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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5第034章 : 文 / 雙面人

    不提王夫人去了賈母房中遇到何等風雨,賈母又如何料理此事,卻說賈璉陪同賈赦夫婦回到家中,敘過離別之情後,別的未問,只先問父母方才何以在賈母房中如此惱怒,在賈母門外只聽到了隻言片語,他年輕氣盛,到底心癢難耐。

    賈赦素無決策,遂看向竇夫人,只見竇夫人略思忖了片刻,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他,又道:「雖說咱們這樣的人家沒有怕過什麼事,但是國法不可違,你須得謹記在心,切勿為了貪圖幾兩銀子,置闔家於不顧。此時旁人畏懼咱們家,故無人言,倘若有一天咱們家竟敗了,不知道得有多少人落井下石,此事說不得也是罪狀之一。」

    進門這麼些年,別的竇夫人沒看出什麼好處來,只看出了這家人實在是自視甚高,壓根兒不將王法看在眼裡,長輩如斯,自然沒有人好生規勸賈赦、教導賈璉,若是長此以往,賈璉不知違法之罪,亦效仿於此該當如何?因此須得好生教導他才是。

    竇夫人說話時,深深地歎息一聲,賈史王薛金陵四大家族,護官符上怎麼說的她都已盡知,替門下人謀官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動輒便是繁華之地的肥缺,可見他們家真的是權勢滔天。賈敏如今身在金陵,聽說了不少事,因賈母上了年紀,性子越發左了,如今又不管事,不好與之說明,又和王夫人不睦,只得在和竇夫人通信時告知於她。

    賈璉聞言,登時驚心駭目,失聲道:「嬸娘竟這般膽大?」

    林如海因上輩子賈璉夫婦做下若幹不法之事,與其說他們膽大包天,不如說是確實無知,因此指點賈璉時,首先便送了他一部當朝律例法典,時常令其熟讀深思,先知法,而後有所敬畏,方能謹言慎行,不做出格之事。不提上輩子,今生的賈璉確是良材美質,身邊多是正直良善之長輩,自己也頗上進,萬不能因自己知其惡事,便不再理他。

    賈璉如今年紀雖輕,卻也知道什麼做得,什麼做不得,忽然聽竇夫人說一向仁慈和善的嬸娘竟私下放利錢、替人打官司,怎能不為之吃驚,不知道人品端方的賈政是否知曉。

    賈璉突然想到賈政,對賈珠不禁心生同情,從前他羨慕賈珠,如今卻覺得賈珠殊為不易,年紀輕輕,只知讀書,竟無絲毫玩樂之時,又有賈政時常督促,每日除了讀書,仍是讀書,在江南時便聽賈珠曾經說過,按賈政夫婦所想,怕要來年南下,參加鄉試。

    竇夫人聽了賈璉的話,冷笑道:「二太太有什麼不敢?咱們知道的只這兩樣,不知道的還多著呢。便是二太太的陪房周瑞,倚仗權勢,霸佔平頭百姓家的良田地畝,不是一兩起,不過是大家畏懼榮國府和王家的權勢,敢怒不敢言罷了。」

    想了想,又道:「好似從璉兒身邊出去的叫柳兒的丫頭,本是周瑞的女兒,如今嫁了個做古董生意的,也沒少坑蒙拐騙,似乎還曾倚靠咱們府上的威勢,勒令別的古董店關了門。」

    賈赦跳將起來,連帶茶几上的茶碗摔到地上打了個粉碎,他顧不得濕了半邊袍子,一疊聲地道:「既有此事,該當跟老太太說一聲才是,也讓老太太瞧瞧,平素這些都是什麼阿物兒,二太太放利錢,定然也是交給周瑞家去辦的,竟不如老太太做主,打發了這幾個狗奴才,沒了膀臂,瞧二太太日後還如何重利盤剝,包攬訴訟!」

    竇夫人卻搖頭道:「既已交給老太太,便沒有我們置喙的餘地。我們且看著罷,若是老太太秉公辦事,咱們心裡安慰些,也好防微杜漸,若是老太太當真偏心二老爺家,咱們心裡好有個底兒,暗中替自己打算些,莫等到無法回頭之時,咱們什麼都得不到。」

    賈赦和賈璉聽了這話,頓時默然不語,尤其是賈赦,一臉黯然。

    其實竇夫人說的乃是事實,賈璉自小雖不如賈珠受賈母疼愛,但是後來經賈敏之故,也漸漸與其持平,倒沒受什麼大委屈,但是賈赦卻真真知道賈母偏心。

    過了良久,賈赦方道:「都由你做主罷,橫豎我管不得。」

    竇夫人抿嘴一笑,雖然賈赦確實無能之極,便是因為他無能,自己方好駕馭,一時打發人去打聽,待聽得王夫人已安安穩穩地回到榮禧堂,並沒有聽說賈母對如何,不覺一怔,知曉賈母不會再對王夫人如何了,轉而便對賈赦道:「原本我還想著儉省些,如今瞧來竟不必了。明兒二老爺養清客買古玩花錢,老爺也以買古玩買丫頭多多支些銀子來,便是花不了這許多錢,不如都留給璉兒,咱們就璉兒這麼一個兒子,總得為他著想。」

    賈赦也因賈母此舉分外惱怒,聞聲便問道:「這是何故?」

    賈璉在一旁看向竇夫人,也想知道其中的緣故,心裡暗暗感激竇夫人無時無刻都記掛著自己,雖不是生母,卻也相差無幾了,便是賈赦,也沒有這樣周全妥帖。

    竇夫人冷笑道:「珠兒和璉兒說親時,聘禮聘金都是從公中出的,二太太真真疼珠兒,凡是好的都色、色齊備,竟有二三萬兩的聘禮都不止,下聘之時誰家不稱讚咱們家富貴?故我比著他們要,額外又多要了三成,二太太原不捨,我便說按門第,咱們兩家比他們兩家高,按身份,璉兒是長房長孫,將來爵位都是他的,難道連娶親的錢也不該拿?若是不給,倒要出去問問,聽聽外人怎麼說這個道理。因此二太太方按著我要的預備了,不然,你道咱們下聘時能那樣風光?陳家那樣滿意?我瞧著二太太彷彿將府裡一切都當成是他們的了,如今老太太也不能秉公決斷,不知道被他們如何掏空呢,既這麼著,咱們索性多花一些是一些。」

