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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歲序不言(1) 文 / 江天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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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歲序不言(1)

    她還沒有睡,他一走進院子就看到窗戶裡透出的燈光,雨幕中射出一道柔和的光亮。

    老許聽見開鐵門的聲音,慌忙披衣出來,靜淵都已經走到廊下了,在台階上犁著皮鞋上的草皮和泥。

    「東家,還以為您不回來了呢,都這麼晚了。」老許低聲道,卻掩飾不住一絲喜悅。

    靜淵嗯了一聲,接過他遞來的乾毛巾,並沒說話,一面擦著頭上的雨水,一面快步上樓去。

    他不知道這麼晚她還在做什麼,也許開著燈,人卻已睡著了。睡著了也好,他這麼心急火燎回來,卻不知道見了她面該說什麼話,還是又會爭執。

    要再爭吵,我就不應聲,跟她賴。他一面想,一面悄悄推開門。

    她果真沒有睡。靠在床上繡著花呢,他一進來,就見她的手顫了顫。

    她沒有抬頭,鬢髮鬆鬆搭在肩上,眼睫毛在白膩的臉上投下彎彎兩扇,如月下的花瓣蝶影。

    靜淵清了清嗓子,走過去看看她手中的繃子,把床頭櫃上的燈調亮了些,笑道:「這麼暗,不怕傷眼睛?」

    她沒吭聲。

    他尷尬地站了一會兒,拿毛巾擦著頭,又按鈴叫人,小桐一會兒上來,在門外問:「東家有什麼吩咐?」

    「鍋爐房燒著熱水沒?我要洗澡不知道水夠不夠?」

    小桐道:「燒著呢,大奶特意吩咐了不要停的。」語氣中似隱約帶著絲笑意。

    七七嘴皮一動,要說什麼卻沒說,臉上微微一紅,轉了轉身子側到一旁。

    靜淵裝著不以為意,便說:「知道了,你去休息。」

    小桐應了一聲,接著便聽見她的木板鞋下樓的聲音。

    「外面雨下得小了,不過這天氣真冷起來了,明天你得多穿點。」靜淵過去坐在床邊上瞅著七七繡花,他知道她不會理他,心裡卻愉快起來。

    彎下身看她繡的花樣,只有褐色的一根枝幹,像梅枝,便故作驚訝:「咦?怎麼沒有花?」

    又問:「這是繡來做什麼?」

    她用手順了順梅枝的紋路,他也伸手在那緞子上摸了摸,說:「真滑呀。」

    這太不像他平日說話的風格,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不待她回答,也知她必不會答的,自己傻傻笑了笑,便去浴室放水洗澡。

    他把水悠悠捧在手上,突然想起那句話:掬水月在手。

    人世間多少過眼雲煙,獨有她一個,他不會放手,這份情意,再怎麼也不能從自己指縫間溜掉。

    真是命啊。他看著朦朦的蒸汽感歎。

    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下了,可他知道她定沒有睡著,在等著他。

    他暖烘烘地上了床,重又把她摟住,把下巴放在她肩頭,聞著她頭髮的芳香,就像時間倒流,又回到這一日下午,而他沒有和她爭吵。

    他悄聲說:「你知不知道這一路來我在琢磨什麼?」

    她只是不作聲。

    他在她耳邊喃喃細語:「我在想,寶寶要上學了,總得給她取個學名?不能叫林寶寶,對?」

    她的手輕輕動了動,他伸過去握住,磨蹭著她食指上的繭。

    「那叫什麼呢?我想了又想,終於想好了一個名字。」他說,「就叫林乖寶,你說好不好?」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他也微笑。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過身將他死死抱住,把頭埋在他胸前,嚶的一聲哭了。

    他安靜地等著她哭夠,手摩挲著她的背,萬語千言,卻不發一聲。其實他知道,只要她難過的時候他在她身旁,不離不棄,就夠了。

    她躺了這麼久,腳還是涼的。他便把腳伸過去,想夾著那雙涼膩膩的腳,把它們捂熱,她把腳挪開要躲,他便又伸過去,腿蓋了過去,折騰了好一會兒,方把她的腳慢慢勾到身旁。

    她掀起他睡衣的一角擦擦眼淚,輕聲道:「小心冰著你」

    他卻覺察到她竟然連膝蓋也是涼的,便把手放下去給她蓋住,好一會兒,他突然哀鳴一般:「七七,沒了你我會死」

    她吸了口氣,緊緊抱著他,用盡了全部力氣。

    他們就這麼緊緊擁著,把呼吸交纏在一起,又像是合為一個人,在一同呼吸。

    「明天我們好好想個名字。」她說。

    「我早想好了的。」

    「不能用那個。」

    「哪一個?」

    「林乖寶。」她還是忍不住要笑,腦子裡出現寶寶各種模樣,滿地打滾耍賴的樣子,和松鼠說著話的樣子,皺著臉哭的樣子。七七想:我多愛這個孩子啊,愛得可以連命都不要。

    「我覺得挺好。」

    「太像拿人取笑了,先生在學堂點名叫林乖寶,多好笑。」

    「林婉懿。」他的語氣突然鄭重起來,「叫林婉懿。」

    「哪個懿?怎麼寫的?」

    他在她手掌裡一筆一劃地寫。

    「比劃太多了」

    「嗯,是有些多,二十二劃呢。可寓意吉祥,是溫柔美好的意思。我本來想取成林晗玉,又有玉瀾堂和晗園的字在裡頭,後來覺得寫出來土氣十足,又差一個字成林黛玉,因此就捨了。」

