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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頁     蒼葭

  他的手指猛一顫,子彈仍然射出。同時眼前也驟然被煙霧彈騰起的白煙遮住視線,強烈的催淚瓦斯氣味躥入鼻端,讓他完全無法呼吸。

  五分鐘後,煙霧散去,人影也消失無蹤。

  ***  ***  ***

  抱著天使來到INC在羅馬的秘巢,確定暫無危險之後,冷火輕輕放下她。

  她微微睜開眼睛,雪白的額頭上已經凝出一片汗珠,看著他緊繃得青筋浮現的手,勉強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我……沒想到會這麼疼……」

  「你閉嘴!」他抑制住吼叫,「必須馬上把子彈取出來!我看看——」他解開縛住傷口的手帕,割開周圍的衣服,血立即開始從彈孔中源源湧出,染紅了他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檢視,「萬幸,子彈穿過去了,沒有留在體內!」

  對於見慣血腥的冷火來說,這種槍傷實在是不足掛齒,只要縫合傷口、防止感染,休養三五天就沒事了。他鬆了一口氣,開始處理。殺手的秘巢,療傷物品自然一應俱全,而自始至終,天使都一聲不吭,只是大睜著雙眼,彷彿在竭力與什麼東西對抗。

  「睡一會兒吧,你需要休息。」

  她直直地看著他,微弱地催促,「離開這兒,我們得快走,他們……會很快找到這裡的。」

  「我們暫時只能呆在這兒。」他皺著眉,「費馬洛家族一定已經封鎖了羅馬,何況你又受了傷。」

  「不,」她的眼睛瞪得更大,卻空洞得有如幽冥中的鬼,「還有地方可以去的……我知道。」

  ***  ***  ***

  那是羅馬近郊一幢建在山腳的小屋,結實而古樸,但顯然已經很久不曾有人到訪。周圍環繞著茂密的樹林,離小屋不遠還有一個不大的池塘。

  將開來的汽車推進池塘,看著它逐漸湮沒於水面後,冷火抱起天使,進了木屋。屋裡光線昏暗,空氣中充滿著天長日久的霉味。他將她放在一張布沙發上,把窗戶打開通風。

  樹林的氣息飄散進來,她微微打了個寒戰。

  「冷嗎?』他想脫下外套,卻被她制止了,「那邊的壁櫥裡……應該有毛毯。」

  果然,壁櫥裡不但有毛毯,還有睡袋,各種野營用具,甚至還有一艘小型的充氣艇,很明顯是供小孩子在池塘中戲水用的。

  在隔板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鏡框,因為年深日久,蒙了一層厚厚的灰。他下意識伸手去拂,突然無法遏制地猛然戰慄起來。好半天,他才抓起鏡框塞進衣兜,拿出毛毯。

  用毛毯將天使包裹嚴實,冷火輕輕吻了吻她的眼皮,「睡吧……你太累了。」

  「你……不問嗎?」她卻完全沒有入睡的意思,因大量失血而慘白的嘴唇緩慢清晰地吐出他一直竭力迴避的話,「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吧?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歡我有秘密嗎?」

  「我只知道你現在必須休息。」他的臉色並不比她更紅潤。

  「我要說……讓我說,威爾……」她抓住他的手,感覺到他和她一樣正在發抖。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因為害怕改變,就將所有矛盾掩蓋起來,像鴕鳥一樣……」她略帶悲哀地看著他,「總有一天我們的隱瞞會害死彼此的……」

  「你不用說了……」他低低地說,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鏡框,裡面有一張泛黃的相片。那是一張四口之家的合影——初夏的池塘邊,被母親抱在懷中的黑髮黑眼小女孩燦爛地笑著。

  「你……很早就知道他們在找你了?」

  「嗯。」

  「為什麼不跟他們聯繫?」

  「因為……六歲前的一切,我都記得。」她凝視著照片,幽幽地說,「記得我是誰,從哪裡來,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如何被遺棄在黑巷子裡。」

  「為什麼?」如果她的家庭真如相片上一般和睦,為何她會被拋棄?天使不說意大利話、不吃意大利菜,也是因為這個嗎?

