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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宴會上的樂舞 文 / 昌如

    玄奘笑道:「龜茲的馬果然是龍種,下這麼大的雪也能行走。」

    「咱們的馬連凌山都能爬,何況這樣的雪路呢。」趕車的漢子很清脆地甩著鞭子,自豪地說道。

    玄奘大喜:「真的可以爬凌山嗎?現在這個季節?」

    「現在?」馬車伕奇怪地看他一眼,「凌山商道一個月前就被大可汗下令封鎖了,法師難道不知道嗎?」

    玄奘大吃一驚:「玄奘不知。可汗為何要封鎖商道?」

    「這我怎麼知道?大汗做事還需要理由嗎?」車伕笑道,「想來是因為大唐正同東突厥交戰,統葉護可汗怕唐軍再乘勝追擊,討伐西突厥吧。」

    玄奘點點頭,認可了這個理由。但他心裡也明白,統葉護這純粹就是吃飽了撐的瞎擔心,東西突厥相隔數千里,只要西突厥不先挑釁,以大唐目前的國力,短時間內又怎會去主動招惹西突厥?

    這車伕很健談,見玄奘沉吟不語,便主動搭訕道:「法師既然到了龜茲,就在這裡住下吧。咱們大王最是敬佛重僧了,每月的十五日和月末,都是國王與大臣們商議國事的日子,商議完了之後,還要咨詢高僧的意見,然後才會宣佈。只可惜法師來得不巧,剛剛錯過了今年的行像節。」

    「行像節?」

    「法師沒聽過嗎?」那車伕見玄奘不明所以的樣子,更加刺激了談話的**,當即問道:「法師有沒有去過王城的西門?」

    「沒有,」他老老實實地回答,「玄奘昨天才到,從東門進的城。今日就趕上了這場大雪。」

    「嘿嘿!法師若是去了西城門,就可以看到,那兒的道路兩旁有兩尊巨大的立佛像,高達百尺!就在這兩尊佛像前面,就是舉辦行像節的大會所了。行像節每五年才舉辦一次,可熱鬧了!」

    「玄奘願聞其詳。」

    車伕道:「就是在秋分的那幾十天內,全國的僧徒都來這裡聚會。上自君王,下至士庶,全都拋開一切俗務,來這裡奉持齋戒,受經聽法,可熱鬧了!」

    玄奘讚歎道:「果然是佛國。」

    「這還不算呢,」馬車伕自豪地說道,「在那段日子裡,各個伽藍都要裝飾佛像,點綴上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再為佛像披上錦繡羅綺,裝載在軒車上,稱之為『行像』。行像的時候,往往有數千輛車,數千尊佛像,雲集會所。百姓們載歌載舞,說不出的繁華景象!」

    「如此說來,玄奘沒有趕上這行像節,確實可惜。不過,那兩尊立佛像,玄奘倒要去看看。」

    「是得去看看,」車伕道,「我敢說,法師若見了那兩尊佛像,定會交口稱讚!」

    說到這裡,車伕停了下來,又問道,「對了,中原也有行像節嗎?」

    「沒有,」玄奘道,「中原寺院很少把佛像搬出來示人,而是讓它們呆在廟裡接受香火供奉。」

    「那多沒意思!」車伕道,「應該讓佛像出來曬曬太陽,接受供養嘛,總呆在屋子裡,就算是佛菩薩,也要悶出病來的。」

    聽了這話,玄奘差點沒笑出來。

    停了一會兒,玄奘又問:「除了那條商道,還有別的路可以過凌山嗎?」

    畢竟此時的他,最關心的還是西行求法之事。

    馬車伕道:「哪裡還有別的路?就那一條路,還不知是多少人拿命填出來的!現在可好,被統葉護可汗堵得嚴嚴實實。若從別的地方走,純粹是找死!」

    「那就是說,商隊都走不了了?」

    「可不都走不了了嗎?」馬車伕又甩一鞭,道,「這幾天,咱們龜茲的酒館生意可好了,那些個商人,天天泡在那裡借灑澆愁呢。」

    「統葉護可汗是派兵把守要道吧?」玄奘沉吟道,「想過去的人可以找他們通融一下,請求大汗發放公驗如何?」

    「你這才是做夢呢!」那馬車伕笑道,「那統葉護的政令何等嚴苛!誰敢違抗他的命令?沒錯,剛開始確實有很多人像法師這麼想,可結果卻是,根本沒容他們近前,就全都被射成了刺蝟!更別提開口講話了。那些突厥狼崽子們,下手才叫一個穩,准,狠!」

    玄奘苦笑,莫非,西突厥就是靠著如此嚴酷的政令,才得以稱霸西域的?

