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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 如玉如晶的雪 (六) 文 / 尼卡

    靜漪將窗子關好,過來開了門。舒殘顎副

    陶驤打量她——燕青色的錦袍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長圍兜,長長的髮辮圖方便而盤在頭頂,用一隻金釵簪著,釵頭的牡丹花蕊顫巍巍的抖著,顯然她剛剛走過來甚為急促,且鼻尖上有幾顆汗珠,額頭上蹭了灰塵——看著樣子,她是在收拾屋子。

    陶驤看了看這裡面的陳設——雖然都蒙上了白佈防灰,顯然已經多日未用也未經清掃,但是看得出來,這裡的陳設多為女兒家的用處設想,想必,這裡是她從前的閨房了……陶驤不料自己誤打誤撞竟來了這兒。

    這裡的確是靜漪從前的住處,她也的確是在收拾屋子。

    近半年沒有回來了,門鎖一落,沒有人進來動一下。她這兩日過來查看,想起書房裡那些沒拿走的書,看到書上都蒙了厚厚的塵,心疼不已謇。

    她本不預備請陶驤進書房的,陶驤卻也根本沒打算徵得她的同意,便邁步走進去。

    「哎……」靜漪叫道。

    陶驤聽到,回頭看她一眼郾。

    靜漪住了聲。

    「七少爺。」脆生生的一聲。

    陶驤抬頭一看,她的貼身丫頭小秋薇正站在架子上擦書架,看到他進來,嚇了一跳,要抓著書架才沒有掉下來。

    他擺擺手,秋薇還是從架子上下來,給他行禮。

    「這是我的房間。」靜漪說。逐客的意思很明白了。

    陶驤看看這裡,比起怡園的其他地方,這裡並不顯得豪華和闊大。雖然到處堆著書,還有橫七豎八的書箱,但也有著濃濃的書卷氣。

    靜漪忙出去將東邊那間房門關上了。

    陶驤就知道那是她的閨房了。

    她剛剛應該是在這裡打開窗子抖灰的——這兒被她翻的亂七八糟的,書架上的書幾乎都搬了下來,不是摞在地上,就是摞在書桌上、椅子上,壘的高高的,有些是歪歪斜斜的,一不小心碰到,準是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陶驤回頭看看靜漪,問:「這個時候怎麼顧得上收拾這些?」

    靜漪不語。

    還有兩天就要舉行婚禮,按說她要忙,也忙的不是整理書房。家裡一切都有人操辦,她委實想不出自己該準備些什麼。嫡母只讓她陪著已經出院回到家中靜養的母親;母親則總催促她來怡園看看。她到底也看不出什麼地方不對,走著走著,也只剩下這裡,她想進來看看。

    「我想帶點書走。」靜漪說。

    陶驤拿起手邊的一本書,翻了下,頁邊密密麻麻的寫著的字,應該是讀書隨筆。

    「何不將書單列了,過去讓人重新買。」他說。

    「那樣太浪費。我整理出來。這次帶不了就下次。」靜漪說。

    陶驤看她一眼。

    靜漪走過來。

    秋薇將兩張椅子上的書都移開之後就出去了。

    「帔姨哪天出院的?」陶驤坐下來,問。

    靜漪看看他——他今天是戎裝。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有些硬,下擺垂下去,卻一點也不顯得隨意。除了照相那日她見過他著戎裝禮服,還是第一次看他這麼正式的著裝——她低了頭,看著他錚亮的靴子尖,說:「好幾天了。」

    「身體好些?」陶驤邊問,邊將小羊皮手套摘下來。

    靜漪點頭,說:「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陶驤說:「說來聽聽。」

    「過去舉行完婚禮之後,我能不能……先回北平住……上一段時間?我娘的身體不太好,我想多陪陪她。」靜漪說。

    「聽你的意思,這是還沒有進陶家門,就已經想好了逃跑?」陶驤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他是認真的,還是說笑。

    靜漪心頭一跳,還沒等她分辯,陶驤已經站了起來。

    她後退了一步,看著他。

    「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過分,可是……」

    「可是新婚蜜月,我的太太還是跟我在一起的好。」陶驤似笑非笑的說著,戴上手套,「這些事我們日後商議。相片已經送來了,哪張要登在報上,還沒有定。你來和我一起選選看。我在外面等你。」

    他說完就走了,靜漪站在原地,手都有些發顫。

    解圍兜的時候,費了好大的勁兒都沒能解開,還是秋薇進來,給她收了圍兜。

    秋薇看看她的樣子,低聲說:「小姐,七少爺在外面等著你呢。」

    靜漪抓起她的裘皮大衣,走出了房間,秋薇遠遠地跟著後面。

    圖虎翼和馬行健兩人看到陶驤和靜漪一先一後地從竹林裡走出來。戎裝的陶驤高大,裹著裘皮大衣的靜漪則嬌小玲瓏,圓滾滾的像只白色的小狐狸,顯得很是嫵媚可愛。兩人正要笑,就看到陶驤那平板的臉,一時往旁邊一閃,等陶驤走過去,他們齊聲跟靜漪打了個招呼,叫聲「十小姐」,看著秋薇,圖虎翼跟秋薇熟悉些,悄聲問她:「怎麼了?」

