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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忽明忽暗的夜 (十七) 文 / 尼卡

    「就怎麼樣?」四太太追問。舒葑窳鸛繯好像聽戲聽入了迷似的,瞪著眼睛只看無垢。

    「『彭』的一槍——歇菜了。」無垢一攤手,比劃著,「多嚇人啊,這麼一大灘血啊。這麼大,就這麼大一灘……漪兒和我說的時候,我都快嚇昏了!」

    滿屋子女人歎氣的歎氣,尖叫的尖叫。

    杜氏揮著手裡的扇子說:「哎呦呦,哎呦呦,話說著這就吃飯了,偏又說這個,真糟心。」

    「可不是麼,就是不想讓你們也糟心,漪兒說不准我回來提。可是不提呢又不行,還是一塊兒糟心一下吧,省得你們擔心我把漪兒帶出去,不曉得去了哪兒。是吧,紅姨?」無垢笑嘻嘻的瞅著三太太渥。

    三太太倒也坦然,道:「我尋思著有些奇怪,不過白問問。你們到底女孩子家,出入還是要多加小心。倒不是我說,這些日子,之鸞之鳳我是不放心讓她們出去的。」她說著,微微一笑,特為的看了宛帔一眼。

    無垢聽了這話,剛要接上,被靜漪拉了一下手,一杯茶遞到了她手上,她轉眼看到靜漪那對平靜的眼,到舌尖兒上的話轉了個圈兒,原路返回了。

    靜漪又斟了一杯茶,遞給宛帔。看著宛帔抿了口茶,她才坐正了纜。

    「那車子呢,後來是怎麼著了?」杜氏問。

    「還好,今兒運氣不錯,遇到好心人,替我們把車子拉出了泥坑。」無垢笑著說。

    靜漪想到那位「好心人」,跟著用力點了點頭。

    無垢見她此時露出稚氣來,就想笑。

    「那可得好好謝謝人家。」宛帔說。

    「人家連姓名都不肯告訴呢。不過我們記下車牌了。」靜漪回答。她說著看無垢,無垢對她笑笑。

    「哎呦呦,那就好。總得謝謝人家。出門在外難免會遇到一點小事。還好,無垢你和漪兒都是遇事有主意的孩子。你們倆一同出門,我是再放心不過。」杜氏笑著說,「來,菜齊了,先吃飯。」

    杜氏先站了起來,領著入席。

    靜漪見丫頭婆子們上來伺候淨手,她同杜氏說想換一下衣服。杜氏一抬眼看到等在那兒的秋薇,笑道:「去吧,換好了快來吃飯。早該餓了呢。」

    靜漪離席。

    秋薇給她拿來的乾淨衣裙穿起來頗繁瑣。往日她最不耐煩的就是穿這麼累贅的衣飾,今日她倒是極為耐心。

    秋薇見她沉默,悄聲問:「小姐,不痛快了?」她進來的時候,就聽到了三太太的話。

    靜漪搖搖頭。

    她不痛快倒其次,眼睜睜的看著母親是強撐著不肯露出一點兒異樣,心裡才五味雜陳。

    她透過隔扇看那屋子裡笑語盈盈的一團和氣,母親單薄的背影格外的觸目——黑色的裙褂,夏日裡看上去仍是清冷,母親的皮膚極白,常年不曬太陽,透著盈盈的青色似的……瘦嶙嶙的一副身子骨,在此時她看來,極為惹人心疼。尤其是與那火紅裙褂的三太太在一處時。

    這種日子,即便熱火烹油、錦上添花一般的好,她也不想過。

    她寧可粗茶淡飯,安穩度日,和她心愛的人在一起。

    許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宛帔回了下頭。

    靜漪便定了定神,對宛帔展顏微笑。

    「小姐,這是剛剛進來的時候,門上讓人送進來的。說趙家的司機讓把這個面呈十小姐。」秋薇說。

    「哦。拿來我瞧瞧。」靜漪站下,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個車牌號。她將信疊好,說:「我用下太太的電話。」

    她當下撥電話給之慎。之慎恰好在家裡,她便請他幫忙,查一下這個車牌號的主人。之慎滿口答應。她才進去坐下。

    無垢小聲問:「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我讓九哥幫忙,請他在交通廳做事的同學查一查這個車號。」靜漪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袖子。那張寫著車牌號的紙,就塞在袖間。