    說到這裡,竇夫人又對眼前這對父子道:「凡是璉兒所需之打點花費都問公中要,千萬別想著儉省,寧可多要些也不能少要了。至於老爺,若是買丫頭呢,花幾十兩銀子便說是千兒八百兩,買古玩呢,花五百兩便說是五千兩,他們又不知底細,難道還不給老爺支銀子?不過銀子可不許老爺私藏,咱們可就指望這些銀子都留給璉兒了。」

    對於竇夫人不讓自己私藏銀子,賈赦心中略有些不滿意,但是隨即一想,不管多少銀子都是留給璉兒的,又不會便宜了外人去,也便不在意了。

    其實賈赦自小深得祖母寵愛,祖父最疼賈政,但是祖母時時刻刻記掛著自己,祖母仙逝時,賈敏尚且待字閨中,但是祖母的梯己大多數兒都留給了他,其餘的方分給父母弟妹,因此他並不缺錢花,只是覺得竇夫人說得有理,所有花費都取自公中罷了。

    賈璉忽道:「不知老祖宗何以明知此事大錯,卻不對嬸娘有所處置?」

    竇夫人歎道:「家醜不可外揚,咱們這樣的人家,多少事寧可遮著蓋著,也不肯輕易揭破半分,至於老太太何以如此決定,我再叫人去打探打探,看看府裡有什麼動靜。」

    說罷,果然打發過去,回來時一臉詫異,緊接著道:「府裡有了喜事,多發一個月的月錢呢,原來二太太有喜了,現今正養胎。」

    話音未落,賈赦一家三口頓時面面相覷。難怪賈母竟沒有絲毫動作,原來王夫人有了天大的護身符,倒是好運氣。榮國府如今子嗣雖然不缺,卻也並不甚旺,寧國府更是只有賈蓉一子,王夫人懷胎乃是嫡子,自然不會因為放利錢並幫人打官司一點小事責難於她。

    不想,次年四月二十六日王夫人誕下一子,若說只是個兒子,也沒什麼可說的,偏生奇就奇在此子一落娘胎,嘴裡竟銜著一塊五彩晶瑩的美玉來,真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

    此事傳將出來,人人稱奇道絕,都說是有來歷的,喜得賈母眉開眼笑,愛如珍寶,立時便抱到跟前養活,又給取名為寶玉,並未按著賈璉等人取名。賈母又怕寶玉生得嬌嫩單弱,特特打發人去散寶玉的名字,貼了許多告示,叫貧賤人爭相傳閱叫喚,好養活。

    見賈母恨不得所有的好東西都給寶玉,掏心掏肺,便是賈敏賈珠賈璉等都倒退了一射之地,為此,王夫人又得意起來,竟不把先前之事放在心上,竇夫人沉吟良久,對賈赦和賈璉道:「我瞧著老太太這般溺愛寶玉,怕是恨不得整個家業都是寶玉的,便是不滿二太太也不會讓別人管家,怕怠慢了寶玉。別看咱們是名正言順的長房,但是依老太太的態度,怕是什麼都得不到,竟是按著去年我說的那話做罷,總不能什麼都是二房的,咱們卻一無所得。」

    賈赦亦非傻子,如何瞧不出來,雖對寶玉無甚喜怒,畢竟寶玉無辜,但是賈母的舉動著實流露出這麼些意思來,心中不覺一涼,點頭同意了。去年竇夫人出了主意後,賈赦想著賈母,雖說答應了,終究沒有付諸行動,原對賈母有幾分期盼,如今卻是不得不如此了。

    賈璉忽道:「我記得從前聽姑爹說過一句,咱們祖上還虧空著罷?」

    他在江南一年,幾次三番去林家,聽林如海說過許多事,也有事關自己家的,只是覺得沒什麼要緊,橫豎爵位都是自己的,便沒有提起過,今日聽竇夫人的話,似乎自己繼承爵位的機會雖在,財物卻未必歸屬自己,不由得提起此事來。因賈母尚在未分家的緣故,自己父子得不到的東西,何必留給他人作踐?倒不如用來買個虛名留與後人欽敬。

    賈赦一怔,想了想,道:「有呢!甄家接駕四次,咱們家接駕一次,王家也接駕一次,銀子花得好比淌海水似的,不過是拿著皇家的銀子往太祖身上使罷了。甄家虧空了有二三百萬兩銀子,為此,聖人特特欽點他們家任了好幾任鹽政、織造等等,為的就是讓他們填補虧空,不過我聽說得的好處大多都花在自己身上了,歸還的銀子寥寥無幾,至少還有二百萬兩沒還呢。咱們和王家各自約莫虧空了六七十萬兩,那時借銀成風,便是不接駕的,也都借了國庫的銀子,林家也是如此,免得太過扎眼,反倒讓那些借了銀子的人記恨。」

    竇夫人頓時聽住了,這些事她從來都不知道,也沒聽說過。

    賈璉正色道:「我恍惚聽姑爹說過,林家共借銀五萬兩,打算等這一任期滿便即上書還錢,也就是明年春天。不知咱們家有什麼打算?依兒子看,與其任由府中花銷,或者將來留給寶玉,倒不如還了銀子,此後咱們無債一身輕,便是追究虧空,也和老爺不相干了。」