    她反覆念著林晗玉三個字,說:「林玉晗呢?」

    玉晗,玉晗,他也念了幾遍,否決了:「不好,有風塵氣。真是奇怪,晗和玉字都是好字,合在一起卻俗不可耐。」

    「那就聽你的。」

    他把一隻手拿上來放在她的鎖骨上,想起那片淤痕,說:「把你弄痛了。」

    她說:「對不起,我不是不想讓你去看文斕,只是心裡亂得很。」

    「你明天跟我回鹽店街一趟,行不行?」他小心地說。

    「不行。」

    他剛想說:「那等你想去的時候去。」

    她打了個哈欠,道:「等接了寶寶,我們一起去。」枕在他肩上,手和他握著,說:「睡。」

    他又磨蹭她手上的繭,輕聲說:「我要把它磨平……磨平。」低低的細語,過了一會兒,變成了平穩的呼吸。

    次日,靜淵吃過早飯便去了鹽場。至誠撥了個電話到晗園,告訴七七他拿著錢去給羅飛,但羅飛卻說之前那張匯票並沒有兌現,這錢不用給他。

    七七忙道:「你一定告訴他,千萬不要把那張匯票凍結了,一旦有人把錢兌了,便告訴我一聲,我便把錢送過去還他。」

    至誠道:「怎麼這麼麻煩,七七你也真是,何必跟他見外,都是自己人。」

    「兩回事。」

    「你們兩個人,總是把複雜的事情想簡單,把簡單的事情又搞複雜。你自己去跟他說,我不管。」他說到「我不管」這三個字突然笑起來。

    七七也笑,他們都知道「我不管」,是寶寶的口頭禪。

    至誠道,「明天他也會來,你到家來自己跟他。」

    第一次和女兒分別,她早已思念近狂,掛了電話,走到寫字檯旁拿了筆,寫林婉懿三個字,看著看著,一會兒覺得很熟,一會兒又似乎三個字都不認識了,似癡了一樣。

    到中午,廚房正準備著午飯,靜淵卻帶著文斕過來了。

    她坐在客廳裡刺繡,是梅林,香雪海,打算製成座屏。靜淵走進來,她抬頭奇道:「不是說在鹽場吃飯嗎?」

    靜淵微笑道:「我把文斕帶來了。」

    她頓時緊張,把手中的活計放下,低聲道:「怎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也沒有給他買什麼禮物。」

    「你不是給他做過衣服了嗎,還送那麼多布偶玩具。」他說到這裡皺了皺眉,總不免回想起在璧山見到的她窘迫的生活。

    七七走到窗戶邊往外看,見文斕穿著淺藍色小襯衣,罩著卡其色的背心,細格子的褲子,正蹲在門廊下,逗著寶寶的四隻灰兔,烏油油的頭髮,一張白白胖胖的臉,眉眼幾乎和靜淵一模一樣,她想起靜淵以前說他小時候很胖,估計就是文斕這個樣子了?

    她看著這個孩子,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想從他臉上找到錦蓉的影子,卻失敗了,她幾乎已經忘了錦蓉長什麼樣子,只記得她臉上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靜淵帶著七七出去,叫:「文斕,過來。」

    文斕轉過頭來,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抬起頭仔細打量七七。一開始,他的眼神中有著戒備和緊張,可隨後卻變成了好奇。

    他想起了寶寶,他從眼前這個女子臉上看到了寶寶。那麼美麗可愛的小姐姐,有這麼美麗可愛的媽媽。

    「文斕,你好。」七七朝他微笑。

    文斕看著她,小小的心靈中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的這種微笑,他只想起春天在玉瀾堂天井裡擺著的瓜葉菊,紅艷艷的,晃眼睛。

    「你好。」文斕說。

    「這是小姐姐的媽媽,是你的……,」靜淵頓了頓,側過頭朝七七笑:「我真說不出這兩個字,他該叫你大媽。」

    七七的臉很容易就紅了,靜淵把她的手拉住。

    文斕突然悲哀地意識到:「爹爹不愛我媽媽,他永遠永遠不會愛我媽媽。」他替母親感到絕望,可他又愛父親,所以他自己也絕望起來。

    七七見文斕那雙像極了靜淵的漆黑眼睛裡是一片哀傷,他才五歲,就有了這哀傷的眼神,不由得暗暗心驚。

    「作孽啊。」她想。

    文斕跟著他們進了屋,在沙發上坐著。看到七七隨手放在一旁的繡花繃子,便拿起來看。

    七七笑道:「這是梅花。」

    文斕見只有樹幹,沒看到花,便說:「沒有花呢。」

    靜淵微笑著看了七七一眼,心想:我兒子簡直跟我一模一樣,連看到東西的反應都是一樣的。

    七七走過去坐到文斕身旁,抿嘴一笑,從他手中拿過繃子,另外用粉紅色彩線穿了針,飛快地繡了很小一片花瓣在旁邊,笑道:「你過一陣子來,就會看到好大一片花,像海一樣。」

    文斕想起祖母和母親說的話:你爹爹被狐狸精迷住了。

    他看著父親,真是被迷住的樣子。

    原來狐狸精這麼好看,他又看了看七七的側臉,眼睛不由自主往七七身後看去。

    他伸過手去,心想:我要把她的尾巴找出來。

    小手突然用力。

    七七啊了一聲,滿面通紅的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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