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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72章 文 / 雙面人

    聽賈敏說俞老太太意欲為俞恆求娶黛玉,林如海並不似賈敏那般,他面色不變,亦無惱怒憤慨之色,問道:「信裡怎麼說?」

    賈敏驚奇地道:「老爺不惱?」

    林如海莞爾,道:「一家有女百家求,咱們玉兒已長成,從七八歲起始便有人同你我提起,咱們皆以年紀太小為由婉拒,明年玉兒十歲,還能沒有人來求?何況,咱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不就是盼著兒女平安嫁娶麼?」

    捨不得黛玉,這是必然的,林如海生性冷靜,不容易為外物所困擾,他自己重生二十來年,不就是想讓黛玉一輩子平安喜樂,自己怎能保護黛玉一輩子?對黛玉而言,尋一門好親事是極要緊的,畢竟生在娘家不如在夫家長久,擇婿也就更要自己謹慎了。雖然林智和賈敏都安然度過死劫,但林如海的死劫亦如此才能放心。

    兒女不成家,焉能承繼林家百年?

    因此林如海乍然聽到俞老太太此意,只覺詫異,而非惱怒,倒是有一點得意,各家來求,這就表明黛玉在外人眼中炙手可熱,已非上輩子無人求娶的孤女了。

    賈敏笑道:「老爺看得到底比我透徹些,我捨不得玉兒,難免有一點子惱意。不過老爺說得極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咱們還有什麼不值得歡喜的?只是想到好容易養大了的女兒將來卻是別人家的,心裡就難受。」

    林如海安慰道:「你設身處地想一想,咱們兒子不也要迎娶別人家的女兒?」

    林如海覺得,做人就應該豁達些,太計較這些反倒累了自己。說得賈敏愈發笑了起來,隨即歎息一聲,說起俞老太太信中的話,道:「俞老夫人在信中跟我說了,他們是極中意玉兒,只怕咱們瞧不上恆兒。咱們知道靈台師父說的那些話,外人還認為恆兒是天煞孤星,年紀相差的又實在是大了些,恆兒家裡也沒有父母兄弟扶持,俞老夫人心裡十分忐忑,又說,倘或咱們不願意,就早些回信,近來老夫人身體不如從前,怕熬不了幾年了。」

    林如海聽到這裡,沉默半日,問道:「你怎麼看?」

    賈敏想了想,不答反問,道:「說到底,咱們家兒女的婚事,最終都得老爺決定,老爺最疼玉兒,我聽老爺的。」

    林如海回想俞恆生平,他在自己和林睿跟前長大,品貌才華、為人處世自己都看在眼裡,單是這個,確實凌駕於旁人之上,自己素日所見的少年子弟,鮮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不禁道:「若說好,恆兒是極好的。」

    賈敏心中一動,詫異道:「老爺這是答應了?」

    林如海笑道:「你我作為父母,還不都是為兒女著想?撇開恆兒心思不說,玉兒年紀本來極小,我在京城時俞老太太原沒想到玉兒身上,才透露幾分要給俞恆說親的意思,就有許多人家趨之若鶩,偏生臨來時叫恆兒帶書信過來,可見恆兒是有意的。玉兒經我們教養,非凡俗女子,她這等才華,不是知根知底的誰能容得下?」

    賈敏道:「老爺此言有理。難道是恆兒提出,然後俞老夫人來信的?」

    林如海微微頷首,俞恆年輕,那一點子心思如何瞞得過林如海,而且林如海乃是文人,行事灑脫,倒也不會因此怪責俞恆,自己女兒本就是世所罕見,動人是難免的。

    林如海道:「恆兒是咱們看著長大的,他家沒有咱們不知道的,同樣,咱們家也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情,玉兒是個什麼性子,沒有誰比他們更清楚明白了,既有此意,將來必定不會委屈了玉兒。我所慮的是這個,別人家未必容得玉兒,因此俞家便有了許多好處。」

