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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62章 文 / 雙面人

    因回來報喜的小廝一路喜笑顏開,旁人遇到問他時,早就忍不住開口,故而消息未至林家,外面的人反倒先知道了,葉停亦然。

    待消息遞到林家,得知林睿中了頭名,黛玉登時驚喜交集,原欲告知林如海,偏生林如海出門辦公不在,兩日後方回,只得自己心中歡喜不盡,吩咐管家媳婦道:「哥哥大喜,上上下下每人賞一個月的月錢,咱們自己樂一樂,不許出去張揚,叫人笑話。」

    管家媳婦聽了,笑盈盈地出去傳話,下人們得了賞錢,喜氣洋洋地過來磕頭謝恩。

    賈敏不在家,黛玉雖管事,但是只管些各家送禮、家中送禮並賞賜來使等瑣碎之事,餘者事務皆有下人各司其職,大事都得林如海做主。

    大管家卻是又喜又歎,想當初林如海十四歲進學,老太爺老太太在時,在京城裡是頭一份兒,何等熱鬧。現今林睿亦早早有了功名,誰不說老爺太太教子有方?接下來就該忙活大爺的親事了。最好還是由老爺太太做主,挑個和太太一樣的奶奶,可不能挑那些調三窩四目光短淺不懂事的,他們家現今是文臣,在文臣家裡挑選才是相得益彰。

    大管家瞇著眼兒笑,如此一來,他們家又能長長久久地富貴了。

    這回書院裡有十二個學生去應試,中了九名秀才,僅三人落榜,林睿和俞恆兩個一舉高中,和那些白髮蒼蒼的老童生相比,真是風光無限。書院本就在江南頗有聲名,此時愈加聲名大噪,書院中的先生走出門來,哪家哪戶都是恭恭敬敬,不敢稍有怠慢。

    黛玉隨著林如海知道的極多,前兒還跟著林如海去看應試的童生,年齡參差不齊,似俞恆這般年紀的學子總共只有兩三個,都是世家子弟。他們因啟蒙得早,請的又是當代大儒教導,筆墨紙硯書籍一應俱全,學得比寒門子弟早,文章做得也好,故高中得多,而其他的學子上到五六十歲,最年輕的也有十八、九歲。聽林如海細說後,黛玉方明白科舉之難。如今林睿以不足十四歲之齡高中第一名,黛玉自覺十分光彩,俞恆只中了第九名而已。

    即使林如海百般教導,黛玉仍舊難掩其性,自恃奇才,總想著壓倒眾人,林如海見她本性如此,更顯可愛,便不如何約束了,因此黛玉喜林睿第一,歎俞恆第九。

    黛玉知道科舉之難,並不是嫌棄俞恆才氣,只是她自己不願屈居人下,覺得頭名更好。

    俞恆和林睿並非一榜高中,林睿原籍姑蘇,故在姑蘇應試,不必遠行,而俞恆祖籍卻是揚州。和賈敏去姑蘇一般,年前俞老太太帶著俞恆回揚州,也來林家見過黛玉,因此俞恆是在揚州應試。他們家沒有當家作主的男人,都是林如海替俞恆打點應試前後所需之事。

    若想進學,須得經縣、府、院三試,考試之時得有秀才保舉,需要的秀才依次遞升,俞恆雖不必如此,卻也十分繁瑣。

    俞老太太上了年紀,許多事有心無力,何況家中只有俞恆一個男丁,沒有人替他籌謀,江南一帶許多人奉承太子之勢,毛遂自薦地前來幫忙,都被俞老太太婉拒了,只請林如海一人。林如海和賈敏的品行都深得俞老太太欽佩,別人她信不過,不願欠了他們的人情,反倒是林家,自家已經欠下許多人情了,也不在意這一點子了。

    俞恆高中的消息傳來,俞老太太喜極而泣,雖然俞恆不從科舉出身,等到太子登基,太子妃封後,他不缺榮華富貴,但是終究比不得科舉出身來得名正言順。俞恆有了功名,將來他功成名就了,沒人敢說他是因裙帶而上位。因此,俞老太太立時便命俞恆帶上自己早就預備好的禮物,前往林家拜謝。不巧,林如海不在家,少不得由黛玉見了。

    俞恆年少,黛玉更是年幼,不過六歲,他們自小一處長大,彼此間沒有什麼避諱,因此將俞恆請進客廳。俞恆黛玉多時未見,此時相會,均覺對方和從前大有不同了。

    俞恆細看黛玉形容,極清秀,卻也極顯怯弱,不勝春衫,不禁大皺眉頭,關切地問道:「大夫先前說過好生調理即可,妹妹素日沒有好生調理?怎麼還是這般不足?」俞恆和林睿一同上學幾年,來回都去林家,常見黛玉,自然知道有關黛玉的一切。