    竇夫人聽了,撫掌一笑,對賈赦道:「老爺,我看璉兒說得不錯,不然等銀子花光了,債又沒有還,罪名還不是老爺的?」

    賈赦沉吟片刻,躊躇道:「只怕老太太不肯。」

    竇夫人冷笑,道:「老太太如今滿心滿眼都是寶玉一個,哪裡顧得這些?家事都不大管了,悉數交給二太太,誰還管老爺還不還銀子?依我說,老爺畢竟是一家之主,想著子孫前程,又有二太太先前的把柄在,老太太若不許,也容易,拿著這個把柄,叫人都知道寶玉的娘如何罔顧國法,老太太那樣疼寶玉,就是為了寶玉將來的前程,也得答應了老爺的話。橫豎現今家裡也不缺銀子使,又沒有正經大事花錢。便是不答應,只需老爺上一道折子,跟聖人說咱們想還銀子,請戶部查賬對清,在聖人跟前掛了名兒許了諾,老太太也無從反對。」

    又問道:「咱們家到底虧空了多少銀子?庫裡的銀子夠不夠還?」按著她的想法,十分贊同賈璉的提議,橫豎她始終覺得榮國府壓根兒就沒把賈赦當作一家之主。

    賈赦答道:「父親在時,我隱約聽說過,起先虧空了六七十萬兩銀子,而後陸陸續續倒歸還了些,大約二十萬兩,算來,如今還欠著四十多萬兩。庫房裡的銀子此時必然是夠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征戰沙場,每回勝仗發財的時候好多著呢,我小時候就見過父親有一回運來了十幾箱金子。不過,若是按著你上回說府裡的花銷,一年的進項不僅不夠過年,反倒貼出幾萬兩銀子,再加上二老爺養清客,我買丫頭,銀子都不少,十年後必然是捉襟見肘了。」

    竇夫人聽到這裡,暗暗吃驚,沒想到榮國府這般驕奢,竟還有這許多積蓄,遂不再猶豫,斷然道:「還!無論如何,先把這筆虧空還了,寧可日後咱們日子緊巴些,也得抹平此事,更何況咱們東院不過幾十個人,便是奢靡,實際上花不了幾個錢,都是府裡花去了。」

    賈赦想了想,問賈璉道:「今年你南下不去?今年秋試,明年春闈,我聽說珠兒已經南下了,想去考舉人,若是中了,明年好回來參加春闈。」

    賈璉笑道:「兒子今年不過十四歲,又不比姑父那樣文采風流,文章的火候還不到呢,不僅是先生,就是外公和竇家舅舅都說讓我好生苦讀幾年,三年後去考,免得我太過年輕,今年落第,一時不忿,就此一蹶不振,倒不好。」

    賈赦不禁跌足長歎,道:「我原先還想著,你好歹再進一步,到那時還了銀子,說不得聖人記在心裡,把前程給了你,不想你竟是沒那份本事考舉人中進士。」

    竇夫人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璉兒才多大,老爺就這樣急了?也是二老爺家催得很,珠兒年紀輕輕便去考試。此時聖人沒有什麼好處給璉兒,將來璉兒考了舉人中了進士做了官兒,難道聖人碰見,不問一句祖宗父母?說不得恩典好多著呢,何必只看眼前?」

    賈赦一聽,也笑了。

    一家人商量妥當,賈赦果然擇日跟賈母提起歸還虧空一事。

    賈母正看著鴛鴦翡翠等丫頭們拿彩線打絡子,好配在寶玉的通靈寶玉上,寶玉則躺在身邊,已褪去紅皺,粉妝玉琢,十分討喜,聞言便道:「別人家還沒動靜,你急什麼?」

    此次竇夫人並未隨著賈赦出面,向賈母提議,她覺得賈赦是賈母之子,便是惹怒了賈母也沒什麼,但是自己是兒媳,當真惹怒了賈母,將來的日子可不好過,何況如今賈母愛屋及烏,因寶玉而重王夫人,到那時自己的處境就更艱難了。上一回拿住王夫人的把柄,賈母嘴裡不說,卻知道皆是她所為,而非賈赦如此。

    聽了賈母的話,賈赦突然靈機一動,推到了林如海身上,笑道:「聽說妹婿打算明年還呢,我想著,或是得了什麼消息也未可知。」

    賈母頓時怔了怔,念及林如海精明果斷,不過短短數載便已是四品知府,幾乎三年一升,一升兩級,眼瞅著明年還能更進一步,忙問他道:「姑老爺打算歸還借自國庫的銀子?幾時的事兒?我怎麼沒有聽說過?你莫不是來哄我罷?」

    賈赦正色道:「哪敢哄母親?真真兒是妹婿的原意,怕是將來追究虧空的意思,到那時歸還,已經遲了。兒子瞧著如今府上並沒有大開銷,平時一抿子就夠過日子了,倒不如先想法兒還上欠銀,對子孫也是恩德不是?難不成咱們如今就拖欠著,待到寶玉長大成人了,咱們家反落了罪,到那時,別說兒子們了,就是寶玉這些子孫也難逃此劫。」

    若是賈赦願意,嘴也是巧的,恰恰說到了賈母的心坎兒裡。

    如今賈母別的不管不顧,唯獨把寶玉看得如同眼珠子似的,聽賈赦說到寶玉,賈母頓時有些意動,但是她知曉府裡所欠銀兩的數目,一時難以割捨,因此有些兒左右為難。家裡的銀子都還了虧空,日後拿什麼留給寶玉?這些兒孫中唯有寶玉生來便肖似國公爺,不獨他銜著美玉,故賈母愛得不行,亦認為只有寶玉一人方能擔起祖宗基業。

    賈赦暗暗一歎,出了個主意,道:「若是母親捨不得那麼多銀子,不如把府裡那些不用的金銀銅錫古玩大傢伙揀一些出來賣了,也好叫外面知曉咱們家已經精窮了,為了還上這筆銀子,折變了許多東西方湊足,便是聖人知道了也只有稱讚的意思。」

    賈母一想不錯,道:「既這麼著,你去料理罷,橫豎你兄弟從來不管這些俗務。」若是府裡沒錢了,她便將自己所有的梯己都留給寶玉,也足以寶玉豐豐富富一輩子了。

    想到這裡,賈母便鬆了口。

    賈赦大喜,連忙應下,回來便帶著賈璉一同料理,王夫人雖管家,管的卻是內務,平常支取的銀子也得道公中去取,因此不必經過王夫人,賈赦便可做主,何況如今王夫人正在坐月子,對此一無所知,賈政聽說後,只讚歎了幾句,覺得有理,既吃俸祿,該當盡忠於國,報效朝廷,然他不慣於此,只說知道了,便棄之不理,逕同清客們談詩論畫去了。

