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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頁     雷恩那

  他又沉默,專注想著什麼,眼睛卻仍眨也不眨地投注在她臉上,片刻才出聲:「那套武俠小說是台灣一個朋友寄過來送我的,我剛練,就快練完第一本。」略微停頓,嘴角的弧度有加深的趨勢,「不過我已經查出楊過是誰。」

  她曾說那是她最喜愛的男人,原來是個虛構的人物。猶記得知時,身上好像擺脫了某件重物:心緒微微高昂。

  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她那張臉,天生就是用來笑的,一笑天地同光,登時,什麼不愉快的事部放下了。

  她被綁到這兒來雖非本願,也覺得沒那麼糟,至少,有一片難得的星夜,供人沉醉,像發酵過的葡萄香醇在齒間徘徊,微醺也好,放浪也行……

  他心臟的跳動快得沒有道理,真是沒有道理,完全的沒有道理。

  唉……她不該那樣笑,尤其是對他。

  「我明天安排直升機載你回羅馬,安娜絲那邊我會聯絡她,把你的兩個同事安全送回。」

  「我說了明天就要回羅馬嗎?」她下巴俏皮輕揚。

  這句話引起不小的動靜,他整個轉過身來,由於動作太快,杯裡的酒濺了幾滴在手上。

  「你……不回羅馬嗎?」

  「當然要回去,不過得等我玩夠了再說。」沒頭沒腦被綁來這裡,不痛快大玩一場太對不起自己了。她皺皺鼻頭又說:「你的梅迪尼莊園我久聞大名啦,現在,我的羅馬假期全毀了,你好歹也要賠我一個托斯卡尼假期。」

  他定定地望著,還沒回過神來。

  此時有人在敞開的橡木門上「叩叩」兩響,是老管家艾爾,他微笑著,特意以英語開口,帶著幾分英格蘭腔──

  「先生,我替小姐送晚餐來。」銀色餐車推了過來。

  其實早就過了晚餐時間,但駱莉雅午後被強行帶來,到現在什麼東西也沒吃,原本她還沒多大感覺,如今被老艾爾一提,再加上聞到食物香味,真是飢腸轆轆,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牛。

  「小姐請用。」老艾爾將刀叉擺上,濃湯、沙拉、熏蛙魚三明治等等也整齊排開,還為她準備了牛奶和柳橙汁。

  「噢,謝謝。我的英文名字叫瑟西,您不要稱呼我小姐啦。」她的眼睛又笑得瞇成細縫了,用英文和老管家閒聊,一邊已老實不客氣地咬著三明治。吃飯皇帝大,倒把這莊園的主人晾在一旁。

  「請問……我該怎麼稱呼閣下?」

  向她遞去」條濕手巾,老管家頷首微笑,「老艾爾在此聽候小姐差遣。」他堅持不喊她瑟西。

  跟著,老艾爾從餐車第二層取出一個細頸白瓷瓶,上頭插著一朵艷麗鮮花,優雅地放在她面前。他英文說得好,中文卻有點差強人意了──

  「送尼一跺美桂花。」

  「哇──Rose!」她欣喜輕嚷,整個人如同綻放的玫瑰。

  此時,站在窗邊的男人把玩酒杯的動作一頓,雙目細瞇,而眉心竟淡淡地擰了。

  第五章

  「你不喜歡玫瑰花嗎?」清雅的女子嗓音緩緩奏起,像秋末下夾帶陽光的金風。

  男子照例是要沉默思量,但這一次卻挑挑利眉,峻唇輕吐──

  「你喜歡就好。」

  「那你到底喜不喜歡啊?」

  他聳聳寬肩,不置可否,修長有力的十指熟練地操縱小型代步車的方向盤,慢條斯理得教人發指。

  駱莉雅鼓著兩頰覷向身旁的「司機先生」。

  從昨天被「快遞」到梅迪尼莊園,睜開眼見到他,心緒一直是凌亂不安的,本以為肯定會一夜無眠,也不知道是老艾爾為她準備的那床羽毛被太豐軟,還是吸入腦鼻的迷藥餘勁未退,一夜無眠竟變成一夜好眠,醒來後特別神清氣爽。

  跟著,是窗外的晨間景致吸引了她,這托斯卡尼的田園美得像畫一般,雖是秋末了,大地仍鋪陳著綠油油的草地,一丘又一丘和緩起伏,而火焰狀和橢圓形的絲柏樹也高高低低、前前後後地錯落著。