    聽黛玉見客,林智早就自告奮勇的陪伴過來,跟在黛玉身邊,說要保護姐姐不受欺負。前日楊茹來找黛玉頑,不知說了什麼話,惹得黛玉十分不悅,林智決定以後姐姐在別人跟前不好說的話,他一定要說出來,免得姐姐生氣,因此聽了俞恆的話,瞪了他一眼,嚷道:「姐姐有我們家人心疼呢!」言下之意十分明白,黛玉有父母兄弟照料,不必外人擔心。

    俞恆聞言看了林智一眼,莞爾一笑,並不答話。

    俞恆獨自一人長大,有了林睿作伴讀書方才好些,在書院結交了不少朋友,但是心裡卻羨慕林家兄弟姐妹情深,不似自己一個孤鬼。林睿在姑蘇時,時不時地收到黛玉做的書信文章,說起林智的笑話來,竟是核桃車子似的,滿紙都是,因此俞恆不跟林智一般見識。

    林智登時氣悶非常,很小心眼地記住了俞恆,非他所喜。

    黛玉見林智難得無話可說,不覺笑道:「何曾沒有調理?只是自小如此,俞哥哥不必擔憂,父母看著,大夫都說比先前有起色了呢!我這身子唯有生在富貴之家用那麼些珍貴藥材補品才能養好,虧得沒托生到寒門,也是大幸。不說我了,還沒恭喜俞哥哥,喜中第九名,現今外面說起俞哥哥來,都說俞哥哥天生俊才。」

    俞恆很有自知之明,搖頭道:「什麼天生俊才?那些都是恭維話,哪家子弟考中了,在他們嘴裡都是天生俊才,不獨我一人,我從來不信這些,只有將來文能安邦武能定國,那才是真正的俊才,我差遠了。就文章而言,我不如林大哥,就詩詞而言,我在妹妹這般年紀,還做不出那樣精巧的詩詞,妹妹快別在這裡臊我了。」

    聽了他這番話,言語之間沒有半點得意,黛玉歪頭一笑,嘴邊兩點梨渦乍現,道:「俞哥哥怎麼見到了我做的詩詞?難登大雅之堂,讓哥哥見笑了。」

    林智插口道:「姐姐的詩詞自然是好的,俞哥哥倒是有見識。」

    俞恆一笑,望著林智道:「此言極是,我心裡佩服林妹妹的才情。不知我是否有幸,看看丑兒小兄弟做的功課?聽說小兄弟現今跟林妹妹讀書,想來亦已頗為其中三昧。」

    聽他叫自己的小名兒,林智不悅地道:「兄弟就是兄弟,做什麼叫丑兒小?」

    黛玉不忍見林智被俞恆欺負,除了自己,誰叫林智的小名兒他都翻臉,這俞恆真真是拿捏住林智的要害了,難怪林睿常常稱讚俞恆有本事,憑此可見一斑,遂岔開笑道:「俞哥哥,今年你們應試,可否把題目寫出來,讓我也做一篇文章?」

    俞恆見她維護林智,不再糾纏於此,聽她要看自己應試的題目,不禁一怔,道:「妹妹平常難道也做這些文章不成?」

    黛玉笑道:「我學的也是四書五經呢,想見識見識考試的題目。」

    俞恆讚歎不已,答應下來,道:「由淺至深,好些題目,我都寫下來給妹妹。」移步到黛玉的書房,提筆寫下自己應試的題目,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上幾道先前先生佈置的題目。

    黛玉見了,果然歡喜,略一沉吟,坐到案邊破起題來。

    文章尚未完成,俞恆見天色晚了,沒有等到林如海,只得遺憾地告辭,說等黛玉答完了這些題目,自己定要比林睿先看。黛玉得他寫題,答應不提。林智卻是恨不得俞恆趕緊離開,這個俞家的哥哥太壞了,憑著幾道題目輕而易舉地就得到姐姐如此注目。

    俞恆得到允諾,看了林智一眼,含笑離開。

    黛玉至二更時分方答完俞恆寫的題目,次日俞恆過來,拿給他看,正說話間,林如海從外面回來,俞恆忙向林如海道喜,接著拜謝。黛玉說明林睿在姑蘇高中的消息,林如海笑道:「睿兒高中,在我意料之中,很不必為此大張旗鼓地慶賀。」