    竇夫人暗中歎息,賈政和王夫人夫妻兩個,一個不慣俗務,萬事不管,一個卻是野心勃勃,企圖終生把持著榮國府,殊不知榮國府對於自己而言,只是累贅而已。

    賈赦和賈璉父子兩個最是精明不過的人物,知賈母溺寶玉過甚,便有了自己的心思,從庫中取金一萬三千兩,取銀七萬兩,剩下二十多萬兩銀子都是折變了金銀器皿古玩等物所得。按賈璉所知,這些東西一時賣不出去,典當不過只得其價十之三四,便是死當,也不過六七分,於是他經由友人介紹,將這些東西以八、九成的價格賣於暴發新榮之家,榮國府急需用錢,那些附庸風雅,竟是一拍即合,兩廂便宜,回來賈璉便只說得了六七成,因此其中二三成竟入了他們父子二人囊中,約莫三萬兩上下。

    竇夫人恐賈赦胡亂花了,幾經解勸,方使得賈赦忍痛把銀子都給了賈璉,令其買房置地,放在賈璉名下,每年都有進項,比銀子握在手裡強。對外,他們只說是賈璉用其生母留下的嫁妝所辦,李夫人去世後,賈赦不敢動她的嫁妝,待竇夫人進門,幾乎都交給了賈璉,賈璉不僅讀書有天分,管起家務來比竇夫人還強幾倍呢,數目已經翻了一番。

    竇夫人進門時嫁妝雖不多,本性卻並不貪婪,管著東院也從不私昧一兩銀子,賈赦和賈璉父子兩個感念她的好處,每常得了什麼好東西,都想著她,賈赦更是拿自己的梯己給竇夫人置辦了一個莊子並兩間鋪子,不甚大,但是賃出去,每年能有四五百兩的進項。

    竇夫人原瞧不起賈赦的做派,如今倒有些刮目相看,雖是個無能之輩,倒難得有一點子赤子之心,也不是一味昏聵好色,至少他從未讓自己失過顏面。

    還上所欠銀兩之後,宣康帝深感意外,又覺欣慰,特特宣召賈赦到了跟前細問。

    賈赦除了襲爵時到宣康帝跟前,平素哪有這樣的福分,一等將軍雖然好聽,他卻一點兒實權沒有,幸而心底只顧著貪圖享樂,倒也不如何在意。

    聞得宣康帝詢問,賈赦忙揀些好聽的話說了,道:「微臣聽說南邊兒又鬧了水災,年初時北邊又發生了雪崩,微臣心裡想著只拿著俸祿,卻一直無功於國,實在是愧疚之極,偶然聽說國庫因連年賑災,銀兩不濟,忽然想起祖上所欠的銀子來。微臣只知錦衣玉食,竟忘記了身上所擔之責,若是不還上這筆銀子,朝廷如何拿銀子去賑災?別看這筆銀子數目不大,但是微臣一片心意,因此微臣東拼西湊把銀子還上。」

    宣康帝聽了賈赦絮絮叨叨一番話,莞爾一笑,拿他的銀子說是自己的心意,賈赦此人瞧著沒什麼能力,倒也有些趣兒,言語也中聽。因此,宣康帝特特誇讚了賈赦他幾句,頓時把他喜得不知手腳往哪裡放。

    宣康帝見狀,微微一笑,一時想起賈代善來,便問賈赦今有几子。當他得知賈赦只有一子,十二歲便考中了秀才,頓時龍顏大悅,只道不枉祖上功績,賈代善也算後繼有人,竟賜賈璉為舉人出身,令其不必回南參加鄉試,只等學業有成,在京城中參加春闈即可。

    賈赦萬萬沒想到不但自己得了聖人的稱讚,自己的兒子更是得了天大的好處,忙於御前磕頭謝恩,心道此時宣康帝尚且如此,等到賈璉中了進士,豈不是恩典更重?

    想到這裡,賈赦頓時眉飛色舞,恨不得昭告天下,但是他畢竟記得竇夫人的提點,歸還欠銀的只是少數,大多數沒有歸還,若鬧得人盡皆知,勢必那些沒還銀子的都怪自己先還了銀子,因此只好藏在心中,暗自偷著樂。

    卻說旨意降到榮國府時,因寶玉剛剛滿月,榮國府裡正熱鬧非凡,寶玉生來奇異,所來之人少不得人人都要賞鑒寶玉的通靈寶玉,見一回,贊一回,讚譽之言溢於言表。賈璉見賈政招呼眾堂客,十分自得,覺得不自在,尋了由頭溜回東院,在花園子裡親自擷鮮花采鮮果,又備了幾色細點,打發婆子送往李家、竇晨家並陳家等,忽聞旨意下來,忙去榮禧堂。

    聞得宣康帝欽賜自己為舉人出身,賈璉驚喜莫名,他這就是舉人老爺了?日後自己名下的良田都不必交稅了?賈珠如今還在南下途中呢,只為了參加鄉試。看了先前還為寶玉出生而面呈得意之狀的賈政一眼,賈璉連忙磕頭謝恩,滿臉笑意。

    寶玉滿月,賈母要大辦,王夫人才做完月子,少不得竇夫人過來幫襯一二,聽聞此消息,頓時一呆,看著賈母和王夫人都不敢置信的神色,率先回過神來,忙命人備了茶禮招呼來宣旨的官員,因賜賈璉為舉人只是一件小事,並非官員陞遷大事,故只來了翰林院的庶吉士,饒是這麼著,對於賈璉一個秀才而言,也是十分體面。

