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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文 / 冰蛇

    秦昭正式拜師之後,馮先生過的越發愜意,下午有課便教課,閒著沒事兒的時候便去拜會許先生,雖男女有別,可許先生這麼老了,也就沒什麼避諱了。以貞義聞名的馮姑娘,便是跟正當壯年的秦知府共處一室,人們也不會亂嚼舌頭,何況這麼個老頭兒?

    許先生年紀大了,懶得出門,有時候也會悶得慌,如今有馮文時不時的串門,跟他下棋,談談詩畫什麼的,實在是神清氣爽——別看他身邊熱鬧,可一群毛孩子懂個屁啊!就他那個孫子,也只是讀書還湊活,琴棋書畫還不如秦昭拿得出手呢!

    馮文也開心啊!在雲中府的時候,雖然守寡一個人住挺爽的,可是誰不想有個知己啊,別的不說,下棋都沒對手是多麼苦逼的一件事兒?她當初在雲中府其實不是沒有交際,問題是女人們大部分棋藝太爛,年輕男人她不能隨便見,年老的名士呢——一個個拖家帶口都當爺爺了,誰沒事兒來見個小寡婦?相比之下,現在的日子實在是舒坦啊。

    兩個老師談得來,秦昭的課程也就更亂了,有時候許先生那裡上課,馮先生也在,馮先生便十分跳脫地隨便考她幾個根本不是前一天學過的東西——秦昭總不能說:「先生啊,四書是歸許先生教的,您別瞎摻和」吧?禮儀課更慘,本來被一個馮先生盯著就很慘了,現在老頭兒時不時過來作客,有時候還帶著他那個嘴欠的孫子:「啊哈哈哈,阿昭這是幹嘛呢?面壁麼?哈哈哈果然你就是披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啊!」對於許繼給秦昭搗亂這一點馮先生完全不管,甚至還說了走神的秦昭:「你日後主持飲宴,下頭有人故意說閒話,你說你是先忙正事兒啊還是跟那議論你的理論去?又或者閨秀們聚會,彈琴做賦,你正談著有人放個屁,難道你還因為臭到你了就不彈琴了?你許大哥這是幫你的忙,你得領情!」

    許繼憋屈死了:「馮先生您能從我的行為裡看出我的好心來,您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可是這一會兒說我是長舌婦一會兒說我是放屁的,我怎麼覺得您在罵我呢?」

    秦昭站牆根練習站姿被許繼笑話,原本挺憋屈的,這麼一鬧,憋屈勁兒全跑了,一面覺得老師說得有理,看許繼也不那麼不順眼了,最關鍵的是——她越發覺得馮先生厲害,一邊損人一邊誇人,讓人明面上找不出不是來,這個榜樣做的太棒了!她現在心態變化了許多,並不覺得禮儀之類的東西是沒沒必要的了,每每看到馮先生那優雅的模樣,羨慕的不得了,心說我便是長不成馮先生那樣的大美人,我起碼得讓人覺得是個氣質典雅的姑娘啊!

    整個四月份就在忙忙碌碌中度過,五月中旬,在自己的小院子裡悶了兩個月的連瑜終於走出了門,他出孝了。

    子為父,服斬縗\\\\\\\,時間為三年。實際執行的時候,其實是兩年多,大部分是為二十五個月除孝,「三年喪二十五月畢」說的就是這個。連瑜在他父親去世的前頭快兩年中,一直都是結廬住在父母的墳前的,後來流浪在外沒什麼講究,等被秦節找到之後,他便堅持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繼續服喪。穿麻衣,吃素食,只在每天早上去跟秦節請安,再就是秦昭,秦明去找他的時候跟著兩個孩子說說話——只有一次例外,就是那天追小黃鳥追到了秦昭的院子裡那次。

    所以馮先生來到秦家一個多月,還從來沒見過連瑜。別說馮先生了,就是許先生跟他孫子,也跟連瑜沒照過面兒。這會兒連瑜出孝了,秦節便擺了酒,把住在家裡的這些人全都請到一起,大家正式認識一下。

    秦節辦的只是普通家宴水準的聚會,畢竟都不是外人,沒必要弄得大張旗鼓的。

    穆維是秦節的好友,沒妻子沒孩子一直住在秦家,這些年下來,秦昭跟秦明待他跟親叔叔也差不多了;許先生給秦昭當了好四五年家庭教師,秦昭母親還在的時候就到秦家教課了,如今還兼任了秦明的啟蒙老師,跟秦家的關係很不一般,而他的孫子也輩秦節看做自己子侄一般對待;馮先生是秦昭正式拜下的老師,秦昭為人處世禮儀文化各個方面她都要管,快趕上半個媽了,也不能算外人;而如今出了孝的連瑜,是秦節同年,同事,兼好友的兒子……

