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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靖康傳疑 第二零二章 自辱(下) 文 / 阿菩

    第二零二章自辱(下)

    汴梁人心惶惶之際,津門卻是一片平靜。

    正月中旬,陳正匯帶著歐陽適答謝完顏虎的書信回到了津門。聽他說完塘沽的事情,楊應麒的反應十分奇怪,不是憂慮,而是疑惑,連道:「奇怪,奇怪。」

    「奇怪?」陳正匯問道:「說來也是,陳老居然會紆尊降貴跑到四將軍幕後,確有令人不解處。」

    「不是,我奇怪的不是這個。」楊應麒搖頭道:「浙江商人既然來了,那浙江士人進入也是遲早的事情,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就算這次不是陳顯,也很可能會有別的人成為四哥的幕後之賓——你們福建的商人、士人不就是這樣陸續進入漢部的麼?」

    陳正匯問道:「那七將軍你奇怪什麼?」

    楊應麒歎道:「我奇怪的,是陳顯為什麼不跑來找我,而跑去找四哥啊!」說著瞪了陳正匯一眼道:「當初你也是這樣!」

    陳正匯笑笑道:「當初我是先見到四將軍的,那也是緣分。」

    「緣分?」楊應麒道:「那這次陳顯也是緣分?要知道我可是和四哥一起見到他的!而且當時我是以禮相待,四哥卻顯得有些不禮貌。他既然有心進入漢部,居然也不來找我而去找四哥?四哥能給他的東西,難道我就不能給他麼?還是說四哥的魅力比我強?不至於吧?」

    陳正匯聽到這裡也陷入沉默,似乎在認真考慮楊應麒的這個問題,許久許久才道:「七將軍,也許我和陳老先找上四將軍並不完全是巧合。現在想想,如果我仍然抱懷初來時的打算的話,很可能也不會選擇你,而是選擇四將軍的。」

    楊應麒問道:「為什麼?」

    陳正匯道:「因為七將軍你把自己保護得太過嚴密了。」

    「太過嚴密?」楊應麒問道:「這是什麼話?」

    「七將軍,你聽我慢慢說。」陳正匯道:「或許是性格使然,或者是習慣使然,總之七將軍你並不是一個輕易會敞開心胸的人——至少我看來如此。我和你共事這麼久了,也常常弄不懂你的心思,何況初來之人?」

    楊應麒呆了呆,點頭道:「好像是這樣。」

    陳正匯又道:「四將軍卻不是這樣,他為人有精明處,又有疏略處,城府不可謂淺,但他這個城府處處是沒關上的後門,聰明人總能找空子鑽進去。所以我和四將軍相處時,很容易就能弄明白他在想什麼,要幹什麼。四將軍未必算得上君子,但我既知他在想什麼,要幹什麼,就不再覺得他是一個可怕的人了。」

    楊應麒臉色一沉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很可怕麼?」

    陳正匯笑笑道:「現在我當然覺得七將軍不可怕,因為我已經知道了七將軍其實還是蠻君子的。不過要知道這一點真的很難啊!」

    楊應麒歎道:「這麼說來的話,也有道理。」

    陳正匯道:「還有一點,就是四將軍和七將軍的才能大不相同,所以許多人才會選擇四將軍。」

    「才能?」楊應麒道:「我的才能不如四哥麼?」

    「不,恰恰相反。」陳正匯道:「四將軍為人志大而才疏,有些地方精明,有些地方糊塗。所以在他手下做事,大家比較好糊弄,可以存著一些自己的心思。但七將軍你心思較四將軍細密,若是遠在天涯海角的事情也就算了,但要是成為你的左右臂膀,便打個小算盤也很難瞞過你。所以……」他頓了頓,歎道:「所以在你手下做事,有時候還是蠻辛苦的,遠不如在四將軍麾下來得自在。」

    楊應麒不悅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又肯跑來幫我做事了?」

    陳正匯歎道:「正匯的志向和四將軍的志向大相逕庭。我之前是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潛伏於四將軍帳下。後來發現七將軍之志與正匯不謀而合,自然來歸。」

    楊應麒沉吟道:「這樣說來,也有道理……」忽然語調一變,說道:「那你說陳顯跑到四哥帳下,存的又是什麼主意?」

    陳正匯道:「陳老城府甚深,正匯暫時還探不出來。」

    楊應麒道:「不用探,用常理推斷便可。觀人察事,但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則人人無所遁形!陳顯教四哥暗中扶植各方勢力拓遼口、開率賓、撫塘沽,既對四哥有利,也對漢部有利,由此可見他手段甚正!再看他不肯阿諛蔡京以取富貴,則他對自己的道德要求定得也不低。這兩點都沒什麼可說的。可正是因為他看來是個連卑鄙手段都不屑用、連因循苟且都不肯為的正人,事情才更加可疑!」