    秋薇白了他一眼,不吭聲。

    馬行健見圖虎翼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的樣子,忍著笑。

    「憩苑」是陶驤在怡園的住處。來到這裡他逕自進了書房,也不管靜漪,自己將大衣一脫,叫圖虎翼進來,吩咐他拿相片去。

    圖虎翼跑去將一個小皮箱抱來,放在書桌上。

    靜漪是已經收到了個同樣的小皮箱,知道裡面都有些什麼,並不著急,靜靜地坐在陶驤對面,等著陶驤看相片。

    「憩苑」從前是三哥之忱的。三哥的東西雖然都搬走了,傢俱擺設卻是沒變。

    靜漪伸手,摸了下書桌底部。那裡有一條能伸進小手指去的裂痕,也還在。

    陶驤翻著相片。

    屋子裡靜寂無聲,她也不說話。

    他停止了翻看相片的動作,抽出一張來,放在桌上,然後將皮箱合上。

    靜漪知道這是他已經決定用哪張的意思了,歪著頭一看,立刻說:「這張不行。」

    他選哪張不好,選了那張她穿著結婚禮服坐在椅子上,兩人手疊著手擱在她肩頭的……且不提手勢曖昧,連他們的表情不知為何也被老奧克斯拍出來就是那麼的曖昧——她當時明明沒有笑,落在相紙上,簡直是在笑。

    那笑容看在她眼裡,讓她起雞皮疙瘩——難免立即想起那日相片送回家中,在嫡母房中,三太太四太太還有七姐八姐,看到相片的時候,那吃驚的表情。三太太嘴快地說看他們的相片都覺得死板板無趣,無垢小姐的已經算活潑,可還沒見過這樣的相片呢。四太太附和,說十小姐和七少爺果真是郎才女貌、般配的很。更有七姐那鄙夷的眼神,讓她如坐針氈……嫡母倒說張張都好,母親也說好,並沒有因為這張相片怪她舉止輕浮。

    可若是登上報紙……她不敢想像,日後她的風評會到什麼程度。

    還有那些,老奧克斯拍了好些她行動之間的相片,並沒有刻意擺設好腿腳手臂的,留作私密相片無可厚非,拿出去給人看……就是此刻讓陶驤看,她也覺得窘迫。

    恨不得剪碎或者燒掉。

    他還偏偏挑了這張?

    這是在報復她剛剛的提議嗎?

    陶驤正劃了一根火柴,嗤啦一下。被她這句話說的,心頭也像嗤啦一下冒出一撮火來似的。他點上煙。

    靜漪打開皮箱,從裡面揀出一張來,放在那張相片旁邊,說:「這張。」

    陶驤斜了那相片一眼:和他選的那張風格完全不同。

    雖然也是她穿著那身白色結婚禮服,而他身著戎裝禮服。可是她捧著花束站在他身邊,距離他簡直有二尺遠。如果不是老奧克斯的鏡頭夠寬,她都能躲他躲出鏡頭去了。

    靜漪見陶驤不說話,自作主張把他挑選的那張拿起來就要放回小皮箱去。

    陶驤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張相片釘在了桌上。

    「阿圖。」陶驤沉聲叫道。

    「是。」圖虎翼正被這兩人之間緊張不已的氣氛弄的不知所措,見陶驤有吩咐,急忙答應。

    陶驤把相片抽出來遞給圖虎翼,盯著靜漪的眼睛,說:「把相片交給岑高英,讓他連同婚禮新聞稿一起發給報社。」

    「慢著。」靜漪說。

    圖虎翼接相片的手停在半空,看看陶驤,垂手退了一步。

    「等下……」靜漪說著,重新打開小皮箱,在裡面扒拉了好一會兒,抽出另外一張相片來,拿在手裡對著陶驤,「這一張怎麼樣?」

    陶驤瞇了眼。

    依然同樣的裝束,他和她並肩而立,他的手垂下來,握著她的。

    她當時應該是踩在木板上,所以她的發頂齊著他的耳垂處,白玫瑰花被她拿的位置也恰好……不算親暱,也不疏離,兩人臉上都有恰如其分的莊重。雖然她仍然顯得比他矜持好多。但是,還說的過去。

    他吸了口煙。

    靜漪看著他,一絲絲的煙氣從鼻腔裡噴出來,她忍著暫不呼吸。

    陶驤拿著他手裡那張相片,對圖虎翼一亮。

    圖虎翼取過相片,問:「七少,還有什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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