    話雖如此說將出來,但是林如海眉梢眼角仍是難掩濃濃的喜氣。

    黛玉和俞恆見狀,不由得相顧莞爾。

    和林、俞兩家得到的喜事不同,賈家上下卻是愁眉苦臉,原因乃是賈珠近來苦讀,忽然染了重疾,正臥床修養,秋闈亦不曾去,而賈璉參加今年的春闈,又落榜了。這兩件事湊在一起,賈母不自在,旁人自然不好說笑,行事難免小心了些。

    不比賈家上下苦著臉,大房卻是喜不自勝,全然沒有因賈璉落榜而產生的頹喪,而是大擺筵席,慶賀陳嬌嬌進門二年,終於平安誕下了一子。

    也巧,這孩子生在二月十二的花朝節,和黛玉是同一個生日,賈璉急急忙忙地就打發人往江南報喜。於他而言,賈敏如母,他長到如今二十來歲,愈加明白賈敏到底幫襯了自己多少,若是當年自己無人教導,或者父親娶妻邢夫人,自己娶妻王熙鳳,哪裡有今日。

    賈璉心裡感激賈敏,這些年,每年賈家往林家回禮時,額外必定有賈璉孝敬賈敏的東西,也有給林睿林慧林智等人的玩意兒,從不曾間斷。

    陳嬌嬌生子,真正喜悅的只有賈赦一房。

    陳嬌嬌進門後,本性知書達理,素日行事溫柔和平,上孝順公婆,下教導叔姑,又和賈璉耳鬢廝磨,情投意合。賈璉讀書時,她在一旁研墨,偶爾還能插口其中,與之同論詩書,相比榮國府諸般熱鬧景象,他們過得清淨自在非常,去了賈母院中,賈母又喜她穩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進門一年未見消息,把陳太太急壞了,倒是賈赦和竇夫人並未十分催促。

    賈赦娶妻多年方得了兒子,賈政娶妻不是頭一年就得的,賈敏出閣七八年才得林睿,因此賈赦盼著早早抱孫子,並未和外人那般對兒媳心懷不滿。陳嬌嬌孝順得很,一心一意地和賈璉過日子,賈赦滿意得不得了,哪裡會說陳嬌嬌的不是。

    經此一事,陳太太在女兒又一次非禮非節回娘家省親時,私下同她道:「別看你公公名聲不好,人也昏聵無能,對這些事倒是體諒。」

    陳太太和丈夫兩人對女兒夫家唯一不滿的就是賈赦,但是女兒出閣後,不似別人家的媳婦,不得公婆丈夫的允許,常常一年半載不得回娘家,賈赦和竇夫人三不五時常叫陳嬌嬌回娘家探望父母,因此常能見到女兒的陳太太歡喜非常,對賈赦略有改觀。

    賈赦頗有心機,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幫不到兒子,李恂去歲致仕,現今在家養老,李赫仍舊外放未回,林如海又在江南,說來算去,遍看自家親戚,沒有一個能在京城中幫襯賈璉的,以後少不得得靠陳家在官場清流中的一些人脈。何況陳嬌嬌不是那等吃裡扒外的人,他何必做惡人,橫豎他們夫妻好,總有一日能抱上孫子。如今陳嬌嬌生了個兒子,喜得賈赦不知如何是好,忙忙地翻看書籍,又請欽天監的友人幫忙,定名為賈芾。

    賈芾滿月後,賈赦有孫萬事足,姬妾古玩不顧了,也不再出門作耍了,天天圍著孫子轉悠,許多寶貝都收拾出來,打發人送到陳嬌嬌處,說明給長孫的。只是,賈璉和陳嬌嬌住在梨香院,賈赦是公公,不好經常過去,不得不眼巴巴兒地瞅著梨香院的方向,每每賈璉從外面回來,勢必要讓他把賈芾抱過來讓自己瞧瞧,或者讓竇夫人去。

    陳嬌嬌看在眼內,忽一日同賈璉商議道:「不如把芾兒養在老爺太太房中?我每天都要去請安立規矩,太太體貼,常常不叫我如此辛苦,但是我們不能恃寵而驕,兼之每天都要去府裡伺候老太太,也常不在家,不能照料芾兒,讓老爺看著芾兒倒好。」

    賈璉嚇了一跳,忍不住斜眼看了看她,笑歎道:「你就不怕老爺教導咱們芾兒也是那麼個性子?我原同你說過,虧得我不是老爺教導的,不然我現今只能是個浪蕩子罷了。咱們好容易生了芾兒,愛得眼珠子似的,我還想讓他子承父業,明兒讀書上進,先考個舉人讓我歡喜,再考個進士去做官,好叫咱們家再興盛百年呢。」