    無垢正夾了一顆大蝦仁,聽靜漪這麼一說,蝦仁就從筷子尖上落了下去,滾在地上,「什麼?」

    侍女忙撿了出去。

    靜漪又給她舀了一勺蝦仁放在盤中,說:「母親就知道你愛吃,特為給你準備的。」

    無垢拿筷子撥了撥盤中的蝦仁。

    靜漪看一眼無垢,低聲問:「怎麼了?」

    無垢放下筷子,清了清喉,說:「我不是說,晚點兒再說麼?你怎麼這麼著急呢。」

    靜漪沒出聲。暗暗的又覺得哪兒有些不對勁。

    待到午飯用畢,人都陸陸續續的散了,靜漪送無垢出門的時候,姐妹倆才有機會單獨說話。

    「到底怎麼回事?三表姐你不是早就知道那人是誰了吧?」靜漪問。

    無垢點頭,道:「當日就知道了。但是,一開始是不方便和你說,後來竟有些不知該怎麼和你說,就耽擱了。」

    靜漪皺著眉,問:「這叫什麼話?二表姐呢,難道她也是知道的?」

    「知道。」無垢拿手扇了扇風,拉了靜漪走到一邊,說:「本來也該告訴你的。」

    「什麼人,你們這麼避忌?」靜漪問。無暇沉穩些,無垢急躁些,但她們同她,一向是有話直說的。

    「是陶驤。日後見了,你當面謝他吧。」無垢說。

    靜漪望著無垢。

    不知為何,她竟不十分地覺得意外。

    **********

    一連兩天都在下雨。

    靜漪站在圍欄處,看雨打蓮葉。蓮葉田田,被連日的雨水沖刷的顏色碧綠,葉子上的裂紋彷彿是被雨水沖刷出來的。

    靜漪站的腿酸了,才在石凳上坐下來。有點涼,秋薇進去給她拿了墊子來。她坐下來,依舊出神。

    清早之慎來過。

    他來一是探望連日不舒服的宛帔,一是告訴靜漪那日她讓他查的車號已經查到了,是掛在陝甘寧會館陶駟名下的車子。

    靜漪謝過之慎。之慎問她,這車號是怎麼得來的。陶駟可是陶系駐京的大員。她簡短的說了連著兩次在街上遇險的經過。之慎一邊聽的變色,一邊歎道:你是不是該和母親說一說,央及她帶你去寺裡拜一拜,你怎麼出門就撞到邪事,還有,怎麼偏偏是陶家……

    靜漪默默的看了一會兒急落的雨,說,這大概就是,該遇到的,怎麼都會遇到。

    大約是看她郁氣沉沉的,之慎說如果她特別擔心,他再去打聽一下戴孟元的事。

    之慎走了,靜漪還在想之慎那句話。是啊,怎麼偏偏是陶家……她望著從蓮葉上噗嚕嚕滾落的水珠子,跌進池塘裡去,瞬間便化為烏有……受人恩惠,總不能當做沒發生——可是,這叫她如何是好?

    她伸出手去,接了簷下流下來的雨水,冰涼涼的……

    宛帔從窗裡看到靜漪坐了好久都一動不動的,讓翠喜把窗子關上。

    「一出了伏,下雨天就見了涼。」她今天特意加了一件長背心。

    翠喜把窗關好,問她要不要燒個炭盆。

    杏廬臨水,下雨便有些寒氣侵來,比別處更涼一些。

    「不用。七八月裡就用炭盆,沒的讓人說咱們嬌氣。」宛帔低了頭,繼續繡那幅嬰戲圖。已經繡了大半。她拿遠些端詳。因比別的繡的更用心思,自己也覺得這是甚為精美的、頗看得過去的作品。再想著這嬰戲圖的用途,她微微一笑。

    翠喜看到,笑道:「這個帳子您也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小姐看著該多喜歡。說不定小姐喜歡了,自個兒也上心,繡上一點兒呢。」