    陳正匯道:「七將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楊應麒道:「恐怕他來漢部和你一樣,目的並非為了自己的富貴,更不是為了要助四哥上位。他布下的這個局面,明裡是對漢部有利,暗中是對四哥有利。但在這個『暗局』中或許還有一個『暗局』,那就是對他想辦的事情有利!」

    陳正匯問道:「那他想辦什麼事情呢?」

    楊應麒反問道:「你說呢?」

    陳正匯沉吟道:「莫非是……為了大宋?」

    楊應麒微笑道:「縱然不中,恐亦不遠矣。」

    陳正匯皺眉道:「算來他接觸我們漢部時間也不短了,難道到現在還存這等不切實際的心思?」

    楊應麒笑道:「話不能這麼說。你和他雖然都深受趙氏養育,但你畢竟年輕。陳顯算起年齡來可以做我們父親了,要老人家改變想法可是很難的。再說,他現在到底怎麼想我們也還不是很清楚,也許他早已有所改變也未可知。」

    陳正匯道:「那眼前塘沽守臣的事情……」

    「這件事情,先放一放吧。」楊應麒嘿了一聲道:「我們提出這事,也不過想逼四哥一逼,看他有什麼反應,如今目的已經達到,這事便不著急。再說,陳顯在大宋資歷雖深,在漢部卻還是剛剛浮出水面。縱然他的門生遍佈東海,但忽然委他以方面之任,張浩、楊樸他們都會心存不服。」

    陳正匯問道:「但現在四將軍畢竟已經把他推出來了,我們若忽然轉了口風要將他閒置起來,似乎也不妥當。至少四將軍那邊會對七將軍不滿。」

    「閒置當然也不行。」楊應麒道:「陳顯也是個難得的人才,只要是人才,閒置了便可惜——我們漢部初立,在在都需要人!像你和張浩、楊樸他們便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都恨不得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了,何況閒置?」

    陳正匯道:「那七將軍可要大用他麼?若要調他來中樞,四將軍未必肯放人。把他派去主持流求、麻逸也不妥當。但若任他留在塘沽,塘沽除了封疆大員之外又哪裡還有其它的重任?」

    楊應麒說道:「我的想法和你大大不同。塘沽沒有重要的職位,我們可以辟一個出來!我的意思,是要在塘沽開辦一所政學,專收兩河各地的學子。普通老師可以由管寧學舍這邊派去,至於山長,便請陳顯來做。你認為如何?」

    陳正匯心中一凜道:「這倒也符合他的身份。但是七將軍,這雖然不是什麼有實權的缺,但影響力卻比補他為塘沽的守臣來得更為深遠,所以還請謹慎!」

    楊應麒道:「大宋的官僚體系我早看不慣了,但我們既然有心於宋,那麼在這上面便需花心思。這些年我們已經建立起來一個比較通暢的行政體系,律學、統計學等都已上了軌道,這套東西是在治理遼南、流求的實踐中形成,但在遼南、流求行得,卻未必完全符合大宋的情實。所以我們必須把這套體系和大宋的本土情況融會貫通,並著重培養相關的人才!這事我本來想親自來做,但現在哪裡分得開身?陳顯嫻熟政務,善於理財。不但深知中原的情況,而且他在大流求和塘沽都呆過不短的時間,對我們這套政制也有獨到的見解——這從他在桃園學舍留下的講學記錄已可見端倪。所以辦這塘沽政學,他應該是一個很合適的人選。」

    陳正匯奇道:「七將軍,你早就留心他了麼?竟然還讀過他的講學記錄?」

    楊應麒笑笑道:「和我們漢部接觸的大宋士大夫裡面,他的身份算是極高的了。他在桃園學舍講政學的記錄我自然要留心。只是我沒想到以他的風骨,回四明以後竟然還會出山幫四哥規劃大局。」

    陳正匯聽得心中一動:「陳老出山的時間,似乎正在父親去世之後不久。這中間是否有聯繫呢?」因為只是空想沒有證據,便沒魯莽說出口來,又擔心另外一件事情,說道:「請陳老來辦這政學,想來還是合適的。可是七將軍,如果我們漢部事業順利的話,那這政學前幾期出來的學生將來都是要大用的!若讓陳老來做這山長,將來他的地位……恐怕是非同小可。」

    楊應麒道:「你擔心什麼?擔心他會把漢部給賣了?」

    「這倒不是。他在漢部的地位越高,只會讓他對漢部更加歸心。」陳正匯道:「但他現在畢竟是四將軍那邊的人。」

    楊應麒微微一笑道:「現在是,但過兩年也許就不是了。對陳顯這樣的人,與其防這防那,不如敞開來讓他入局——就像當初我對待你一樣。」

    陳正匯看著楊應麒,良久才問道:「七將軍,對這種事情你為什麼這麼有信心?」

    「我不是對自己有信心,我是對漢部有信心!」楊應麒道:「因為我相信,漢部值得大家來擁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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