    賈敏蹙眉道:「話雖如此,可是恆兒父母兄弟一概都沒有,俞老夫人又是這般的年紀,亦不能操勞,我恐玉兒太過辛苦。」

    做父母,總盼著兒女樣樣都能得好,富貴清閒。

    林如海卻笑道:「世人講究父母雙全,你竟也俗了?有了父母,咱們玉兒才辛苦呢!上要侍奉公婆叔姑,下要料理事務,謹小慎微,哪裡有自己當家作主的自在?縱是辛苦些,但是一切都依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比前者強了幾倍。」

    賈敏望著林如海,道:「這麼說,老爺對恆兒竟是極滿意?」

    林如海道:「結親本是結兩姓之好,俞家有心,想必是覺得咱們家妥當,我說這些,也是覺得恆兒比旁人好些。旁人雖有比恆兒品貌才學都好的,可是畢竟未曾在你我跟前如此日久,哪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到了我如今這樣的地位,能給玉兒說親的人家不過就那麼一二等的幾家,皇家王府咱們是不願玉兒嫁過去,一二品官員統共才有幾家?」

    賈敏歎道:「可不是,在江南雖有人家來說,都是總督巡撫這些人家,在咱們下頭的可都不敢呢,覺得配不上玉兒。這幾家我都有些不滿意,家裡事務太繁雜,咱們玉兒嫁妝必定是十里紅妝,到那時壓倒所有人,必定容易生隙。二十年了,玉兒的嫁妝越積越多,就是皇家嫁公主,也沒有這麼些。世人講究嫁妝越多越有底氣,若是夫家人多,這份底氣反讓人說嘴。恆兒家裡只他一個獨苗兒,玉兒的嫁妝再多,無從比較,便不會有人不滿了。」

    林如海點頭微笑,他本沒想著這麼早給黛玉定親,故不在意這些,現今俞家一提,林如海頓時覺得須得考慮周全,不能讓黛玉將來受一點委屈。

    賈敏忽然道:「若是天底下的人都像老爺這般明理,所有女婿都樂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聞言,林如海不禁失笑道:「還能如何?非得惱得恨不得揍恆兒一頓?還是叫來對他說咱們對他家的求親十分不滿?竟是快別如此,結親是喜事,又不是結仇。你忘記汪家姨媽家的姐姐了?不就是因為汪家姨丈為難了女婿幾句,才使得汪家姐姐成親後吃了極多的苦。」

    新帝登基後,汪禎亦來朝賀,在京城中和林如海見了一面,說自己至今二品巡撫,恐難再有寸進,反倒是兒子也是二品了,自己年過古稀了,沒有精力繼續如此,因此便上了折子乞骸骨,新帝當即就准了,另派心腹接任。

    汪禎有一女,比林如海年長十歲,姐弟兩個並未見過,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賈敏卻聽林如海說過,和汪太太通信時,知道了汪家這位姑奶奶當年說親,因汪禎和其兄弟不捨她出閣,為難了女婿一些,當時都沒在意,傳出去反而還是美名,世人都說汪家姑奶奶這是有父母兄弟撐腰,哪怕出嫁了亦然。不想那女婿自覺在汪家受辱,心懷怨恨,成親之後,對妻子十分冷淡,其母亦替兒子出氣,處處為難汪家姑奶奶,家裡姬妾成群,汪家姑奶奶的陪房、丫頭們都被找借口打發了,導致汪家姑奶奶在夫家處境艱難。虧得汪家姑奶奶的一個丫頭忠心,被打發出去後想法設法找到了千里之外的汪家,告知一切。汪家得知後,勃然大怒,當即帶人打上了門,有汪家撐腰,那女婿家方不敢太過分了。

    賈敏歎道:「怎麼不記得?我就沒見過那樣心胸狹窄的人,汪家捨不得女兒,為難幾句怎麼了?巴巴兒地娶走人家千嬌萬寵的閨女,還不能讓人家訓斥兩句?可憐汪家姐姐成親後就沒有享過福,一世無兒無女,又這樣鬱鬱而終。」