    陳嬌嬌失笑道:「芾兒才多大,爺想得太早了些。你且聽聽我的道理再做決定,可好?」

    賈璉並不是驕縱跋扈之人,時常做事,許多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是和陳嬌嬌商量著辦,因此聽了陳嬌嬌這話,道:「奶奶且說,我聽聽,若是有理,我就聽奶奶的,若是無理,奶奶就聽我的。」

    此事陳嬌嬌已經深思熟慮多時,她母親來探望時,亦曾與母親說過,故對賈璉道:「先說咱們住的梨香院,雖說是獨門別院,可到底離正院只隔著一條夾道,時常下人往二太太房裡回事,人來人往的,都從咱們門前過,人多眼雜,手腳未必乾淨,咱們管得再謹慎,總有疏漏的時候,若是有人起了歹心,對芾兒動了邪心歪意,可怎麼好?」

    賈璉聽了這番話,愕然道:「不至於此罷?咱們兩房雖常有嫌隙不和,可到底都是賈家的人,難道還想著對咱們芾兒動手不成?」

    陳嬌嬌正色道:「咱們家亂得很,爺不清楚?那一房怎麼盯著一家之主的位子,爺也不明白?不管什麼事,防患於未然最要緊。咱們眼前只有芾兒一個兒子,命根子一樣,等到真出了事,咱們後悔都來不及了。爺想想,自從我懷孕到芾兒落草,戳了多少人的眼珠子心肝兒?不知道多少人盼著咱們一房無兒無女呢!若是咱們沒了子嗣,爺說誰得好處?」

    賈璉面色一沉,冷聲道:「這還不知道?恨不得一家子所有的東西都是寶玉的。我就說呢,奶奶進門頭一年沒有消息,怎麼那邊一點兒都不急,也不催促,反倒是有了喜生了子以後,正院那邊說丫頭毛手毛腳地打碎了許多東西。」

    陳嬌嬌點頭歎道:「咱們若是沒有子嗣,可不就是都歸他們了。」

    賈璉聽了,頓時沉默下來。不必陳嬌嬌細說,他知道賈母一心盼著都是寶玉的。倘或林如海在此,聽到他們的話,勢必歎息,上輩子賈家破敗,賈璉僥倖留得性命,可惜他一生無子,出來後,已經是垂垂老矣,最終過繼了寶玉之孫為嗣孫,方得以有後人敬奉香火。鳳姐被休後,賈璉尚未來得及再娶賈家便出了事,出來後也沒有人願意嫁給他,命中無子。

    陳嬌嬌又道:「在梨香院我都覺得不清淨,何況芾兒。若是芾兒放在東院裡,太太精明果斷,東院裡裡外外都是太太的人,打理得水洩不通,那邊的人等閒不會到太太那裡去走動,也夾帶不了什麼陰私,豈不是乾淨許多?太太指望咱們養老送終,芾兒是太太嫡親的孫子,太太還能不捧在手心裡?再者,太太從前吃過苦,身子骨不大好,才過三十歲就常常有些病痛,每日在老太太跟前立規矩,只是忍著,我看著心疼,不如讓太太借口照料孫子,在家常歇歇,我年輕,又身強體壯,替太太在老太太跟前盡孝就是。」

    竇夫人病時,皆是賈璉親自去請太醫,問明用藥,侍奉床前,聽陳嬌嬌這麼說,心裡不自禁地想起竇夫人這些年的操勞,覺得十分有理,沉吟不語。

    陳嬌嬌又再接再厲地道:「老爺的脾性兒咱們都深知,這些年老爺說不惹事,在外頭還有許多人藉著老爺的名頭胡鬧,爺比我知道得清楚。爺瞧一瞧,自從有了芾兒,老爺可曾出過門?再沒惹過事兒。讓老爺在家裡看著芾兒,未必不是拘著老爺在家,老爺不出去惹事,咱們家竟是清淨得很,不然,都是咱們家的罪過。」

    提起賈赦在外面做的那些事,賈赦本來沒想過如此,耐不住外面的人奉承他,凡是賈赦看中的女子和古玩書畫,自有人料理了一切阻礙,然後送到賈赦跟前,不止一次。賈璉行走在外,深以為恥,作為人子,管又不管不得,往往要替賈赦處理後續,實在是為難得很。