    國王蘇伐疊滿面春風,在王宮裡擺筵設席,為玄奘接風。

    玄奘卻還想著凌山雪路被封的事,在這種情況下,他如何才能平安越過蔥嶺呢?

    宴會上,國王照例下令演奏龜茲樂,來招待這位從遙遠東方來的上賓。

    優美的音樂在耳邊縈繞,帶著濃郁的佛教色彩,玄奘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佛陀說,音樂能令人心地平和,更有利於修行者。此言不虛。而在絲綢之路上,像龜茲這樣崇拜音樂的國家可謂是獨一無二。如果不是因為要去取經求法,一輩子住在這樣的地方倒也不錯。

    這場筵席規格頗高,龜茲所有的王公大臣均已在座,歡信坐在玄奘身後,身為宰相的沙爾木也在座中相陪。

    有樂便有舞,隨著一聲歡快的鑼響,一個少年翻著觔斗,從幕後騰躍而入。

    他頭戴綴有珠玉的胡帽,身穿窄袖細羅衫,腰結寶帶,足蹬軟靴,以一連串乾淨利落的空翻進入帳中,隨即雙膝跪地,向坐在帳中的國王和法師致禮。

    這便是龜茲獨有的胡騰舞,以致禮的方式為先導

    ,是這種舞蹈的特色。

    國王蘇伐疊哈哈大笑,將手中斟滿葡萄酒的琉璃盞遞給了他,那少年舞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甩手把酒杯一拋,縱身跳躍起舞。只見他時而屈膝下蹲,時而擰腰騰空,時而旋轉如飛,高超的技藝令人瞠目。伴奏的音樂自始至終以歡快跳躍的旋律作為基調,帳中氣氛也變得昂揚激奮,熱烈歡快。

    突然,所有伴奏樂器一齊轟鳴,舞蹈便在一個雄渾的長音中戛然而止!

    眾人哄然叫好。那少年離開後,緊接著便是幾聲密密匝匝的鼓點,隨即,四名身著窄袖五色繡羅寬袍的舞女,踏著輕盈迅捷的舞步,旋轉著飄入場中。她們的花帽上墜著金鈴,腰間垂著長帶,足登長筒紅棉靴,那急速旋轉的裙裾,竟使得平地生風。

    這是拓枝舞,舞者彷彿旋轉於水面的蓮蓬之上,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進那漩渦的中心。

    接下來是胡旋舞,八名舞女就像八隻美麗的蝴蝶,翩翩起舞,旋轉如風,手臂上舞動的長紗,彼此交錯,令人眼花繚亂,彷彿要將她們輕盈的身軀帶起來,帶到那九天之上飛舞。

    龜茲,似乎萬事萬物都可以拿來入舞。玄奘只看得心曠神怡,讚歎不已。

    一個少女打著旋兒地飄入舞池的中央,在一塊小圓毯子上,不停地旋轉著,兩足始終不離開毯子。她轉得極快,以至於人們無法看清她的面容,只看到她身上的紗裙飄成一朵圓形的花環……

    玄奘呼吸屏止,這少女是……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沙爾木,又看看歡信,卻見那龜茲宰相面容平靜地與旁邊人搭話,而高昌御史正喝著葡萄美酒,陶醉地欣賞著這蔓妙的舞姿……

    場中少女飛快地旋轉著,輕盈得雙腳彷彿不曾著地,整個身體恍如要飛了起來,在半空中飄舞。

    在四週一片叫好聲中,那少女不知轉了多少個圈子,就像一顆旋轉的陀螺,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來似的……

    一曲終了,鼓聲驟然而止,如蓮花般旋舞的少女也突然停了下來,雙膝跪地,雙手高舉,雕塑一般地把自己清麗的容顏呈現在眾人面前!