    汪家姑奶奶有汪家做主,尚且如此,沒有娘家做主的女兒家,多少被夫家作踐了的,賈敏平常所見所聞,皆是不計其數。

    汪家和親家兩家顧忌著顏面,汪家姑奶奶留在了夫家,因她心灰意冷,不肯再和丈夫和好,守著佛堂度日,幸而所用之人都是汪家派去的,年年打發人去探望,那夫家漸敗,不敢太欺負了她。汪家姑奶奶也是有心氣的,佔著正室的位子不肯動,導致其夫庶子庶女成群,唯獨沒有嫡子繼承宗祧,五年前汪家姑奶奶去世後急急忙忙地續絃,至今亦無嫡出。雖然說年五十無子,立庶為長,但只能繼承家業,不能承繼宗祧,只好從兄弟家中過繼嫡子。

    若說這家人是誰,和林家無甚瓜葛,卻是蘇黎家的親戚,蘇夫人娘家的哥哥,乃因此事,蘇夫人看不過娘家為人,父母去世後,總不和娘家兄弟往來,好在柳家並未十分沒落,不必蘇夫人幫襯,反倒因不喜蘇黎的性子,鮮少上門走動。

    不過,新帝登基後,蘇黎乃是功臣之一,柳家倒是派人上門了,不知將來如何。

    他們這些人家不過都那麼些,寒門出身的難以躋身其中,說來算去,哪怕是敵對的人家,彼此都有些親戚情分。

    林如海道:「說來說去,都是那人人品不好,若是好的,哪怕被揍一頓,也不會記恨。恆兒若是這樣的人,憑他怎麼好,我都不肯應承。我不為難恆兒,乃因我是長輩,太過計較失了身份,再說了,咱們家有睿兒和智兒呢,姐妹被搶了去,還能不惱得去找他煩惱?」

    賈敏撲哧一笑,拿著手帕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道:「老爺讓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睿兒和智兒兩個和恆兒鬧,老爺出來做好人,這樣一來,再沒有人比你們翁婿更親近的了!可憐睿兒和智兒還在做夢呢,不知道已經被他們老子算計了。」

    林如海輕輕咳嗽一聲,正色道:「他們小孩子家愛頑鬧些罷了。」

    賈敏道:「那我就回信給俞老夫人,說咱們應了。」

    賈敏明理,起先因兩個孩子年紀相差七歲故沒想到俞恆,現今俞家先提出來,賈敏自知俞恆的好處,旁人再比不得了,又道:「咱們忒好說話了,就這樣把女兒許了出去,並不似別人家矯情,連推三五次才勉強答應,說來咱們倒虧了。就是什麼時候定親不好說,玉兒還小,明年才十歲,俞老夫人這樣大的年紀了,能等幾年?」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不止如此,如何提親,如何定親,也不好說。」

    賈敏道:「老爺知道就好。俞老夫人現今遠在京城,總不能特特趕回江南來,咱們雖說過一二年讓睿兒在京城娶親,但現在也不能趕過去,免得讓人看輕了玉兒。」

    林如海凝思道:「我今年已向聖上請求調職回京,你知道,鹽課御史素來都是聖上的心腹,我雖有功於聖上,到底不敢太過高看自己,不如讓了清靜。聖上忖度再三,答應了我所求,但是還得在任這二年,等後年調我回京。後年,也就是睿兒參加恩科的時候,咱們那時闔家進京,你和睿兒明年秋後進京,然後就在京城辦罷,睿兒後年成親亦好。」

    賈敏愁眉道:「老爺跟我說的這些,可不能叫別人知道,老爺今年半年不在任上,僅剩半年,我們還得一年的工夫進京,怎麼和俞老夫人說?」

    林如海道:「你給俞老夫人回信,告訴老夫人說,明年秋後回京,看老夫人意思如何。」

    他們體諒俞老太太想給孫子早點定親,可是也得想想他們做父母的,總不能讓女兒太過委屈了,也不能上趕著進京只為和俞家定親。黛玉出挑,多少人家都是任由他們挑選的,不獨俞恆一個,若不是兩家交好,又是看著俞恆長大的,俞恆未必勝得過其他人家。