    今日來吃滿月酒的賓客極多,得知此事,紛紛向賈母等人賀喜,賈母自然歡悅,唯獨王夫人心中有些不自在,自己兒子去考試,賈璉平素風流不羈,倒成了舉人。

    竇夫人若有所覺,送走眾人後,不等王夫人說酸話,便先恭維賈母道:「到底是寶玉,生來有福分,不但銜著一塊通靈寶玉,如今才滿月,我們璉兒便得了這樣的功名,豈不是寶玉的好處?想來珠兒今年必能高中,到那時,咱們家可是一門雙舉人,來年一門雙進士了。」

    賈母聽得歡喜,便是王夫人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來,可不是,賈璉的舉人功名是聖人賜的,雖說體面,可是到底不如賈珠來得名正言順,如此一想,登時氣平。自己早有把柄在賈赦夫婦手中,因自己懷了寶玉,賈母不好處置,而後寶玉天生異象,賈母就更不會追究了,但是賈赦和竇夫人終究都知道自己的底細,故而不敢對賈赦夫婦如何。

    回到自己房中沒見賈政,王夫人因自己生產之故賈政常不在此處安歇,一時也沒如何在意,不想次日一早,忽見賈政帶著一個丫鬟走來,那丫鬟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穿著桃紅襖兒,松花長裙,掐出柳條兒一般的腰肢來,削肩膀,秋水眸,生得好妖嬈模樣。

    王夫人心頭一凜,眸子裡透出一絲寒意來,口內卻道:「這是誰?」

    王夫人一眼便認出來了,這是她房裡的粗使丫鬟,姓趙,名喚秀兒,因她嫌秀兒生得過於妖媚,瞧著不夠老實本分,便沒叫上來做細活,只打發她在角落裡做些粗活。沒想到她竟跟著賈政過來,雲鬟霧鬢,斜斜地插著一支她曾見賈政把玩過的金步搖。

    王夫人幾乎已經想到了賈政將要出口的話,果然,只聽賈政咳嗽一聲,道:「秀兒已經有幾日不曾換洗了,你瞧著辦罷,我且去上班了。」說畢,轉身而去。

    王夫人怔怔地出了半日神,再沒料到賈政的話竟是這個,她轉臉看向立在下面的趙秀兒,只見她含羞帶怯,面上滿是春、色,愈發有一種楚楚動人的風流,不禁怒從心起,但是她平素何等人物,好容易方壓住了,淡淡地吩咐丫鬟道:「在周姨娘隔壁收拾一間房出來,按著周姨娘屋裡一樣擺設,與趙姨娘居住,再撥兩個丫頭服侍著。此後,就叫趙姨娘了。」

    又對趙秀兒道:「既說你幾日不曾換洗,可見你有福,一會子就叫人給你開臉兒,明堂正道地放在屋裡,總不能傳出去說你沒名沒分地給老爺生兒育女。」

    丫鬟答應了一聲,心裡暗為王夫人不平,按趙秀兒幾日不曾換洗來說,那時王夫人可正在坐月子呢,又不是沒有周姨娘在屋裡,哪裡想到賈政竟和趙秀兒廝混到了一處。王夫人心底寬和,十分厚待她們這些丫頭,王夫人因是管家媳婦,如今生了寶玉,在府裡的地位更是水漲船高,她們這些丫頭也得了許多好處,自然鄙棄趙秀兒之為人。

    趙秀兒聽了王夫人的話,想到來日的榮華富貴,頓時喜不自勝,忙磕頭謝恩,跟著丫鬟下去挪到新居,又敲打才來服侍自己的兩個丫頭不提。

    王夫人聽了丫鬟的回話,心中冷笑,知趙秀兒眼皮子實在淺薄得很,只是勝在妖嬈,方得賈政所喜,實不為敵,話雖如此,王夫人借口將屋裡僕從一概攆盡後,仍舊忍不住淚流滿面。昨日幼子滿月之喜,今日卻逢霹靂之驚,怎能不讓她為之傷感不已?賈政若要納妾,自己豈能不允?何必在自己坐月子時和自己院中的粗使丫鬟勾搭,讓自己好生沒臉?似賈赦那樣花天酒地的人,縱然好色非常,也沒給竇夫人丟過這樣的面子。但是等到出門給賈母請安時,王夫人面上已是風平浪靜,半點不顯,倒越發顯得沉靜了。

    賈母雖不管家理事,可是如今還是寶塔尖兒,哪能瞞得過她,況她素來不喜小老婆,故安慰王夫人道:「不過是個小老婆,你理會她反倒讓她上頭了,也不必讓她來給我磕頭。正經你好生養珠兒元春才是,別忘了,寶玉如今才滿月呢,將來都是能給你掙誥命的,便是元春雖不能,可她是有一段大福分的人,說不得比兩個兒子更讓你有臉面呢!」

    王夫人聽了,心中略感安慰,忙躬身應是。趙姨娘仍是榮國府的家生子,只是開了臉兒稱呼姨娘罷了,正經論起來,還是奴才,便是生了一兒半女,也不過是奴才秧子。

    卻說賈赦因賈璉之喜,一夜不曾好睡,次日早起便要擺幾桌酒,請一班小戲來熱鬧一番,竇夫人忙道:「我勸老爺竟是消停些,到底不是璉兒自己考上的,不過是聖人恩典,雖說是天大的恩德,但是將來珠兒若是考中了,到時候府裡熱鬧時,旁人說起,豈不是說璉兒的功名來得不如珠兒那般名正言順?倒沒臉。」

    賈璉也如此相勸,道:「等兒子多讀幾年書,中了進士老爺再擺酒不遲。」

    賈赦聽了,只得作罷。

    竇夫人又說起寶玉的異狀來,道:「真真是說不出來的奇聞,寶玉如今才多大?看人還不甚清楚呢,倒知道好賴。若是美人抱他,必然歡喜,若是婆子,或是生得略普通些,他必然不依,因此如今竟都是鴛鴦翡翠並四個奶娘在碧紗櫥裡照料著。」

    賈赦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麼?他銜玉而生,自然與旁人不同。說到這裡,昨兒個聖人還問我呢,說咱們家是不是有個銜玉而生的哥兒。」