    陳嬌嬌說完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道:「至於爺擔心老爺教不好芾兒,就更不必擔心了。芾兒年紀還小,啟蒙得等三歲,家常有太太陶冶教育,必然不會長歪了,何況老爺也不是不盼著子孫長進的糊塗人。再者,咱們送了芾兒過去,並不是不見芾兒,不教導芾兒了,咱們一家四個人,除了老爺不大愛讀書外,剩下三個都是知道厲害的,還怕教不好芾兒?」

    說到這裡,陳嬌嬌放下茶碗,笑吟吟地看著賈璉,等著他做決定。

    賈璉躊躇道:「雖有這三等好處,你說的極有道理,可是我卻不願意芾兒離開我們的眼前,夜裡聽不到芾兒的哭聲,我反倒睡不好。」

    賈璉成婚本就比別人晚,在他這個年紀的許多人都有好幾個孩子了,因此得了賈芾後,恨不得放在跟前時時刻刻看著,每晚的哭鬧之聲,於他而言都是天籟之音。

    陳嬌嬌歎道:「爺現今還要讀書,再有芾兒哭鬧,哪裡靜得下心?我也不捨芾兒,可是白日裡你要上學,我要去那邊服侍老太太,誰留在梨香院裡看著芾兒?奶娘丫頭雖然都是你我心腹,可是到底不能讓我放心。放在太太房裡,一則咱們每日晨昏定省必定過去,二則太太得了清閒養身子,又有老爺疼芾兒什麼似的,誰敢起ど蛾子?」

    賈璉正欲說話,忽聽外面丫鬟通報道:「二太太打發周瑞家的來了。」

    陳嬌嬌看了賈璉一眼,道:「聽,又來了。自從芾兒出世到現今一個多月,周瑞家的已經來七八次了。她是什麼人物,替二太太做了多少事,爺心裡有數。」王夫人包攬訴訟並重利盤剝等事原本就瞞不過人,包攬訴訟總得拿府裡的帖子送到衙門,既然插手了官司,陳家這些人家總能得到些消息,何況陳嬌嬌進門後,又聽賈璉細細說明了家中各人各事。

    賈璉皺眉道:「這時候她來做什麼?」

    陳嬌嬌命奶娘抱賈芾去套間裡,方對賈璉說道:「我也不知道。這周瑞家的嘴甜心巧,最會揣摩二太太的心思,二太太不喜誰,不必說出口,也不必如何處置,周瑞家的立時便想方設法地去料理誰,旁人誰不明白?杏兒,叫她進來,我倒想聽聽她又來做什麼。」最後一句話卻是對陪嫁丫鬟杏兒說的。

    杏兒答應一聲,不多時,帶著周瑞家的進來。

    賈璉成年後除了往賈母房中請安,平素不去正院,連賈政一房的王夫人和李紈婆媳都少見,何況區區一個僕婦。此時舉目一看,卻見周瑞家的滿頭珠翠,遍身綾羅,細眉彎彎,杏眸澄澄,嘴角帶笑,臉上擦的脂粉比府裡採買分發給眾人的還好。賈璉見過府裡分發給陳嬌嬌的脂粉,皆系不堪之物。若不知道周瑞家的是下人,走出去人人都當她是大家太太。

    賈璉眼神忽然落在周瑞家的的手腕上,這對黃澄澄的赤金鳳銜珠鐲乃是自己母親的陪嫁之物,幾年前他賞賜給自己的奶娘趙嬤嬤做壽禮,怎麼戴在她手上?

    陳嬌嬌見賈璉面色凝重,心中不明就裡,臉上卻堆滿了笑,問道:「周姐姐來有什麼事?」

    周瑞家的忙奉上手裡捧著的紗羅脂粉玩意兒,笑道:「金陵薛家的姨太太送了好些東西過來,除了太太孝敬老太太的,其餘的都分給大太太、大奶奶、二奶奶等人,這是二奶奶的,太太吩咐我送來。這是兩匹香雲紗,乃是進上的,過一個月就夏天了,給二奶奶做衣裳。」

    說話之間,周瑞家的悄悄打量陳嬌嬌,才出了月子不久,陳嬌嬌身段依然臃腫,月子中補得滿臉紅光,兩頰斑點未退,此時又沒有擦脂抹粉,其嬌俏連賈母跟前的一等丫頭都不如,怎麼賈璉還對她一心一意?就是賈政那樣正直的人,王夫人生寶玉做月子時,還被趙姨娘那個狐媚子勾搭了去,李紈坐月子時,賈珠房裡的幾個丫頭也是各顯神通。

    周瑞家的暗暗有些不解,難道賈璉當真和賈赦賈家的爺們不一樣?