    賈敏一想也是,若是俞家等不得,那就作罷,橫豎他們能選的多著呢,又問道:「老爺既然答應俞家,想來咱們兩家結親並沒有什麼忌諱的?」

    嫁給林如海二十幾年,賈敏如何不知結親得看朝堂上的動靜,自己並不能做主。

    林如海聽了,瞬間明白賈敏的意思,淡淡地道:「放心,沒什麼避諱的,咱們家到了這樣的權勢地位,兒女哪裡能躲得了清靜?沒有俞家,也有別人家。」

    新帝年過四十方登基,太子早已長成,將來奪嫡之時恐又是一場你死我活,俞恆既為皇后兄弟,少不得牽扯其中,即使不和俞家結親,兩家本就交好,林睿和俞恆更是同窗同科,親如手足,在旁人眼裡,自己家早就是太子一派的了。好在俞皇后和太子都效仿新帝當年行為,只要新帝晚年不糊塗,太子登基便是名正言順。

    林如海又道:「此時玉兒親事不定,將來進京,有你煩惱的時候。進了京,又哪裡有幾個人能比得上恆兒?雖然我從前列出那樣許多條件,可是說實話,首先得看女婿人品。」

    賈敏頓時想起賈母總是來信,連忙稱是。

    夫妻二人想著千嬌萬寵的女兒以後是別人家的,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好睡,次日一早,梳洗完,兒女過來請安,俞恆住在林家,亦如此。

    仍舊男女分開用膳,林睿林智兄弟和俞恆皆與林如海同桌。

    見到俞恆,林如海想到黛玉,臉色愈加溫和,看得俞恆心中忐忑,林睿和林智莫名其妙,不禁反手摸了摸後背,怎麼覺得有些冷?

    林如海見狀,哼了一聲,兄弟二人頓時正襟危坐。

    不多時,林智探頭探腦地看向屏風,想坐到屏風後面去和賈敏黛玉同桌,卻因上學以來再不如幼時那般事事依從自己,他現今大了,日漸懂事,倒也不失禮。

    黛玉和賈敏在屏風後面坐著,聽丫鬟形容外面各人的言談舉止,不禁一笑。

    裡外都坐定後,因見雪雁帶著丫鬟婆子捧著食盒上來,親手端出幾樣小菜布在桌上,又端出幾碗細粥,笑道:「老爺,這是姑娘親手做的。」

    林如海一怔,道:「家裡有使喚的人,怎麼讓姑娘動手了?」

    賈敏聽了這話,隔著屏風笑道:「老爺不在家的這半年裡,玉兒跟我學做了好幾樣菜,這算什麼?明兒有老爺的口福呢。咱們這樣人家雖不必自己動手做飯,但是日常往來,總得知道怎麼配菜,一樣菜用多少東西做出來,免得日後待客時別人問起,自己卻一無所知。玉兒學了這些後,早早就想著做給老爺吃了,老爺昨日到家,今兒還不許她孝敬?」

    將來黛玉出閣了,在夫家不必勞作,但偶爾做些菜餚孝順長輩,自是她的好處。閨閣女兒不該學的,黛玉學了,該學的,賈敏更加教導得用心,務必樣樣精通。

    黛玉聰明靈巧,竟是一學即會,才半年,已經會做好幾樣了。

    賈敏見了,自歎弗如。

    提起往事,林智笑嘻嘻地伸了伸舌頭,道:「從姐姐開始學做飯,都是我試吃的,一開始可苦了我,姐姐第一回做飯就焦了呢,炒菜也糊了,還有一回鹽放多了,鹹得發苦,媽說不能因為爹爹管鹽政,就把鹽不當鹽,後來日子久了,姐姐才做得好了些。」

    黛玉嬌叱道:「你不說,沒人當你是啞巴!」

    林智立刻不敢說話了。

    賈敏笑道:「玉兒學做飯,頭一件就要學老爺家常調理身子的湯湯水水,有一回炒菜,油星迸濺到手面子上,我心疼得不得了,趕緊擦了藥才好些,如今已經平復了,幸而沒有留下疤痕。老爺快吃罷,仔細涼了,別辜負玉兒一番孝心。」