    竇夫人和賈璉都是極聰明的人,聞言心頭均是凜然,忙問道:「如何回答的?」

    賈赦對他們母子二人突然怔忡變色的神色十分不解,道:「還能如何回答?我只說寶玉也就是生來奇異些,別的倒瞧不出什麼好歹,哪裡比得上天潢貴胄,只是老太太比別人疼愛些,若想知道將來前程如何,只好看明年抓周能抓到什麼罷。」

    竇夫人微微一歎,道:「自古以來,唯有真命天子方天生異象,寶玉出生如此之奇,難免為上面所忌憚,偏生老太太疼寶玉,大張旗鼓,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在給寶玉大辦之前,竇夫人已如此提醒過賈母,奈何賈母深信寶玉天生不凡,不受其諫,險些還生起氣來,竇夫人見狀,只得轉開話題,而後又說了許多寶玉的好話兒,賈母方回嗔作喜。

    什麼是玉?玉璽即和氏璧,那還是匠人所琢呢,哪裡比得上寶玉的這塊通靈寶玉,生來銜於口中,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和吉利話,豈不是比和氏璧來得更叫人奇異?

    正如今日賈赦所言,身居皇宮中的宣康帝都聽說了此事,何況別人哉?

    不止竇夫人和賈璉心中有此憂慮,便是賈敏從信中知道此事後,亦覺得十分不妥,太過張揚了,偏生她如今相隔多年方又有了身孕,難免覺得身上乏力,沒有精神再理會娘家諸事,便是賈珠前來參加鄉試,乃至於落榜,一應大小事務都是林如海一人做主。

    林如海本就不贊同賈珠今年參加鄉試,只是由於賈政十分期盼,賈珠便獨自帶人南下,至於賈璉仍留在京城,不想竟因賈赦歸還欠銀竟平白得了一個舉人功名,林如海不禁暗暗吃驚,隨即覺得理所當然。

    賈珠落榜後,卻是黯然地回京了。

    林如海送走他以後,方一心一意地顧著賈敏養胎。

    他好容易方盼到黛玉,按著日子算,此胎正是黛玉,哪敢讓賈敏勞累絲毫,日日噓寒問暖不說,恨不得替賈敏多吃些補品,好生調理身體。

    賈敏聞言,十分遵從,萬事不費心。

    除此之外,林如海命人挑最好的料子,給女兒趕製衣裳鞋襪,務必精緻,又準備了許多女孩兒所佩之物,什麼項圈、腳鐲、玉環金佩等等,悉數小巧別緻,又翻出了庫房中的古琴寶鏡,名畫孤本,還命人拿才得的黃花梨木給女兒打琴架書案茶几等,直忙到了次年,仍覺不足,竟而喚來林睿叮囑道:「你如今年紀大了,長兄如父,須得多疼妹妹才是。」

    林睿滿口答應,心裡不住嘀咕道:「父親竟似瘋魔了一般,連大夫都說不知男女,父親怎麼就一味認定母親這一胎生的是個妹妹?不但把我打算送給蘇妹妹的古琴留給妹妹,還把蘇世伯和蘇伯母送給我的棋盤棋譜要去,留給妹妹賞玩。就是母親這一胎果然是個妹妹,等到妹妹長大懂事學下棋學撫琴,也得好些年,哪能天生就會,那豈不是神仙了?」

    放學後,林睿回到家中,便學給賈敏聽。

    可巧此時已經過完了正月,剛進二月,眼瞅著林如海此任將滿,封氏帶著甄英蓮特特過來拜見賈敏,免得下回不知賈敏身在何處,聽聞此語,不覺笑了。

    賈敏不覺十分納悶,道:「瞧我們老爺這般做派,莫非真是個女兒不成?」

    她此時面頰潤澤,體態豐腴,腹部高高隆起,已將臨盆了,故不敢出門半步,只在家中靜養,想起這一胎比起懷林睿時十分平靜,加上林如海常常念叨著,也覺得是個女兒。

    封氏細心地擦了擦英蓮因吃果子留下的糖漬,開口笑道:「太太如今已有了睿哥兒,生得又這樣伶俐,文章做得著實好,我們老爺常說雛鳳清於老鳳聲,若不是林大人覺得他年紀太小了,怕是去參加考試,定能考中秀才。將來太太再添個哥兒固然能同睿哥兒作伴,可是若是個姐兒,豈不是一兒一女,合成個好字?我看林大人疼姐兒之心不比睿哥兒差呢。」

    賈敏道:「我已有了睿兒,這一胎是男是女倒不如何在意,只是覺得我們林家子嗣太單薄了些,睿兒孤掌難鳴,還是有個兄弟幫襯的好。」說著,憐愛地看了林睿一眼。

    她和林如海只有林睿這麼一個兒子,又是林家一脈單傳,見他聰明清秀,自然愛如珍寶,但是由於常見達官顯貴之家溺愛孩子導致其一事無成,賈赦便是如此,又常常有富不過三代的話,因此他們對於林睿都是疼而不溺,在學業和心性上教養得十分嚴厲,不敢懈怠。如今,誰見了林睿不稱讚一句,說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林睿卻笑道:「孩兒倒和父親一樣,盼著是個妹妹呢,像蘇妹妹一樣聰明伶俐豈不好?聽說蘇妹妹如今身體大好了,也開始讀書識字了呢。若不是妹妹,父親怕要十分失望了,我記得母親說過,孩兒還沒出世時,父親已經在給妹妹攢嫁妝了。」

    提起此事,賈敏不禁莞爾,向封氏道:「真真你們不知道,我們老爺日日都念叨著女兒,從前預備的房舍田莊商舖古玩字畫就不說了,舊年好容易得了些上上等的紫檀木和綠檀木,紋理細密,清香撲鼻,老爺見了立即便說給女兒用紫檀木打一張千工拔步床最好,綠檀木做書架不招蟲蛀,讓我哭笑不得。世上人人都說兒子好,有好些窮人家生了女兒都溺死於馬桶,可見女兒家若能平安長大,殊為不易。但是別人再疼女兒,也不像我們老爺。」