    陳嬌嬌細看那些東西,以她娘家是得不到這些,家常穿戴都是官用,但是賈敏每年送禮來往,哪一樣都不比這些差,淡淡一笑,道:「回去替我們多謝二嬸娘的好意,只是既然是薛太太送二嬸娘的東西,二嬸娘自己留著便是,何必給我們?白白糟蹋了。」

    周瑞家的忙道:「太太心裡惦記著大家,有什麼好東西,自然想著大家。」

    賈璉和陳嬌嬌聽了,眸子裡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冷笑。說得好聽,每年外面的官員進京時,來榮國府拜見時,送給榮國府多少好東西,什麼茯苓霜、玫瑰露、黃金表、雀金呢、羽緞羽紗哆羅呢等,都是貢品,也是常送的東西,怎麼他們大房沒有見到幾回?

    陳嬌嬌低頭想了想,微微笑道:「二太太是最慈悲的,誰人不知?」

    周瑞家的張望了一回,問道:「怎麼不見芾哥兒?」

    賈璉和陳嬌嬌心頭一凜,他們方才說到二房對待他們,此時如何能不謹慎?陳嬌嬌按住賈璉的手,嘴裡笑問道:「姐姐問我們芾哥兒做什麼?芾哥兒才吃完奶,已經睡了。周姐姐今兒若是想見,怕是不能了。」

    周瑞家的笑道:「太太常誇芾哥兒,說比蘭哥兒生得還好,心裡極喜歡,等芾哥兒明兒大了,蘭哥兒有芾哥兒這樣的兄弟輔助,二人齊心,倒是一段佳話。」

    賈璉聽了,心中暗怒,冷笑一聲,道:「不敢,我們芾哥兒將來要繼承家業的,自有他兄弟扶持。想來蘭哥兒將來也有他自己的兄弟,哪裡用得著我們芾哥兒?誰不知道蘭哥兒如今已經啟蒙了,竟是聰明伶俐得很,萬人都不如他一個。」

    聞聽此言,周瑞家的一聲兒不敢吭。

    陳嬌嬌笑道:「周姐姐別怪我們爺說話直爽,不管怎麼說,我們芾哥兒是榮國府的長房長子長孫,給祖宗上香,我們芾哥兒是頭一個,只有旁人輔助他的,哪有他輔助別人的道理?」

    周瑞家的諾諾應是,告辭了出來。

    賈璉對妻子道:「她經常來這裡走動?也說要見芾哥兒?」

    陳嬌嬌點頭,三不五時地藉著送東西的名義過來,每回都提出要見芾哥兒才回去,他們送的東西陳嬌嬌從來都不用,命人封鎖起來,亦不許放在屋裡,這也是她為何急於將芾哥兒送到竇夫人房中的原故,竇夫人積威甚重,又握著王夫人的把柄,那邊都怕她。

    賈璉略一思忖,道:「今晚我就跟老爺太太說,送芾哥兒過去,橫豎咱們常去請安,自然能見到。在這裡,門外人來人往的,我不放心。」

    晚間同賈赦和竇夫人說明,賈璉省了事關賈赦的說法,關於竇夫人的他一字不落都說了。彼時陳嬌嬌不在,竇夫人聽了,心裡卻感動不已,她早年受過繼母兄弟的禍害,自從上了三十歲,每每生病,何曾有人關懷?賈赦不管事,賈璉常常在外上學,只早晚過來請安,迎春在那邊居住,賈母王夫人等不必提了,竟是只有陳嬌嬌留心到了。

    賈赦一聽要將孫子養在妻子房中,樂得合不攏嘴,再不理別的了,點頭道:「好極,好極,如此我就能常見孫子了。有了孫子,別的都由你們做主罷。」

    竇夫人聞言,不覺莞爾。

    竇夫人不是賈赦,她思量片刻,就知道賈芾放在自己房裡的用意了,尤其能拘著賈赦在家裡看孫子,豈不是兩全其美?賈赦本就不愛出門,有了孫子,他恨不得放在眼前,哪裡還有心出門。這些年即便有她管著賈赦,外面也常挑唆賈赦,藉著賈赦的名兒做壞事,虧得自己和賈璉時常留意,才沒做出十惡不赦禍及家族的大事來。