    林如海聞聽黛玉做飯的由來,滿臉笑容,道:「那我可得好生嘗嘗玉兒的手藝。」

    林睿和俞恆眼睛都是一亮,看了林智一眼,心想沒想到林智竟是第一個品嚐的,日後得好生教導他功課,免得事事佔先,等林如海端起碗,兩人方亦品嚐,雖不如家中廚子做得味美,但別有一番新鮮滋味,頓時交口稱讚。

    聽到他們接連誇讚,黛玉心裡暗暗得意。

    用過飯,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俞恆和林睿出去前,忍不住回頭看了林如海一眼,不知道他們看了書信是何意,自己從他們臉上看不出一點兒端倪。

    林如海知道俞恆回頭之意,心中輕哼,暗道:「叫你急些才好。」

    賈敏想著俞老太太在京城中苦等自己的消息,當即修書一封,打發人送去。想到女兒不日就是別人家的了,賈敏頓時有些傷感,命黛玉不必去上課,跟在自己身邊,學些當家主母該學的,畢竟將來嫁到俞家,所有事務都得她自己料理。

    黛玉飽讀詩書,料理家務,奉行的是無為而治,全然不用自己親力親為,家中上下亦是井井有條,反說賈敏行事太過周全,累著自己了。

    賈敏不禁好笑起來,見黛玉管家有條理,便由著她了。

    黛玉得空讀書,十分歡喜。

    因早上沒去上學,黛玉不好再過去打攪方先生教導林智,思索片刻,沒去自己的內書房,而是去了藏書閣。林如海不在家時,黛玉不敢一人去林如海的書房,恐亂了書房裡的要緊文件,但是藏書閣卻是可以去的。

    黛玉自己書房裡的書都通讀過了,學業亦是游刃有餘,所以來找幾本沒看過的書。

    藏書閣每日都有人打掃,裡裡外外十分乾淨,今年林如海不在家,她和賈敏一起將書都搬出來曬了,如今紫檀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另外還有幾十口箱子亦都裝著詩書。黛玉走進去,沿著書架走到裡面,細細挑了幾部不曾看過的書,命青鶴白鷺等捧著,正要回轉時,忽然瞥見最裡頭的好幾個書箱,心中一動。

    曬書時,有好些書都未曾經過她手,記得賈敏不讓自己看,曬書時不讓自己靠近,黛玉此時見到,不覺好奇心起,看了看自己身後的丫鬟僕婦,道:「你們先把我挑的書送回去,一會子再過來。我在這裡看書,不必有人在跟前打攪。」

    林家的藏書閣極其重要,除了林家五口外,只俞恆來過,外面都有人看門,倒也不怕有誰貿然進來,青鶴白鷺等人答應一聲,留下雪雁朱雀兩個在門外聽喚,自己送書回去。

    等她們都出去了,黛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書箱前,輕輕打開其中一口。

    書箱沒有鎖上,所以黛玉輕易就打開了。

    裡面滿滿的皆是書,黛玉猛一看見和自己平常所看的書籍並無不同,但是細細一看,卻不是自己素日所見的,伸手翻看,竟都是些古今小說和傳奇角本,一箱子都是這些,自己未曾見過的,不禁拿出一冊,上面卻寫著「會真記」三個字。會真記?黛玉忽然想起素日看戲時,似乎便有會真記中的幾出。

    黛玉何曾看過這些書,頓時如獲至寶,悄悄四處張望了一下,見藏書閣內無人,想了想,揚聲囑咐雪雁和朱雀在門口看著,若有人來叫自己一聲,便拿著會真記坐到椅上,展開細看,從頭至尾,越看越愛,不過一頓飯工夫,便已看完。

    黛玉心中默默記誦,只覺得此書詞藻警人,餘香滿口,不禁怔怔出神,這樣好看的書,怎麼母親不叫自己看呢?曬書的時候都不許。

    黛玉想到這裡,思及崔鶯鶯和張生書中之舉動,又笑又歎,笑其相會,歎其離別,放下會真記,又撿起一本武則天外傳,涉及古往至今唯一的女皇帝,黛玉頓時來了精神,史書雖好,記錄得卻未免太簡單了些。不想她才看了三五頁,就聽外面腳步聲,緊接著聽到雪雁清脆的聲音道:「見過老爺,老爺也來看書?姑娘在裡面呢!」