    封氏看了自己女兒一眼,道:「大概世人都不如林大人通透,便是我們老爺,疼愛英蓮也跟寶貝似的,記得你們說的蘇大人亦是如此,別的,就沒聽說了。不過,我們和你們不同,我們並沒有兒子,只有這麼個女兒,難免溺愛得過分了。」

    說到這裡,封氏歎了一口氣,滿眼感激地說起來意,道:「若不是林大人,恐怕我們夫妻再也見不得英蓮的面了,哪裡有如今這樣的日子?林大人不僅救了我們英蓮,還給了我們一個安身之處。說起林大人來,我們老爺都後悔,說林大人這樣好的人,怎麼他從前就那樣執拗,竟不肯答應林大人請我們老爺去做先生呢,如今年紀大了,有些力不從心,雖去書院做了先生,也不過是林大人體貼我們沒了居住之所,因此我們老爺覺得十分愧疚。」

    賈敏聽了封氏這番話,十分納罕,疑惑道:「這話是從何說起?我竟不曾聽我們老爺說過,只說好容易才請得甄先生去書院,和顏先生一起,外面提起來,誰不說咱們書院的兩位先生博學多才,通透豁達。怎麼,我們在金陵,如何救了英蓮?英蓮又遇到什麼事兒了?」

    封氏歎道:「說來話長,真真是一言難盡。」說著,眼圈兒也紅了。

    賈敏更是不解,忙問端的。

    原來去年甄士隱抱著女兒頑耍,忽然有個和尚非要化英蓮去出家,滿嘴裡胡言亂語,竟有些不祥之兆,甄士隱和封氏只此一女,哪肯送女兒出家?故此不理睬那和尚的話。不料今年正月元宵節時,家奴霍起抱英蓮去看花燈,一時因小解將英蓮放在門口,不妨竟被拐子抱走了,虧得遇到林如海派人去姑蘇辦事,認得英蓮,不僅抱回了英蓮,還把拐子帶回了應天府,從那拐子手裡救了好些被拐的男女孩子,多不知家鄉父母,都已被林如海收留了。

    封氏道:「聽林大人派去的人說,是林大人發覺應天府下有許多拐子,專門偷些三四歲大不知事且生得齊整的孩子,還有富貴人家的孩子,平頭百姓家的孩子生得再好,也不如富貴人家的品格,這樣的孩子被拐子養在僻靜處,待到了十二三歲,容貌出挑得好了,便賣出去。天可憐見,林大人派去的人恰好追那拐子到了姑蘇,碰到了拐子抱著英蓮。」

    封氏暗暗抹淚,咽道:「我們夫婦都是五十歲的人了,就英蓮這麼一個女兒,若是沒了英蓮,豈不是連心都沒了?因此我們老爺特特去謝過林大人一回。後來林大人說我們住的地方不好,常有葫蘆廟裡燒香,倒得防著走水。原不信,誰承想,還沒出正月呢,葫蘆廟忽然炸供,竟真的著了打火,從葫蘆廟開始一條街都燒沒了,連累我們家成了一片廢墟。田莊上連年收成不好,住不得,我們原說去投奔我娘家,倒是林大人重提往事,請我們老爺去書院教書,既有學生孝敬的束脩,又有書院的居所,又能和顏先生作伴,比去大如州強些。我們老爺不捨離開姑蘇,便應了林大人所請。如今我們已定下來了,我帶著英蓮特特來謝過太太。」

    這一席話聽得賈敏驚心動魄,良久方念了一句佛,道:「沒事就好。既然府上已是遇難成祥,竟是好生過日子罷。我們老爺和甄先生是多年的交情了,你何必說這些話,倒顯得咱們生分?甄先生去咱們書院裡教書,我們求之不得呢,還想著等睿兒十歲了,也送他去讀書,免得在家裡一味苦讀,坐井觀天,不知天下之大,人才輩出。」

    林睿笑道:「我早就聽說顏先生和甄先生的名氣了,也聽說咱們家的書院在江南已是首屈一指,書院建成至今不過十幾年,已出了好些進士舉人秀才,聽說三年前的武狀元便是從咱們書院出去的,四方學子都願意過來,只恨我年紀太小,父母捨不得。」

    賈敏道:「你說的那是張大虎,原是你父親去金陵請顏先生時救下來的可憐孩子,今年大不過二十歲。小時候的他我見過,生得虎頭虎腦的,讀書的本事極好,不巧他更愛武藝,因此得你父親資助,命人教他拳腳功夫,不想竟考中了武狀元,如今在京城已有了六品的差事。起先你父親留下他,送他去讀書,雖說跟著鳴琴鼓瑟,卻沒讓他簽身契,而後咱們離了姑蘇,就留他在書院了,沒帶他進京,怕耽誤了他讀書,前兒你父親還說他該娶親了呢。」

    封氏聽了,深覺罕異,隨即讚歎一聲,道:「都是林大人宅心仁厚,若是張大人遇到旁人,哪有今日的前程?便是我們,沒有林大人,也沒有今日。」

    賈敏忙十分安慰,晚間林如海回來,問起甄家之事,林如海笑而不語,半日方道:「和甄夫人說的差不多,無非就是派人抓捕拐子,碰巧遇到了他們家被拐的英蓮,也是巧極,去的人曾經去過甄家,見過英蓮,知曉英蓮眉心生有一點胭脂痣。」

    他自然不會跟賈敏說自己知道甄家的命運,便借由抓捕拐子,派人去了姑蘇,撇開甄英蓮的命運不提,他為官多年,的確深恨拐子,拆散了不知道多少父母兒女,毀了多少孩子的鐘聲,當然他事先也提點過派去的心腹,只說得了消息說,有拐子欲拐甄家小姐,因甄家小姐生得太好,故令其緊盯著小姐,果然抓捕到了那拐子,救了英蓮,同時救出了不少男女孩子,只有三兩個找到了家人,餘者都不記得家鄉父母了。

