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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席絹

  「呃,香花贈美人,相得益彰。」

  這個男人甚至不對自己花心的行為做解釋,不過那反正不關她的事。她其實也不計較他近些日子以來蓄意地破壞她的晚餐約會,因為她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打算,即使阿姊介紹的每一位男士都品貌良好,可是愛情的形成向來還要添一味神智不清的藥來加料,而她目前沒有。

  怪了,阿姊沒事推銷她做什麼?只為了拐免費的晚餐嗎?

  「小薔,你覺得有心追求你的男士們有誰比得上我嗎?」自大至極的問話自是由大老闆、那個全大樓公認的帥哥口中吐出來。

  「我怎麼知道。」他們這些男人在她眼中不會比路人甲好到哪裡去,她哪來的工夫去做深刻的瞭解。

  陳善茗死也不會承認自己優越的帥哥自尊被刮傷了一下下。如果她是故意說反話還不打緊,偏偏他約莫瞭解這個小妮子對謊話沒什麼涉獵,向來是直言到底的,也之所以,他才會覺得她清新得可愛;在接觸那麼多成熟世故且聰明萬分的美人之後,慣性的疲乏造就了她突然惹他亮眼的情況。

  所以說,有時候的「喜歡」,大多要時機來促成,而沒有絕對的道理。他深信假若今天他在清純女子中優遊自在了數年,必然會對精明幹練的女子驚為天人,並且死命招惹人家注意。

  此刻呢,不可思議的,偏愛逗這種涉世不深、儉嗇嚇人,反應不夠機敏的小女子。

  幸好公司已在望,她加快腳步先進入大樓。

  不過她的動作還不夠快,才跨出兩步,後衣領就被拎住。

  「走慢點,這邊道路施工中。」

  她轉頭看他:

  「老闆,你真的對我有意思嗎?」

  問得太突兀,他怔了一下才緩緩點頭:

  「目前是。」

  「那如果我給你追到的話,你會要我嗎?」

  「你願意給我追到嗎?」問得好滑頭。

  當然不願意,可是他每天攪弄得她上班時火氣旺實在很討厭,所以她決定了:

  「如果你不想娶我,就不該追我。你不知道我們鄉下人都很保守的嗎?如果我愛上你,你同時也抽了腿,那我發誓會死給你看。」當然要用另一種方式翻譯也可以,稱之:會讓你死得很難看。她在心中偷偷糾正,可是臉上正經且跡近嚴厲的表情可沒有變。

  在陳善茗凝眉之時,她乘機回辦公室吃飯。

  不必太心虛的,阿姊有交代,該嚴正聲明時,就不妨直言,省得因為優柔寡斷帶來持續不斷的困擾,害慘了自己,然後煩心不已。

  獨善其身守則第一條:對無聊人士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須謹記再三。

  所以心下即使有一些些對不起大老闆,但竊喜的成分反而佔了絕大多數。

  是該有人教育那些自大的男人了。女人說不要時,絕對就是不要,沒有欲迎還拒那一回事。

  陳大帥哥能不能頓悟,就看他老人家的慧根了。「阿姊,你胃口不會小到吃不完一盒鰻魚飯吧?為什麼剩一半不吃?」快下班時刻,富薔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富蕷瞄了她一眼:

  「那是晚餐。」

  「雖然你想存錢買一套新衣服,但也不必用這種方法呀!我們可以叫四樓的白先生請我們吃晚餐——「

  「少來,坑人一頓相親飯已經很多了,又不想跟人家交往,幹嘛吃第二頓。」這個小妹就是天真。

  「但是昨天白先生在電梯中直說要請客,我以為他很樂意被我們坑第二次。」

  「然後第三次就要開始討論結婚事宜了。」她冷淡地回應。

  瞄到指針已指向五點,她快手快腳地收拾好,將吃剩一半的便當放入手袋中,才斜眼看小妹:

  「老天,你文件還沒打完?」

  「你十分鐘前才交給我的。」富薔不平地回道。

  「OK,那你打完後才能下班。我先走了,今天王老闆要來清點絲襪花,跟我結一次帳。」

  「哦。」她只好點頭。

  「還有,走路回去就好了,健身又省錢。」富蕷又交代。

  「那我晚餐呢?你煮,還是吃外面?」

  「你吃肉燥飯再回家,記得喔,西屯八巷的內燥飯比較便宜,一碗二十五元,別被拐了。」

  「知道啦。」反正她身上也沒什麼錢可以被拐。

  總算交代完所有,富蕷一邊打卡一邊探頭向老闆辦公室叫道:

  「老闆,我先走了。」

  「那小薔呢?」唐璜式的笑臉抬了起來。

  「窩邊的小花不要采哪!老闆,我老妹與你恐怕永遠不會順路的。」

  與上司鬥了一分鐘的嘴,深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連忙投去一枚警告的眼色,匆匆搭電梯下樓去。

  「富……小姐?」

  大樓門口的大理石柱旁傳來一聲低喚,拉住了富蕷急驚風的步伐,鈔票……男?