    林如海詫異道:「玉兒今日沒去上學?」一面說,一面推門進來。

    聽了說話聲和開門聲,黛玉慌裡慌張地把會真記和武則天外傳放進書箱裡合上,隨手抽出旁邊書架上的一本書,拿在手裡,然後遠離裝著會真記等書的箱子,對著已經進來的林如海笑道:「爹爹來了,我正在挑幾本書拿回去看。」

    藏書閣是他們家人時常出入之地,林如海來看書時,常能碰到黛玉,本不以為意,但今日黛玉聲色不比平常,雖然極力掩飾,仍舊能看出一絲痕跡,林如海暗暗皺眉,目光掃過藏書閣,再看黛玉手中的書並非打開,便知黛玉沒說實話,忽一眼瞥見裡邊的幾口箱子,林如海發現自己看過去的時候,黛玉頓時十分慌張,心中瞬間明瞭。

    因那些都是賈敏不讓自己看到的,黛玉不敢讓林如海知道,低頭看著地上。

    林如海走過去打開書箱,果然看到上面兩部書翻看後未曾歸置整齊,他拿起一看,看到上面會真記三個字,不由一歎。

    林如海恍惚間想起黛玉在榮國府時,與寶玉共讀會真記的場景,桃花如雨,落滿衣襟,本是二人之事,未曾讓別人知道,卻哪知同年秋日劉姥姥來謝,賈母設宴,黛玉隨口說出其中幾句,竟被薛寶釵數落一番,令其跪下!也是因為寶釵私下同她說,並非告知別人,黛玉覺得寶釵為人極好,非素日藏奸之人,便認了薛姨媽為母,認了薛寶釵為姐。

    黛玉手足無措,吶吶地道:「爹爹!」

    林如海回神,笑道:「你別怕,難道為父還能吃了你不成?」

    黛玉見林如海面上並無不悅之色,登時心安,道:「曬書時媽媽都不叫我見到,想來有自己的道理,我就是心裡好奇,今日瞧見,便看了兩本。」

    說完,放下書,央求道:「爹爹別告訴媽媽,不然定要斥責我!」

    林如海招手叫她近前,柔聲道:「咱們家多少書,哪裡是怕你看?只是你年紀小,未曾定性,恐你看了這些書後移了性情,倒不好。」這些書既能流傳下來,且廣為人知,便有其道理,林如海並不願將其摒棄在外,年輕時曾和賈敏一起看過。

    黛玉不解地問道:「爹爹何以如此言語?我見此書不致於此。」

    林如海笑了笑,翻看這口箱子,不見西廂記,而是在另一口箱子裡找到,遞到黛玉手裡,道:「你看的是元稹的鶯鶯傳,且看看王實甫的西廂記。」

    黛玉欣然接過,低頭看起。

    林如海另外又揀了幾套文理細密的古今小說出來,打算讓黛玉帶回去慢慢看,黛玉天性和人不同,林如海亦是風流人物,不願意一味約束她,更加不會因為她看這些數就打罵,與其打罵一番,倒不如與她說明。至於那些過於粗露的,林家的藏書閣裡並沒有。

    等到黛玉看完,林如海道:「你道這元稹是何人?」

    黛玉道:「元稹是唐代詩人,和白居易是好友,聽說也是同科及第。」

    林如海笑道:「會真記雖辭藻優美,然而亦令人詬病,都說文如其人,難免有些元稹自己的影兒。你看這些書,我不罵你,卻是想讓你明白,做人當自尊自重,世人本就對女子不公,若學了這崔鶯鶯,豈不是毀了自己終生?縱然痛罵張生無恥,亦難挽回。」