    歡信忍不住低呼出聲:「伊塔!」不過他的這個聲音已經被滿帳的驚歎聲與喝彩聲淹沒了。

    玄奘苦笑,這位御史大人還真是遲鈍得可以,居然直到這時才認出眼前的舞者是伊塔。

    沙爾木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估計早就知道這位是自己的女兒。

    輕柔的音樂響起,伊塔開始翩翩起舞,流衣寬袖,隨風而動,竟是那樣的和諧自然。

    玄奘感歎著搖頭,伊塔終於實現了到龜茲跳舞的心願,平心而論,她跳得真不錯。但願她能永遠陶醉在這美麗的情愫之中,不要受到那些世俗的傷害。

    食物很快就被端了上來,大眼睛的侍女將幾隻精美的蓋碗擺放在玄奘面前,然後伸出手,優地揭開上面的琉璃蓋,只見熱氣蒸騰,一股腥氣直衝鼻腔。

    玄奘吃了一驚,自他皈依佛門以來,除了那個什麼都不懂的羯拉伐羅,還沒有什麼人敢拿肉食來招待他呢。

    「阿彌陀佛……」他忍不住合掌誦了聲佛號。

    「法師是覺得龜茲的食物不可口嗎?」見玄奘沒動食具,國王心中頗有些不快。西域各國都以好客為尚,精心準備的食物客人卻不吃,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屈辱。

    玄奘合掌道:「大王,玄奘是佛門弟子,忌食眾生肉。請大王原諒。」

    「無妨,」蘇伐疊鬆了口氣,解釋道,「這些都是三淨肉,法師儘管放心食用便是。」

    玄奘搖頭道:「所謂三淨肉,乃是漸教之法。佛陀在早期經典中就曾說過:食眾生肉,斷大悲種。玄奘身為釋門佛子,不敢有違。」

    一個武官插言道:「佛門僧團奉行的是乞僧制度,從佛陀時代起,僧侶們便以乞食為生,只需自守不殺生戒也就是了,若有人奉上三淨肉,還是應隨順眾生的好。」

    玄奘道:「佛弟子以不殺生為培養慈悲心的第一步,而食眾生肉卻是間接傷生害命。就算不是自己所殺,也是令他人殺,這是過失之罪。若佛弟子都能持守素食,屠者便會少做多少惡業?因此,千萬不可忽視這小小善行,因為這個德行是能夠成就菩提的大悲種子。」

    蘇伐疊若有所思:「聽法師這麼說,倒也有些道理。這素食究竟還有什麼好處呢?」

    玄奘答道:「回大王,素食的好處說之不盡,不但可以培養仁慈的心,養成柔和的性格和耐力,更可消除世間刀兵之劫。」

    「刀兵劫?」蘇伐疊頓時來了興趣。

    「正是,」玄奘道,「因為眾生累劫以來所造的無數殺業就是世上刀兵劫的業因,如果每一個人都能秉持著慈悲之心,愛護一切生靈,自然就可免除世上刀兵之劫。」

    「看來,這大乘佛法果然慈悲,」國王感歎地說道,「是本王疏忽了。我這就命人為法師進些蔬餅。」

    「多謝大王。」玄奘鬆了一口氣。

    說起來,在龜茲的歷史上也曾興起過大乘佛法,那還是鳩摩羅什大師在世的時候,曾在龜茲大興大乘,為此,他不惜同自己最敬重的老師佛陀耶捨辯論。老師辯他不過,感慨地說道:「我是你小乘師,你是我大乘師。」一時傳為佳話。

    中原化與大乘佛教之間始終有一種內在的精神脈絡,這也正是鳩摩羅什東來弘法的內在原由。龜茲在信仰方面雖然與中原不同,然而不管怎樣,當大乘與小乘之間進行思辯

    博弈的時候,主張大乘信仰的總是要勝出一儔。當年,鳩摩羅什正是在轉變信仰大乘佛教之後,才成為威震西域的著名人物的,並且被東晉苻堅、姚興等人興師動眾地請去涼州和長安。