    這一群人相互間都比較熟悉了,只除了連瑜。秦昭因為是主人兼小輩,早早就跑去聚餐現場踩點兒看情況,招呼著丫鬟們:「把窗戶打開,這麼好的天氣,不讓陽光進來多可惜啊?」

    又喊另一個丫鬟:「這小几稍微挪挪地方,離的近些,放那麼遠,這邊人說話,那邊人都聽不到!」

    她正說得熱鬧,忽聽到熟悉的聲音:「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昭妹妹如今可真是做得管家婆了!」

    秦昭一聽便知道是連瑜,轉過身來正想像過去那樣開個玩笑,卻不妨險些被眼前的人晃花了眼睛。

    連瑜還是那個連瑜,卻又不是平日裡的那個連瑜,只見他一身素緞長衫,上面拿了深深淺淺的黑灰灰白等素色的繡線繡了寫意山水的字畫,字體瀟灑中透著狂放,山水畫也十分地逼真,不仔細看簡直想是畫出來的一般。更妙的是,那長衫外頭還罩了一件紗質的鶴氅,讓那山水朦朦朧朧地宛如在煙雨之中……而這般飄逸的衣裳,穿在連瑜的身上,卻也沒奪了他的風采去,只讓他顯得越發出塵,竟如謫仙一般。

    秦昭早就知道連瑜長得好,但是過去幾次見到連瑜,他都是穿了麻衣,如今換了精心搭配的衣裳,再配上他那張完美無缺的臉,因為大病初癒,那微顯憔悴的模樣讓他越發顯出一絲獨特的孤獨感,只看得秦昭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心跳也加速了,天啊,無瑕哥哥是觀音座前的童子轉世的不成?這也美貌太甚了!

    連瑜看秦昭發呆,忍不住擺了甩頭pose:「我果然已經帥到下至八歲女童上至八十歲老奶奶通殺的地步了!」

    秦昭覺得自己心跳立刻減速,幾乎是兩三個呼吸間便恢復到正常水平了:再帥也掩蓋不了無瑕哥哥腦袋有病的現實……

    連瑜笑嘻嘻地看秦昭:「小昭啊,看無瑕哥哥帥不帥啊?」

    秦昭翻了個白眼:「一會兒阿昭,一會兒昭妹妹,這會兒又變成小昭了……」

    連瑜哈哈一笑:「我忽然覺得小昭這個名字叫起來非常有意境!」哈哈雖然我不是張無忌,可是身邊有個小昭妹子也蠻有意思的。

    秦昭簡直想再翻一個白眼,扯去吧,這麼白的叫法還意境呢,然後她聽到連瑜又說:「還是算了,我記得你不喜歡別人說你小,我還是叫你昭妹妹吧!嘖,真是肉麻兮兮的,對一個這麼小的小女孩這麼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還是阿昭啊!」

    秦昭:……啥話都被你說了我還說個屁啊!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忽然聽到丫鬟傳報,老爺跟穆先生到了。秦昭急忙把臉上的表情收回來,做出標準淑女狀十分端莊地地走到門前迎候;連瑜也立刻變成一幅正人君子狀走到門的另一側迎候,秦昭禁不住嘟囔:一幅偽君子樣……連瑜也小聲嘀咕了一句:黃毛丫頭也開始裝淑女了。兩個人的話前後腳說出來,彼此都聽到了對方在說啥,秦昭忍不住對著連瑜怒目而視,連瑜卻只是衝她微笑,直氣的秦昭牙根兒都癢癢。

    秦節跟穆維兩個人並肩走進來,走到門口便見這倆傢伙雙雙行禮,秦節忙道:「無瑕賢侄免禮!」說著對連瑜介紹穆維:「這是我的好友穆安國,你父親當日也是認識他的,你便叫他穆叔叔吧!」;連瑜趕緊再次施禮:「無瑕拜見穆叔叔!」

    穆維看看連瑜:「無瑕啊,這字起的甚好,果然如無瑕的美玉一般俊朗。你生的跟你父親很像,只是……你莫要學他……」說著歎了口氣。

    連瑜他回憶了一下記憶裡的連曾,面目似乎已經有些模糊了,印象最深的是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蒼老而瘦削,看起來完全是個垂暮老人的模樣。連曾想起芳姐也曾說過他長得像他父親,忍不住也想歎氣:二十八歲的探花郎,原本前程遠大,可就因為太過耿直,以至於之後的十幾年裡在窮鄉僻壤之間輾轉,最後在困頓中死去,甚至連唯一的兒子都……

    我不會學他的,不會的,我要金榜題名,我要飛黃騰達,我要照顧好芳姐,我還得給連曾跟他的夫人討個像樣的追封——我答應了那孩子那麼多那麼多,這些事兒還都沒做到呢,又怎麼會學連曾?連瑜抬起頭來,微微一笑:「人生在世,難得糊塗……我不會處處學父親的。」

    穆維看看他,隨即哼了一聲:「曾益之是何等人物,想不出竟生出個糊塗兒子!」說著一甩袖子,怒沖沖地坐到了主位旁的案子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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