    黛玉想了想,道:「本是同心同意,怎麼就變得這樣快?」

    林如海歎了一口氣,道:「傻丫頭,這些書都是編纂出來哄人的,也只你信呢,正經大戶人家哪裡有這樣輕浮的?這些書是男人寫的,自然就輕視女子了,本是自己始亂終棄,偏沒有擔當,反誣崔鶯鶯為妖物,可見其為人。再者,崔鶯鶯亦有不是,若是潔身自好,不受張生挑逗和紅娘挑唆,又豈會落得如此?紅娘那樣的丫頭,咱們家裡必定是不容的。」

    黛玉默默記在心中,笑道:「原是小說戲曲,誰還當真了不成?爹爹說的我都明白呢,發乎於情止乎於理,方是正道。我看這西廂記也好,會真記也罷,妙在其情動人。」

    林如海頷首道:「你明白就好,千萬別效仿。」

    黛玉連忙答應。

    林如海又道:「並不是你母親十分嚴厲,只是世人都視這些書是淫詞艷曲,哪怕其中本有其道理,在世人眼中卻是沒有的。須知你今年虛歲十歲了,家裡正給你議親,你該懂些事了,即使看過了,也別帶出來,免得讓人說你的不是。」

    黛玉聽了這些話,不覺紅了臉,道:「爹爹和媽媽不要我了不成?」

    林如海笑道:「哪能?不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哥哥早早就定了親,一年半後迎娶,你是個好孩子,難道還耽誤不成?我和你媽都已經應了,你心裡有數才好。」

    黛玉一怔,愈加羞得不知說什麼好。

    當年林睿定親,林如海夫婦問過林睿的意思,此時黛玉雖較林睿年幼,聰慧卻十分勝過,於是林如海亦不隱瞞她,道:「你看俞家哥哥如何?俞老夫人心裡極喜歡你,特特來信給你母親,想必今日你母親已經回信了。」

    黛玉一驚,旋即低下了頭,聲若蚊吟,道:「爹爹做主便是。」

    是俞恆?本來黛玉只當他是哥哥,可是此時聽了林如海的話,黛玉忽然想起往日種種,最疼自己的,除了父母兄弟,便是俞恆對自己最好了。她說想看各地風景,兩家不在一出時,他也沒忘記,時常畫了送給自己看。人不出門,亦看遍風景萬千。

    黛玉忽然又想起連城來,當日他效仿俞恆,說要寫信作畫給自己,至今卻未見一幅,與他相比,俞恆更顯得好了。

    黛玉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俞恆對她的好,她怎能不記得。

    林如海呵呵一笑,道:「自然是為父做主。」他行事不拘一格,對待兒女之事上也就豁達了許多,他答應俞家提親,未嘗不是因為兩個孩子青梅竹馬,彼此心性深知,若是不知道的人,話不投機半句多,還不知道將來如何相處呢。

    林如海將揀出來的幾部書遞給她,道:「你拿去看,不許叫你兄弟見到,等看完了再送回來。這些雖是野史小說,但也能增廣見聞。」

    黛玉聞言,頓時大喜過望。

    林如海笑道:「別太得意了,叫你媽見到,才有你的罪過呢!這些書都放在這裡,你什麼時候想看了自來便是,不過看完了須得跟我細說所感。」他這般疼愛女兒,可不想女兒看了這些移了性情,因此叫她知道這些古今小說傳奇野史在此間都不能當真才好。

    黛玉道:「爹爹放心罷,那些史記史稿多是後人編寫,很有些真假難辨,不如看些野史傳奇,雖也是編撰的,也能學到許多東西,免得日後叫人哄了去。」

    林如海道:「你能這般想便好,去罷。」

    黛玉聽完,忙叫雪雁和朱雀抱著書隨自己回房,因恐林智看到,遂鎖在櫃中,等到房中無人了方才從頭細玩,偶爾觀時,見其男女之情,觓思及林如海說已應了俞家的提親,黛玉常常面紅耳赤,羞見俞恆,且是後話不提。

    林如海找到自己欲尋之書,亦未在藏書閣久留。

    林如海拿著這些書給林睿和俞恆佈置了許多功課,新帝恩科設在明年,卻非春日的會試和殿試,而是鄉試,參加完恩科鄉試,後年才能參加恩科會試和殿試,足見新帝意圖重用俞恆和林睿之心,明明白白是想讓這兄弟二人考中出仕。