  他居然會主動來找她?這認知令她差點飄了起來,腳不著地。

  「康先生,你找我?是你在叫我?」最近幾天都沒有在工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還以為他又到哪裡去打零工了哩。

  康恕餘拿下安全帽,依舊是一身工作過後的泥污,站在所有下班的上班族人潮中,看來顯得特別的低身份,可是他眼中因為沒有半絲卑索,讓他反而卓然獨立許多。不過這種小事,是入不了富蕷法眼的,她可看不出這個男人會比其他路人甲乙丙遜色到哪裡去。鈔票男呢!千萬中選一的奇葩也夠炫了。

  「我來付你乾洗費用的。」

  「哦。」她呆呆地應著,看向他右手臂上有擦傷,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跌倒嗎?「

  「呃……是的。請問要付多少才夠?」

  如果不算打折、不算折舊的話,那件裙子八成有兩萬元的價碼,但穿了四年下來,她要是沒心肝地這麼坑人,就太不道德了。所以她心中自是有一番評估:

  「康先生,你月收入大約多少?」

  「四、五萬吧。」他回答得一頭霧水。

  咦!還不錯嘛!原來勞力賺錢收穫也不小,還以為一個月賺不到一萬呢!

  「富小姐,你……」

  「我想你大概要賠我七千元。」就事論事,兼厚道有之,她忍著肉痛認為肇事者賠她一點點錢就好,畢竟人家賺的也是血汗錢嘛。

  可惜這個「龐大」的數目仍是嚇到了康恕餘:

  「七……千元?全台中市有哪一家乾洗店貴成這樣子的?」

  「不是的。因為我的裙子在洗不掉污泥的情況下,已經算報銷了,我只讓你付三分之一的錢而已。剩下的買衣錢,我會努力打工賺外快湊齊的——啊,對了,你們工地需不需要假日女工?我一天一千五就可以了。」說到最後忍不住力薦自己頭好壯壯的身體,以謀取更多當女工的議價空間。

  「對不起,我們很少用女工,因為都是粗重的工作,讓女人做太辛苦——「

  「那根本是性別歧視!你不知道男女平等的時代已經來了嗎?」

  「對,但女人口中的男女平等向來用在佔便宜上頭,不會有你這種硬找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來加身。」實在是個怪女人,每一次見面都忍不住要為她的「怪」而讚歎一次。

  也許因為這樣,所以印象益加深刻?

  對避女禍唯恐不及的他而言,確實是人不可思議的事了。如果他一再一再地「深刻」下去的話。

  「不管啦,有打工的機會知會我一下,喏,這是我的地址、電話,上面還有我郵局的帳戶,你有錢時記得匯七千元給我。」也不過在他轉念間,她便已抄好一切資料塞在他污泥的大手上,很寬容地不強求他馬上給錢,因為這位鈔票男看起來一副隨時都很窮的樣子,讓她起了惻隱之心。

  但是,七千元還是得向他要就是了。

  「好嘍!我趕時間,下回見。」

  他甚至還來不及道再見,便看她往大馬路走去,穿過馬路,經過公車站牌、計程車招呼站……一直一直往遠方走去,然後一個詭異的想法浮上康恕餘的腦海

  她不會是打算一路走回家吧?

  在不能解釋的某種動念驅使他,他快速地回到工地,跨上了他的中古機車,追趕上那位已經走了一千公尺左右的怪小姐。

  「你不搭公車?」

  富蕷嚇了一跳,直接地回答:「不行哪,要省下不必要花的錢買衣服。十五元也是錢。沒關係,我走二十五分鐘就到了。」

  「你的薪水真的少到連一件好一點的衣服也買不起嗎?」

  「薪水不是賺來花的,打零工的錢方可以。」她瞪大眼地伸張這個觀念。

  這輩子還沒有機會表現出一連串張口結舌的動作,並且在同一天之內。

  這個女子當真以為人生以賺錢為目的,然後奉「守財奴」為最高遵行原則嗎?

  一時之間,他竟說不出話,嘖嚅了下,才道:

  「我送你回家吧。」

  「不收錢?而且你順路?」她雙眼為之一亮地問。

  「是。上來吧,富小姐。」

  雖然很疑惑他口氣中充滿了歎息,但她很樂意有這種順風車可以搭。跨上去坐好之後,機車很遵守速限的規定,一路御風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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