    林如海不能貿貿然地告訴甄士隱自己算到他家有難,說了怕他不信,因此只能如此作為。幸而沒負自己所命,甄英蓮已擺脫了上輩子成為香菱的淒涼命運,甄家亦改變了境遇,如今他們家雖說日子不如從前,但甄士隱不會再飄然出家了。

    至於賈雨村,林如海早從甄士隱處得知,甄士隱已於去年資助賈雨村參加大比了。

    林如海已將要歸還國庫的五萬兩銀子預備妥當了,只等著女兒出世後便還上去,沒打算在述職之前如此,他不願意依靠此舉往上一步。又因他比上一世早了三年出仕,如今自己的前程也不知如何,好在他才幹優長,聖人十分滿意,考績亦是上等。

    等甄家母女離開後,距黛玉出生之日已不多了,林如海日也盼,夜也盼,只覺得度日如年,按他的想法,唯有和上輩子一樣的時辰落草才是黛玉。

    轉眼間,已到了花朝節。

    這日一大早,林如海就等在家中,今日雖非休沐日,然而他自從為官一來,一直兢兢業業,不敢懈怠半分,橫豎衙門並無要緊大事,便以昨日著涼為由,暫請了一日假,反倒是林睿一無所知,逕自去上學了。

    以林家的權勢,林如海自然給兒子請了最好的先生在家中坐館,身邊有兩個小廝做伴讀,挑的都是心腹下人之子。

    林如海正焦心之際,忽有本地富商金家老爺金鳳來拜會,林如海只得命人接進來。

    金鳳今日過來,也是無奈之舉,他家雖然富甲一方,在金陵雖不比薛家的權勢,但是論及生意,做得卻比薛家大,家資勝過薛家,然而薛家有賈家、王家相護,再加上和賈家有姻親的史家,都是護官符上有名的人家,他們金家遠遠不及,便是花了許多銀錢打點當地的官員,他們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拿了錢卻不辦事,反而步步緊逼,打量著他們家沒有權勢可以依傍,遂處處欺凌,至今積壓了許多貨物出不去。

    金鳳暗暗打聽幾年了,知道林家仁善,林如海為官六年來,從不曾欺壓良善,自己家三節兩壽送了禮,他們受了,也有回禮,不曾上門勒索,門下奴僕亦不曾魚肉百姓,每年他們家反而還額外免其佃戶之租,或是出錢糧濟貧,又曾修橋鋪路,江南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金鳳因此求到林如海門下,只求得到庇佑。

    林如海聽完他的請求,不覺一怔,道:「你想拜入我門下為奴?你可知,一旦為奴,就身不由己了。你如今家資百萬,好好的富商老爺不做,何苦如此作踐自己?」

    金鳳素知林如海性子,聽他這麼說,心中反而一寬,苦笑道:「若不是實在走投無路了,哪敢求到大人門下。每年家裡都花無數銀子打點各位大人,有時候好容易有了些交情,偏生他們又都高昇去了,換了另外的大人,又是好一番打點,若是仁善些,我們生意倒也容易做,如今眼瞅著開春了,得了銀子還不足,竟想要一座金佛,無底洞一般,不知聽誰說的,竟點明要小人那才十三歲的女兒去做妾室,還要小人陪上十萬兩。小人雖是唯利是圖的商賈,但是愛女之心不比別人差,哪裡捨得將女兒送去做妾!如今不答應,貨物出不去,貨物出不去,便要賠上許多銀子,只好來求大人恩典。雖說托到大人門下,但只小人夫婦二人,得大人庇佑,子孫倒能好過些,橫豎我們家都是經商的,便不入大人門下,子孫三代也不得參加科舉。」

    金鳳說到傷心之處,臉上亦流露了出來,眉梢眼角俱是憂愁。

    林如海登時想起自己的女兒來,不免有些動容。可憐天下父母心,若是那官員只求財物,說不得金鳳破財免災,也就依了,偏生那官員竟要人家的女兒做妾,哪個明理懂事的父母願意把花朵兒似的女兒送去做服侍人的活計?

    金鳳見林如海略有憐憫之色,忙苦苦哀求道:「小人聽聞大人最是仁厚,且愛民如子,就任六年來做了不少好事,前兒還抓了拐子救了人,無人不知,本地再沒有比大人更慈悲的人了,背地裡提起大人來誰不說大人是活菩薩。想來小人入了大人門下,以大人的性子,也不會苛待小人。因此,只求大人救救小人一家老小,給小人一家一條活路。」

    林如海歎了一口氣,道:「世事無常,人心難測,你怎麼就知道本官將來不會翻臉不認人?到那時,本官大可吞併你家所有財物,外人還挑不出不是來,誰讓你們都是本官門下的家僕,家僕的財物,俱歸其主。」

    金峰不禁笑道:「若大人有此心,焉能如此言語?何況誰不知道大人家比我們還富貴,怎會貪圖我們家那一點子東西?」

    林如海心裡惦記著黛玉,還想再說,忽聽外面小廝過來報喜,道:「老爺,太太生了。」

    聞聽此言,林如海大喜過望,忙問道:「可是姑娘?」

    林家上下無人不知林如海盼著這一胎是千金,故小廝進來笑道:「回老爺得償所願,太太平平安安生下一位千金小姐,連穩婆都說姑娘乖巧,順得很。」

    林如海忙又問生辰,一算,恰是上輩子黛玉出生的時辰,也就是說,此女正是黛玉。

    作者有話要說:前面我思來想去鳳姐年齡還是改小兩三歲比較妥當,所以前文修改一下,和原著差不離了,不過不影響正文,不然,年紀就比李紈大了,不好。

    像金鳳這樣的事情很常見,據說啊,古代很多富商都這麼幹,托庇於豪門,做生意行事都會很順利,所以說官商勾結麼。

    王夫人直接面見賈母這一段,我刪了,三千字,我覺得還是半遮半掩比較好。

    林妹妹終於出生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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