    林睿想著明年自己十八歲,後年十九,自然想金榜題名後娶妻進門,而俞恆家中沒有父母,亦想早日高中,好叫林如海夫婦對自己更加滿意,因此二人都十分用功。

    對於祖母給賈敏的書信,至今沒有見到動靜,俞恆暗暗焦急,他們到底是應了呢,還是駁回了,若是應了,理應跟自己說一聲,若是駁回了,也不會這般雲淡風輕才是。看著林如海一如平常,俞恆心裡嘀咕了不止一兩次。

    這回未進十月俞老太太便接到了賈敏的回信,展信一看,竟是應了,俞老太太喜出望外,急忙按品級大妝,進宮給俞皇后請安,告知她一聲。

    俞皇后心知自己兄弟的短處,唯恐林家看不上,今得此消息,自是鬆了一口氣。

    可巧新帝才從鐵網山狩獵回來,親自挑了不少好皮子,帶人過來,送給俞皇后,見到俞老太太,受了禮,問道:「老夫人今日來,有什麼要緊事?我見老夫人和皇后都是滿臉笑容,想是有什麼喜事?」

    俞老太太笑著將自家和林家結親的事情說了。

    新帝笑道:「真真是一門好親,聽太子說過一回,林家的千金十分出色。」那年宣康帝南巡,太子跟隨,宣康帝召見黛玉時,太子亦在,自然見過。

    俞老太太道:「是林家厚道,不嫌恆兒。」

    新帝不以為然地道:「兩家門當戶對,又都是好孩子,嫌棄什麼?若是嫌棄咱們恆兒,我卻要說林家淺薄了呢!可說什麼時候定親了?那女孩子年紀還小,我看不如等後年罷,後年恩科,恆兒金榜題名,林如海調職進京,我親自給指婚。」

    俞老太太自知身體欠佳,但聽了新帝此言,便知新帝要重用俞恆,心裡暗暗感激,無論如何都要撐到後年,恭敬地道:「謹遵聖意。」

    俞皇后臉上閃過一抹笑,新帝重用自己兄弟,對自己而言,自是好事。

    俞老太太為了讓俞恆放心,回到家中,立即修書,除了感謝賈敏的外,另外就是給俞恆的,並著俞皇后賞賜給賈敏母女的衣料和俞老太太送給黛玉的東西,一起送去揚州。

    俞恆接到後,喜得只想大喊大叫,好容易才平復下來,難怪這兩個月來林如海對自己格外嚴厲,原本他還在想林如海怎麼一點兒意思不曾透露,原來要為難自己自己呢!雖說林如海如此舉動,但僅限於功課上,俞恆心中十分感激。

    在新帝跟前掛了名,林如海少不得告訴林睿一聲,林睿又驚又氣,驚的是妹妹這樣早就定下來,氣惱的是自己千防萬防,就沒防住和自己一起長大上學的俞恆!

    林如海說過後,次日便見到俞恆鼻青臉腫,忙關切地問出了什麼事。

    俞恆忙說是自己跌倒了蹭的,沒說是林睿和林智聯手,自己不敵,所以被揍得如此淒慘。他想自己要娶人家的姐妹,挨大小舅子一頓沒什麼要緊,和黛玉相比,這算什麼?再挨十次自己都不覺得吃虧。

    林睿和林智看了他一眼,輕哼一聲。

    林如海假作不知,安撫了幾句,又親自讓人拿了上好的藥給他,看著俞恆滿臉感激,不由得咳嗽一聲,然後道:「你們平常仔細些,別太淘氣了,好生讀書,明年睿兒和恆兒秋天還得去金陵考試呢。」

    三人躬身應是,除了賈敏以外,沒有一個人知道林如海的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補齊了,哎,太晚了,再次從廁所裡扶牆而出,本來感冒快好了,洗澡後又加重了,加重就加重,結果晚上拉肚子了~~~~~悲催個悲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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