    賈赦和竇夫人都願意,連夜收拾竇夫人房裡的套間,一應避諱之物一概撤下,只留下好東西,第二天賈璉和陳嬌嬌如約將賈芾送來。

    賈赦抱著賈芾不鬆手,一張臉笑得如同秋日的菊花,也不理竇夫人和賈璉夫婦,不住自言自語道:「我的乖孫,明兒個祖父的東西都是你的,這些可都是咱們家幫聖上打天下時得的好東西,旁人我都沒捨得給,你父親也沒見過。」

    眾人啼笑皆非,賈璉和陳嬌嬌卻知賈赦此言非虛。賈芾出世後,賈赦賞了好幾箱子東西,那些東西看得他們夫婦二人目眩神奪,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的寶貝?若不是賈赦給了賈芾,他們都不知道賈赦的私房如此豐厚。

    送走賈芾後,賈璉頓覺房中冷清了不少,但是他卻顧不得感慨,叫人去請趙嬤嬤。

    陳嬌嬌不知他叫趙嬤嬤做什麼,開口詢問。賈璉沒有瞞著她,說明昨日所見周瑞家的腕上金鐲是自己給趙嬤嬤的,他想問問趙嬤嬤是不是周瑞家的欺負了她老人家。

    賈珠和賈寶玉每個人都有四個奶媽,寶玉又是極厭惡李嬤嬤的,情分尋常,賈璉卻只有趙嬤嬤一個,本就親密,況趙嬤嬤又是曾經服侍過李夫人的,心中十分尊敬,每回趙嬤嬤來了,他和陳嬌嬌都十分禮遇,哪裡容得二房太太的配房欺負她。在榮國府裡,他們長房是不如二房,可是即使他們房裡的貓兒狗兒也不是誰都能欺負的,何況趙嬤嬤。

    趙嬤嬤過來,才坐下,聽聞賈璉問起,不由得歎氣,一五一十地道:「爺和奶奶別惱,都是我的不是,我笨嘴拙舌的不會拒絕。自從爺把這太太陪嫁的鐲子賞給了我,我寶貝似的收著,輕易不帶出來,我兒媳女兒見了想要,我都沒給。也怪我,那日奶奶洗三,回來我戴著鐲子忘記脫下來了,出門時,不妨叫周瑞家的看到,滿嘴裡誇讚這鐲子如何別緻,如何精巧,又說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的鐲子,可巧那日有許多人在跟前,聽了這話,就起哄,說我做了爺的奶娘,什麼好東西爺不給我?哪裡還在意這個鐲子?硬是從我手上褪下來給周瑞家的戴上,周瑞家的立時跟我道謝,嘴裡說怎麼好白拿我的東西,卻比誰都戴得牢牢的。」

    李夫人陪嫁之物何等金貴,這是賈璉賞給她的,戴出去也體面,表明主子看重她,趙嬤嬤愛如至寶,連親生的女兒都捨不得給,何況周瑞家的這個沒有什麼相干的外人。

    賈璉火冒三丈,怒道:「難道她們竟是從嬤嬤手裡強搶了去的?」

    趙嬤嬤歎道:「可不是!那日跟前有十來個人一處說話呢,素日都是愛奉承二太太和周瑞家的。她們按手按腳的,我一個人哪裡擋得住?我原說了,若是別的也罷了,這是先太太陪嫁的東西,爺賞給我做壽禮的,不能給人。不料她們卻笑說,我服侍了爺一場,難道別的好東西爺不給我?何必在意這麼一對鐲子,周瑞家的的既然看上了,給她就是。都是在府裡當差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別傷了和氣。我又氣又怒,偏生無計可施,又不敢爺說。」

    榮國府裡的僕婦,除了賴嬤嬤和賴大家的以外,作為王夫人陪房的周瑞家的最有體面,別人都不及她,何況王夫人是當家主母,管著府裡大小事務,周瑞管著府裡春秋兩季地租子,誰不給幾分顏面?只要討好了周瑞家的,誰都不在意是否得罪趙嬤嬤。

    趙嬤嬤氣憤不已,可是她知道兩房的嫌隙,她不能給賈璉夫婦惹事,只能忍氣吞聲。

    陳嬌嬌聽完,眼珠子一轉,道:「爺別惱,這件事交給我。若是別的,憑是什麼金子珍珠寶石,咱們都不在意,既是婆婆的遺物,哪能落在那樣的人手裡?」

    趙嬤嬤忙道:「奶奶快別為了這個和他們爭,這回奶奶生了哥兒,那邊不樂意的多著呢。」

    賈璉冷笑道:「嬤嬤放心,咱們不在意,反而容易讓他們得寸進尺。再說,咱們和他們本就沒什麼正經情分,沒有他們,咱們這麼過著,有了他們,還是這麼過著,何曾得過他們的好處?便是翻臉,橫豎咱們東院裡就這麼些人,不是養不活自己。」