    宛帔笑道:「她你還不知道?你讓她做什麼都行,哪怕給貓狗包紮呢,就這一樣,針線上是真拿不起來。」

    翠喜撲哧一笑。

    宛帔歎氣,說:「她呀,說笨也不算笨,怎麼教都教不會呢?我看無暇學著打毛衣,真是心靈手巧,一點就通。無垢說是不愛弄這個,拿起針來織圍脖也是說來就來,就只有漪兒。」

    宛帔說的是實情。靜漪也不知道為何,女紅上總是差些火候的。從小教都教不會,紉針都比別人慢些。後來讀書讀的,成了近視眼,仗著大夫說別累眼,就更是橫針不動,豎線不拿了。所以三太太說嘴的時候,也愛拿這樣笑話她——她的老七老八再不爭氣,針線上確實好,照老說法,女孩子講究個德容言工……靜漪差就差在了這裡。就算她這個親娘再縱容溺愛,也覺得這是一點小小的遺憾。

    「你說,若是將來姑爺衣裳少個扣子、開個線,難不成次次都讓丫頭婆子去縫?就算人家當面不笑話,背地裡說起來也是當新鮮事兒的。況且,這也不像那麼回事不是?」宛帔微微皺了眉,「據說他們學習西洋醫術,也要縫針線的,漪兒待怎麼樣?難道也讓人去幫忙不成?」

    「縫皮肉和縫這些怎麼能混為一談呢?」靜漪在外面聽到,忍不住發笑。她進來,一看到母親繡的嬰戲圖,就要伸手。

    宛帔眼疾手快,忙護住,說:「洗手去。洗乾淨再來摸。」

    靜漪依言去洗了手,翠喜要給她拿潤手香膏,宛帔又不讓,說:「不准弄那些,再沾在綢子上。」

    「娘,您也太……」靜漪搓著手,道。

    「太什麼?」宛帔將帳子在床上鋪開,說:「別讓那雜氣味熏了我的東西。」

    「什麼您的東西?這不是我的嗎?」靜漪故意的蹭過來,探身看著這繡在大紅色綢子上的嬰戲圖。母親的繡工本來就好,這次又是十分的用心;且母親比旁人又有樣好處,那就是母親能寫能畫,她的圖樣子都是自己畫出來的,就更新穎別緻些——就比如這嬰戲圖,真格兒的能畫出一百個不同模樣的胖娃娃來,配合神態各異的胖娃娃,還有相得益彰的裝飾,或者拿書本、或者擎風箏、或者抱鯉魚……讓人看了倒像是在看連環畫似的有意思——靜漪看著看著,忍不住稱讚,「娘,您這是怎麼想來的!給我的吧,是給我的吧?」

    「誰說這是給你的了?」宛帔故意的板著臉,「大姑娘家的,不害臊。」

    「不是給我的,難不成娘您還另有個女兒?還是……娘您圖個好意頭,想著再給我生個弟弟啊?」靜漪攀著宛帔的頸子,笑著說。

    宛帔反應過來,一根手指伸過來戳著靜漪的額角,說:「愈發的沒個形狀了。我就說,真不該聽你父親的,讓你去念那洋學堂去念那西洋醫學,你哪裡還像個大宅門裡出來的小姐?簡直連尋常人家的女孩子都不如了。」

    靜漪護著額頭,看母親面上粉光瀲灩,只覺得簡直是艷光照人,不由得就呆住了似的。

    她想著母親今年才多大歲數呢,雖說她剛剛那是一句玩笑話,但母親要真的生個弟弟給她,也未必不能夠……只可惜這麼多年,她再不懂得,也知道母親閨房落寞冷寂,這苦楚想必不足為外人道。

    宛帔只顧了專心查看她的作品,不想靜漪半晌沒說話,正覺得奇怪,一轉頭看到靜漪的模樣,愣了一下,問:「這又是怎麼了?剛還好好兒的呢?」

    靜漪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孩子。她這樣子時常眼圈兒動不動就紅,還是最近的事。

    宛帔心裡明白,只是不說破。杜氏雖說跟老爺提了靜漪的事,卻被老爺當面回絕,還怪她們縱容靜漪。杜氏私下和她說起,恐怕等過些日子陶家上門來拜訪,兩家婚事也就該正式的定一定了。她倒並非不願意將靜漪嫁給陶家的兒子,可靜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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