

  寧波說:「我也是。」

  正印說:「足十六歲,媽媽說會准我跳舞到十二點。」

  寧波卻說:「到十六步,我可以替小朋友補習賺點零用。」

  邵太太這時匆匆忙忙過來說:「呵,你倆大這裡,聽著,對面有人搬進來了,以後,換衣服的的候,窗簾拉嚴密點,知道沒有?」

  兩個女孩齊齊答:「曉得了。」

  學期結束的時候,老師宣佈羅錫為移民退學,寧波不禁黯然。

  正印最神氣,在學校裡有謝柏容替她拎書包,一出校門,司機又前來伺候。

  寧波笑道:「正印你是個標準小公主。」

  正印不以為然,「我也不是要什麼有什麼。」

  「不不不,不是指物質,正印,我看你一輩子身邊都不乏真心愛你的人。」

  正印笑了。

  寧波感喟,她運氣就沒那麼好了,她父親愛耍個性多過愛護妻女,經常休業在家,滿腹牢騷,不合時宜,小小的江寧波已經可以看到將來生活只有更加艱苦。

  一講到家裡,她大眼睛裡便閃出憂鬱的神情。

  阿姨很會勸她:「左右還有我呢!寧波,你不必擔心,你還是個小孩,焦慮也沒有用,你爸天生名士派,社會也不是不尊重這一號人物的,將來你自會明白。」

  可是母親越來越瘦,性情越來越孤僻,只有見到女兒的時候,才有一絲笑容。

  這時,寧波的父親受一班同道中人慫恿,打算集資出版一本政治月刊,他向妻子拿私蓄,寧波聽見母親冷冷道:「你左手給過我錢,還是右手給過我錢?」

  後來,又是由阿姨慷慨解囊。

  寧波聽得姨丈問:「阿江拿去多少?」

  「五千。」

  彼時的五千元,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兩萬元可以買到中等住宅區的兩房一廳。

  阿姨解釋:「我從來不搓麻將,你當我在賭桌上輸光光不就是了。」

  「我明白。」

  那份月刊在四個月後便關門大吉,一班同志因錢財拮据,搞得勢同水火,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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