  現在,她正置身在這一幅畫中:心情當然很「駭」,但如果身旁的男人笑容多些,對談內容再豐富一點,那她的心情肯定會更好。

  「我說了,如果你忙就不用陪我,老艾爾幫我畫了一張莊園的簡圖,我自己東逛逛、西晃晃也能打發時間。」事實上是享受時間。

  用完美味滿點、營養滿點的早餐,這男人硬要在她的「遊園計畫」裡插一腳,早把一輛代步車駛到門口靜候,若她不上車,八成又要被綁架。

  「我不忙。」言簡意賅。

  她內心歎了口氣。「那你能不能笑一笑?別老是繃著臉。還是……你真的不喜歡玫瑰?」她膝上放著一束籐紫色的玫瑰,花瓣微卷,明亮淡雅,綻放出強烈的芬芳,是適才上代步車之前,老艾爾放進她懷裡的。

  義大利的男性送花給女孩子,是天經地義、天公地道,跟吃飯睡覺一樣尋常,但收到花,她心裡還是好高興、好高興,就不知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總覺得身旁的男人對這束籐紫玫瑰沒什麼好評價。

  「我沒有繃著臉,我的臉本來就這樣。」男人的語氣有點悶悶的,雙目仍專注在前,「心裡高興,不一定非笑不可。」

  那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駱莉雅又偷偷覷了他一眼,瞧不出他心思起伏,不禁咬了咬唇──

  「其實……我們也算有緣,雖然發生了一些鳥籠事件,但只要誤會解開,還是可以作作朋友的。你覺得呢?」

  他目光略沉,握住駕駛盤的十指關節微微泛白突出。

  「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還是陌生人嗎?」

  「呃……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我們還不像朋友那麼熟悉,我不瞭解你,你也不瞭解我。不過雖然如此,我們中國古代有句諺語是這麼說的,『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既然相逢了,我們可以多說說話、談談天,慢慢的培養感情──」咦?她到底在說些什麼?怎麼在他面前老是詞不達意?

  他的表情很耐人尋味,緊繃的線條似乎在陽光下軟化了,連鬢邊的白色髮絲也少了好幾分憂鬱氣味。

  駱莉雅還在懊惱不已,此時,代步車轉進一條上道,直接爬上丘陵線。

  在高處往下望去,眼前景致大有情趣,一排又一排的葡萄樹整齊劃列,在直立的架網上攀籐綿延,不見邊際;秋季正值葡萄采收,許多男女拿著籃子和剪刀,將一串串成熟的果實取下,而五、六輛小型貨車已裝了八分滿的紫葡萄。

  「下車!下車!」過度興奮,她連忙坐直,一手攀住代步車的篷架,另一腳已準備要跳車了。

  「小心!」費斯嚇了一大跳,反射動作用力踩下剎車。

  她第一時間跳下車,動作敏捷得不得了,往那片葡萄園跑了幾步後,才發覺懷裡還抱著玫瑰花,跟著又調頭跑了回來。

  「這邊有沒有桶子裝水?我不能把花抱去那裡,玫瑰花不喝水,等會兒就枯掉了,所以還是要找個水桶暫時放花比較好,然後呃……」聲音忽然轉弱,「你、你還好吧?費斯,你聽見我說話嗎?」

  他鐵青著臉,稍見柔軟的輪廓再度繃緊,銳利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瞪人。

  「你不知這樣做有多危險嗎?」

  「什麼怎麼樣?我做了什麼?」他幹嘛生氣呀?駱莉雅迷惑地眨眨眼。

  「跳車!」低沉音調從齒縫進出,「你跳車!」

  怔了怔,駱莉雅這才恍然大悟地笑出聲來,見他下了駕駛座跨步過來,氣勢逼人,終於懂得收斂,急著解釋──

  「我體育很不錯,能跑又能跳,而且你的車速也不快,跟我家二妹騎腳踏車的速度差不多,我讓她載著,常常就從腳踏車上跳下來,很習慣了啦。你、你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靠近?」害她呼吸不順暢。

  費斯胸腔明顯起伏,他足足高她一個頭,身形幾乎是她兩倍大,駱莉雅在他飽含威脅的注視下不由得噤聲,眼瞳清亮亮的,仍透著不解。

  他真是拿她沒轍。

  他心中擔憂的,她不明白。

  他所以為的關係,她並無同感。

  他內心的想法,她不能體會。

  他──唉……似乎沒資格說些什麼,因為連他自己也搞不懂心裡真正的意圖。

  他到底想抓住什麼?是她懷中那捧象徵愛情的玫瑰嗎?而他,真能領略其中真意?大膽的跨出這一步嗎?

  「費斯……」駱莉雅見他陰晴不定的神色,心裡感到有些歉疚。自己是莊園的客人,若真受了傷,他這個當主人的肯定不舒服。

  「對不起,嚇著你了。」她微微一笑,白頰上鑲著金陽。

  他深深與她對視,抿唇不語,忽然──

  一手抓起她懷裡的玫瑰花柬,另一手更加突然,牢牢地握住她的小手,牽著便走。

  「耶?」駱莉雅一時間不能反應,腳步自然地跟隨著他,往坡下那片無止境的葡萄園走去。

  這是第二次讓他牽手,兩次都是這麼的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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