    可惜的是,大乘佛法在龜茲只是曇花一現,隨著鳩摩羅什的離開,大乘佛法再次衰退下去,小乘佛教重新佔據了這個西域佛國的精神世界。

    特別是在北魏孝帝之後,龜茲先後淪於厭噠、吐蕃、回鶻之手,佛教明曾遭受摧殘,大乘佛法更加衰微。

    蘇伐疊對陌生的大乘佛法興趣不大,反倒對玄奘方纔所說的「不殺生可免刀兵劫」有了濃重的興趣,他很想從這位東方僧侶身上多瞭解一點剛剛登基的唐皇李世民。

    畢竟對於龜茲來說,最大的危險來自東方——公元384年,龜茲陷落於前秦兵馬,被掠取的戰利品足足裝了兩萬頭駱駝,一萬匹馬!

    「在下聽說,大唐皇帝不久前剛剛發兵十萬,與頡利可汗會戰於陰山腳下。」先前那個武官問道。

    玄奘點頭:「此事,玄奘也是剛剛得知。」

    說到這裡,他不禁有些悵然,這場戰鬥的結果會如何?東突厥的危險能否就此解除?他對此一無所知,只知道西突厥可汗突然封鎖了凌山商道,也不知何時才能重新開啟?

    「唐皇是個馬背上的君王,很喜歡殺伐征戰吧?」那個武官又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

    「我大唐乃是禮儀之邦,並不輕言戰事,」玄奘正色道,「唐王天子雖然武勇,卻也並非是喜歡殺伐征戰之人。只是由於頡利的騎兵時常犯我邊境,搶錢擄民,天子征伐他們,實屬迫不得已,這也是為了拯救邊民百姓於水火之中。」

    「我想也是這樣,」那武官點了點頭,頗為踞傲地說道,「當年隋朝皇帝派兵四處征伐,硬是把個強大的帝國給折騰完了。如今唐的國力遠不及隋,又有各路諸侯牽制,應該不會管西域的事,估計也管不了。倒是統葉護可汗,控弦十餘萬,堪稱虎狼之師。附之可保國安,棄之易遭禍患,不可小瞧啊。」

    聽了這話,玄奘怔了一下,他不明白這位武官大人對大唐與西突厥實力對比的奇怪看法從何而來,想來是隋朝的速盛速衰給這些西域國家造成了錯覺,以為中原沒有能力經營西域,以至於很多國家都倒向了西突厥。

    聽此人說話的口氣,倒是慶幸龜茲攀上西突厥這棵大樹了?

    國王也這麼認為嗎?他把目光轉向蘇伐疊,卻見這國王只顧喝酒吃菜,對此竟是不置可否。

    玄奘有所恍然,這是一個臣強君弱的國家,那些大權在握的傢伙已經習慣于飛揚跋扈,完全不把國王放在眼裡。而國王似乎也很認命,有意無意地表現出一副懦弱無能、少有謀略的樣子。

    這倒也沒什麼,人家國家的事情,還是少管為妙。只是這些人對大唐的看法有些偏差,若是任由他們這樣錯覺下去,只怕最終會坑害了他們。嫂索妙筆閣行者玄奘

    想到這裡,玄奘合什道:「檀越所言差矣!西突厥僅因萬里之外的戰事就封死凌山商道,膽寒至此,何所憑依?我大唐如今國家穩定,政治清明,與之前各路諸侯混戰的景象不可同日而語。」

    他又轉向蘇伐疊:「大王只消派出使臣,與大唐交好,信守兩國盟約,定可保得龜茲太太平平。」

    蘇伐疊放下酒杯哈哈大笑:「法師所言極是!本王決定遣使與唐修好。法師萬里迢迢來我龜茲,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玄奘合掌道:「多謝大王,玄奘只想繼續向西,去往天竺求法學經。但如今凌山商道被封,無法通行,不知還有什麼別的法子能過凌山?」

    「這個季節嗎?」蘇伐疊搖頭道,「沒有可能了。」

    看到玄奘一臉無奈的神情,蘇伐疊便笑道:「法師一路辛苦,剛到龜茲就趕上這場大雪,能說這不是佛陀的安排嗎?倒不如就隨緣在龜茲多住些日子吧。」

    多住些日子不難,可這要住到何年何月呢?玄奘的心中充滿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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