    陳嬌嬌坐在賈璉對面,點頭道:「府裡那些人個個都是欺軟怕硬欺善怕惡,咱們性子軟脾氣弱,才被人欺負。爺和嬤嬤都不必管此事,只管聽我的。」

    次日,陳嬌嬌去給賈母請安,順便替竇夫人告假。

    如今寶玉年紀大了,愈加出落得如寶似玉,賈母年老愛熱鬧,常看寶玉並迎、探、惜春等人在跟前取樂,此時正陪著賈母抹骨牌,其中又有史湘雲,本是個愛說愛笑的性子,伶俐異常,瞧著這些如花似的面容,賈母笑容滿面,並不在意竇夫人在不在跟前,聽陳嬌嬌說竇夫人身子不好,又請了大夫,現今又要照料賈芾,她雖疼愛寶玉,但是對於賈璉賈芾也是十分疼惜的,點頭道:「芾哥兒要緊,既然你婆婆自己也不好,就叫她在家別過來了。」

    陳嬌嬌笑道:「到底是老祖宗慈悲呢,因此我只想著好生服侍老祖宗,既盡自己的孝心,也替我們太太盡孝,這才不枉老太太疼我們一場。」

    賈母正和寶玉、湘雲、探春抹骨牌,聞言手裡的牌撒了一桌,笑道:「我說你婆婆夠伶俐的了,沒想到娶進門的媳婦也是這般,天底下所有靈巧的人物都到你們那裡去了,難怪我覺得跟前的孩子們都像是鋸了嘴的葫蘆。」

    陳嬌嬌道:「老太太又來拿我取笑,誰不知道天底下的鍾靈毓秀之氣都在老太太跟前,現今都在呢,老太太看著這麼些靈巧人兒來說我,羞得我連臉都沒處藏了。」

    賈母聽了,果然滿意,面上歡喜不盡。

    寶玉素日最喜在賈母房裡和姐妹頑耍,亦喜陳嬌嬌名如其人,言談舉止形容不俗,是最最上等的清俊人物,只可惜近來竟發福了,較之往日不免遜色許多,倒覺得有三分歎惋,笑問道:「二嫂嫂今兒為什麼來?」

    陳嬌嬌笑道:「自然是來給老太太請安了,還能為什麼?」

    這時,王夫人攜著李紈進來,見到陳嬌嬌,不知想到什麼,忽然關切地問道:「聽說你們把芾哥兒送到大老爺大太太那裡了?怎麼沒聽到一絲兒風聲?原本還說今兒服侍老太太吃過飯,我去瞧瞧芾哥兒呢。你們年紀輕,怕照料不好孩子。」

    見她們進來,原本坐著的寶玉等人統統都站了起來。

    陳嬌嬌本就是站著的,依舊站著,回答道:「我雖年輕不能,可是還有我們太太呢。我們老爺清閒,太太靜養,打發我替二老盡孝於老太太跟前,我白日不在家,看顧不得芾兒,因此送到老爺太太房裡,有老爺太太看著,我服侍老太太的時候好放心。見到嬸娘,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原不該來打攪嬸娘的,別的我不知道找誰了,只好來找嬸娘。」

    王夫人納罕,問道:「有什麼要緊事你直說就是,說什麼打擾與否?」

    陳嬌嬌瞅了瞅在場的寶玉三春湘雲等人,猶豫再三,道:「竟是晚些再跟二嬸娘說罷。」

    賈母命人撤去牌桌,聞聲看了過來。

    近來賈母久等賈敏書信不至,從前賈敏不曾如此過,賈母心裡頗為煩悶,兼之賈珠染疾,賈璉落榜,湘雲等姐妹們見狀,忙打疊起千百樣心思討賈母的歡喜。今見陳嬌嬌過來,賈母愛熱鬧,愛管事,便笑道:「你當著我的面兒說,太太不給你做主,我給你做主。」

    王夫人聽了,也催促陳嬌嬌。

    陳嬌嬌抿了抿嘴,褪下腕上的雙龍戲珠蝦須鐲,遞到王夫人跟前,道:「按理,一點子東西我們都不在意,金銀珠翠咱們這樣人家誰放在眼裡?什麼好東西?不巧那是我先婆婆的陪嫁之物,因此請二嬸娘做主,將這個給周瑞家的,好歹把我們先太太的鐲子還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下午回去~~~在家幾天,肥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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