  「因為……」她冷冷地笑著,「我是女孩。在只能保住一個孩子的情況下,我被選擇做了應該遺棄的那一個。所以你看,你不要女孩是有道理的。」

  這句話尖銳得令他無言。從沒想到天使之所以總是以男孩裝扮,原來也有著這般深刻的創痛,而他自私地從不去深思。

  「你知道這一次的目標是費馬洛家族,才趕到意大利來的?」

  她的眼光回到相片上,彷彿有點認不出那些面孔似的,帶著疑惑與陌生,「我為什麼要回來呢?」她小聲地問,說不清是問冷火還是問自己。

  那些開懷微笑的面孔,與記憶裡昏暗月光下慘白冷酷的臉孔交疊在一起,在互相的陰影中恍惚浮動,最終,微笑的面孔佔了上風。她抬起頭,一行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我以為我可以忘記的……我以為……我可以不在乎…」

  他的臉僵硬,一道寒流衝進心裡。「普雷·費馬洛……」那個喪命於他槍下的老人……

  「是我的父親。」

  五秒種之內,他的呼吸完全停窒,上帝!你何其惡毒!

  他咬緊了牙齒,感覺到淡淡的血腥味,再睜開眼時,他暗自作出了決定,而一旁的天使已閉上了眼睛,昏厥過去。

  ***  ***  ***

  美國·舊金山·INC總部

  「怎麼會出這種紕漏!冷火他瘋了嗎?!」夾在指縫間的雪茄被狠狠捏斷成兩截,Kay幾乎是難以置信地咆哮,「行動失手又不及時回報,現在全道上的人都知道INC的勾魂指令失敗了!這對組織的聲譽是多大的損害!Shit!Bush!……他媽的!現在讓我怎麼向客戶交代!」

  靠牆而立的黑髮男子保持一貫的沉默,而坐在沙發上的另一個男人則以頗為有趣的眼神看著暴跳如雷的Kay。

  「還有天使——居然敢給我做這種混賬事!哼!」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他悠閒地開口。

  Kay的臉色陰沉之極,眉峰間聚攏了全世界所有的烏雲,而眼中射出類似金屬般的亮光,彷彿雲中一閃而逝的電芒。「INC決不允許出現這種失敗,這——已經等於背叛!」

  背叛者,必殺!

  「阿里,病毒,帶冷火和天使回來——即使是屍體也無所謂!」

  ***  ***  ***

  「是你幹的。」

  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女巫盯著一臉神情自若的灰眸男子,「是你出賣了冷火,導致他行動失敗。」

  「不愧是『女巫』。」病毒鼓掌致意,灰眼睛裡閃著真正的愉悅。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以為你應該明白我想幹什麼,將冷火的目標是費馬洛家族的事告訴天使的不就是你嗎?我們可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女巫的臉色變白了,「可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別說是為了我!因為我一個字也不信!」她一向認為,幫助他人而自己卻什麼也得不到,這種事不會有人願意幹,而病毒——絕非是聖賢!

  「記得我說過,我也有不惜一切也想弄到手的東西啊。」他走近女巫,輕輕掬起一絡耀眼的金髮,「相信我,你的願望很快就可以實現了——當然,我也一樣。」

  ***  ***  ***

  意大利·羅馬

  一弦昏黃的月自低矮的小山背後升起,將淡淡的月光照進這間木屋,溫暖的夏夜裡,裹著厚厚毛疾的小人兒卻牙關打顫,臉龐灰白中透著不正常的紅暈。持續低燒令她呼吸困難、口唇焦裂。兩天以來,除了片刻清醒,其他時間她始終處於昏迷狀態。

  冷火將一塊濕毛巾替換她額上已被體溫捂熱的手帕,憂心忡忡。對於他這樣受過嚴格體能訓練的殺手來說,這點槍傷根本不痛不癢,然而對於自幼羸弱的天使,卻顯然難以負荷,何況是在這缺醫少藥、條件差勁的臨時藏匿處。她的身體似已一日不如一日。

  輕輕掀開她的外衣,肩頭的傷處又被鮮血浸濕。若是常人受傷,一兩日傷口就該凝血收攏,但天使的傷口卻始終無法完全止血,彷彿肉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崩潰。

  怎麼辦?他在心底吼著,怎麼辦?

  一道黑影閃過窗前。冷火立即警覺地拔槍在手,同時屏住呼吸。

  門開了,一股夜風吹拂進來,他暗中提起全部戒備。

  「冷火,是我!」

  暗金色的長發出現在月光下,主教悄然現身,「趕快跟我走!」

  ***  ***  ***

  跟著主教來到羅馬附近一處隱秘而設備齊全的醫院後,早已等在這兒的女巫立即為天使做檢查,冷火和主教只能靜待結果。

  如果因為主教一貫溫和平靜的處世態度而認為他是個沒脾氣的好好先生,那就大錯特錯了。當事情牽涉到天使時,主教的怒氣與殺意足可令人聯想到上帝的震怒。

  「我曾經警告過你,絕對不許讓天使受到傷害,你要怎麼解釋她現在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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